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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雪霁市行逢雅客,锦缎裁春藏机锋
    卷前小引

    

    深冬暴雪初歇,云深阙雪霁天晴,琉璃覆雪映暖阳,长信宫寒梅凝露暗香浮。长公主赵长信明知南朝世子萧辞渊暗藏武功、心怀图谋,却依旧不动声色,故意遣宫人与内侍在宫闱内外散播消息——称自己明日要亲往京城东市市集,采买上等云锦、蜀锦与狐绒面料,为胞弟景和帝赵珩裁制新春冬衣。此计既出,消息顺着宫道、城门、坊间一路传扬,精准落入萧辞渊的耳中。他果然按捺不住,算准女主出行的必经之路,于朱雀大街梅林渡口提前等候,佯装偶遇,顺理成章与赵长信同行前往市集。

    

    正文

    

    连下三日的鹅毛暴雪终于在夜半时分停歇,朔风敛去锋芒,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轮暖阳破云而出,金辉洒遍云深阙的九重宫阙,将整座皇宫映照得如同玉砌琼楼、金铸瑶台。

    

    琉璃瓦顶的积雪被暖阳晒得微微融化,雪水顺着飞檐翘角的瑞兽石雕缓缓滴落,在宫道上汇成细碎的水洼,映着蓝天暖阳与朱红宫墙;太液池的冰面覆着薄雪,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池边的垂柳虽无枝叶,枝桠上凝着的冰棱却如水晶雕琢,风一吹,冰棱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宫道两侧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桠,翠绿的松针裹着白雪,绿白相间,生机暗藏;长信宫庭院中的寒梅经雪洗礼,开得愈发娇艳,粉白、嫣红、鹅黄的梅瓣上凝着露珠,暗香浮溢,被暖阳一蒸,香气漫遍整座宫苑,清冽又甜润。

    

    雪霁天朗,气清景明,连日来的凛冽寒意被暖阳驱散大半,宫人们终于不必缩着脖子疾行,纷纷拿着扫帚、簸箕清扫庭院积雪,宫道上响起细碎的清扫声,夹杂着宫人低声的闲谈,为这静谧的雪后皇宫添了几分烟火气。

    

    卯时初刻,长信宫静思轩的烛火依旧亮着,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赵长信端坐在梨花木梳妆台前,由知画、知书伺候着晨起梳妆。青铜铜镜里映出她的容颜,雪霁初晴,她的眉眼愈发清润温婉,肌肤莹白如玉,在暖阳与烛火的交织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不见半分倦意,反倒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从容。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绣冰梅纹的软缎寝衣,领口、袖口滚着厚实的雪白银狐毛,柔软蓬松,贴在脖颈与手腕处暖得熨帖。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知画正用象牙嵌玉梳轻轻梳理,梳齿顺滑,力道轻柔,生怕扯断半根发丝。“殿下,今日雪停天晴,阳光正好,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比往日更盛了,方才清扫积雪的小宫女说,梅园的雪梅凝着露珠,看着格外动人。”

    

    知书端着撒了梅瓣的温水走到妆台前,绞好锦帕递到赵长信面前,语气温柔:“殿下先净面,御膳房新做的雪梅羹温在珐琅炉上,用了早膳,您正好晒晒太阳,祛祛连日暴雪的寒气。”

    

    赵长信微微颔首,接过锦帕擦拭脸颊与双手,温水的暖意驱散了晨起的微凉,她抬眸看向铜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转瞬又被温婉覆盖。

    

    昨日深夜,影一、影七已将萧辞渊雪夜练剑、勾结北狄、执念于她的全部底细回禀完毕,证据确凿,真相大白。可她并未声张,既没有告知赵珩,也没有斥责萧辞渊,更没有断绝往来,反而心中生出一计——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萧辞渊伪装温润,刻意靠近,无非是想博取她的信任,窥探大靖宫廷虚实,既达成邦交图谋,又达成求取她的私心。既然他喜欢演这场温润风雅的戏,那她便陪他演到底,还要故意放出诱饵,让他主动靠近,让他以为自己毫无防备、已然放下戒备,实则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在手中。

    

    是以,昨日晨起,她便特意安排了一场“无意”的消息散播。

    

    她先是让身边洒扫的小宫女在长信宫宫门口闲聊,故意高声说“殿下要去东市市集买锦缎,给陛下做新春冬衣”;又让送膳食的内侍在御膳房与尚衣局之间传话,称“长公主殿下嫌宫中锦缎不够精致,要亲自去东市挑江南新贡的云锦,给陛下裁制新衣”;最后让守门的侍卫在宫墙角门与京城百姓闲谈,将“长公主雪霁后亲往市集采买布料”的消息,顺理成章地传扬出去。

    

    消息传得极快,从宫闱到坊间,从内侍到百姓,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城都知晓了——大靖长公主赵长信,明日要亲往东市市集,采买锦缎面料,为当今圣上裁制冬衣。

    

    而这条消息,必然会精准地传入南朝使臣府邸,传入萧辞渊的耳中。

    

    她算准了萧辞渊的心思:他本就对自己执念极深,日日寻找靠近的机会,如今得知自己独自出宫前往市集,乃是绝佳的偶遇、同行、献殷勤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必定会算准必经之路,提前等候,佯装偶遇,顺理成章地同行。

    

    这一场市集之行,是她故意布下的局,是试探,是麻痹,更是掌控。

    

    她要让萧辞渊以为,自己依旧是那个温婉单纯、毫无防备的长公主;要让他在市井之中,卸下伪装的警惕,露出更多破绽;要让暗卫在市井的烟火气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搜集更多证据。

    

    “殿下,今日的衣饰,可要选轻便些的?市集人多拥挤,轻便的披风更方便行走。”知画的声音将赵长信的思绪拉回,她指着架上的烟青色绣梅云锦披风,轻声询问。

    

    赵长信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就选这件吧,再备一双软缎棉靴,市集路滑,免得沾了雪水。另外,备上两只暖手炉,一只我用,一只……留给偶遇的客人。”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知画、知书皆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殿下口中的“偶遇的客人”,必然是那位南朝世子萧辞渊。

    

    知画连忙应下:“奴婢明白,这就去准备。”

    

    知书则为她梳起简约的垂云髻,不再簪繁复的金簪玉钗,只簪一支小巧的白玉梅簪,耳坠圆润的东珠耳坠,颈间戴素银璎珞项圈,周身装扮简约温婉,褪去长公主的华贵张扬,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清雅柔和,更适合市集出行。

    

    梳妆完毕,赵长信换上烟青色绣梅云锦披风,内衬夹棉中衣,下身绣梅褶裙,脚踩软缎绣梅棉靴,一身装束清雅轻便,暖手炉握在手中,暖意融融。她用了早膳,喝了小半碗雪梅羹,配了两块梅花酥,便起身吩咐:“备车吧,轻便的紫檀木小马车,不必带过多护卫,只让沈惊寒率八名精锐侍卫随行,再带知画一人即可。”

    

    “殿下,只带八名侍卫,会不会太危险了?市集人多混杂,万一有歹人……”知书满脸担忧,连忙劝阻。

    

    赵长信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无妨,雪霁天晴,京城治安安稳,我乃是长公主,百姓爱戴,不会有危险。带过多护卫,反倒惊扰市集百姓,失了亲和之意。沈惊寒身手不凡,有他护卫,足够了。”

    

    她故意轻车简从,就是为了让萧辞渊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毫无防备。

    

    知书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奴婢遵旨。”

    

    片刻后,轻便的紫檀木小马车已停在长信宫垂花门外,马车小巧精致,车厢宽敞,铺着狐裘软垫,车窗嵌着琉璃,既能观景又能挡风,车辕上挂着暖炉,处处透着精致舒适。

    

    沈惊寒早已率八名御前侍卫等候在旁,他一身玄色织金侍卫蟒袍,腰佩墨玉弯刀,皂靴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墨眸深邃,周身透着凛冽的气场。得知殿下要轻车简从前往市集,他心中满是担忧与警惕,昨夜便已派人提前探查东市市集的路况、人流、安全隐患,部署暗卫在市集四周隐秘护卫,此刻见殿下走出宫门,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殿下,马车已备好,护卫已就绪,请殿下登车。”

    

    他抬眸看向赵长信,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关切:“市集人多拥挤,路况复杂,属下已提前部署暗卫隐秘护卫,定会护殿下周全。”

    

    赵长信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沈统领了。”

    

    她缓步走向马车,沈惊寒立刻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最标准的侍卫礼仪,待赵长信轻轻搭住他的手,便稳稳扶住,待她登车坐稳,立刻收回手,退至车侧,动作严谨,分寸不失。

    

    知画紧随其后登车,伺候在赵长信身侧。

    

    沈惊寒纵身跃上车辕,坐在驭手旁,一手按刀,一手执缰,墨眸警惕地扫视四周,沉声道:“出发,前往东市市集。”

    

    八名御前侍卫分列马车两侧,步伐整齐,身姿挺拔,护卫着马车缓缓驶出长信宫,穿过朱红宫墙,从西侧角门驶出皇宫,踏入京城朱雀大街。

    

    雪霁后的京城,热闹非凡。

    

    连日暴雪封堵的街道终于畅通,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清扫门前积雪,摆摊经商,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朱雀大街宽敞平整,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中间露出青石板路面,暖阳洒在路面上,泛着温润的光,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胭脂铺、点心铺尽数开门营业,旗帜飘扬,人声鼎沸。

    

    马车行驶在朱雀大街上,平稳缓慢,赵长信轻轻推开琉璃车窗,清风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梅花香、点心香、糖炒栗子的香气,与深宫的肃穆截然不同,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市井风光,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却在默算路程——从皇宫到东市市集,必经之路是朱雀大街梅林渡口,那里遍植寒梅,雪霁后梅雪争艳,是绝佳的“偶遇”之地,萧辞渊必定会在那里等候。

    

    沈惊寒坐在车辕上,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墨眸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一切可疑之人。他隐约察觉到殿下今日的出行并非偶然,殿下故意散播消息,故意轻车简从,必定另有深意,而这深意,大概率与那位南朝世子萧辞渊有关。

    

    一想到萧辞渊,沈惊寒的心底便泛起一丝酸涩与警惕。他知晓萧辞渊对殿下的倾慕,知晓他温润表象下的暗藏锋芒,更知晓自己身份卑微,只能以侍卫之名守护,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殿下,绝不允许任何人利用殿下。

    

    马车缓缓行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朱雀大街梅林渡口。

    

    梅林渡口因遍植寒梅而得名,渡口旁有一条清溪,溪水未冻,潺潺流淌,溪畔梅林绵延数里,雪霁后梅雪争艳,暗香浮溢,暖阳穿过梅枝,洒下细碎的金辉,落梅纷飞,如同漫天花雨,美得惊心动魄。

    

    正如赵长信所料,梅林渡口的一株老梅树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正等着她的到来。

    

    萧辞渊早已在此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昨日傍晚,他的直属暗卫便将“长公主亲往东市市集采买锦缎,为陛下裁制冬衣”的消息禀报给了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心中狂喜,深知这是靠近赵长信的绝佳机会——深宫之中规矩繁多,他难以与殿下独处,而市集市井,无拘无束,正是偶遇同行、献殷勤、博好感的最好时机。

    

    他立刻算准赵长信的出行路线,选定梅林渡口这处风雅之地,提前更衣装扮,摒除随从,独自一人在此等候,只为营造一场“恰好偶遇”的戏码。

    

    此刻的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镶银边的南朝软缎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毛短披风,披风上绣着极淡的冰梅暗纹,与赵长信的披风遥相呼应;长发以羊脂玉簪高绾,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发间沾了些许落梅,更添清雅;手中握着那支羊脂玉笛,身姿颀长挺拔,如芝兰玉树,静静伫立在老梅树下,落梅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却一动不动,眉眼温润,笑意浅浅,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与温柔。

    

    他刻意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暗卫隐于梅林暗处,只为显得自己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博取赵长信的信任。

    

    远远看到紫檀木小马车驶来,萧辞渊的眼底泛起一丝欣喜,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恰好路过、偶遇故人的神态,步履从容地朝着马车走来。

    

    马车缓缓停下,沈惊寒率先跃下车辕,警惕地挡在马车前,墨眸死死盯着萧辞渊,周身凛冽气场全开,手按腰间弯刀,随时准备护卫。

    

    赵长信缓缓推开车门,在知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抬眸看到老梅树下的萧辞渊,故作一脸惊讶,眼底满是意外,语气温和诧异:“咦?萧世子?怎会在此处偶遇你?”

    

    她的演技浑然天成,惊讶、诧异、欣喜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破绽,仿佛真的是偶然相遇,丝毫不知对方是刻意等候。

    

    萧辞渊立刻快步走上前,对着赵长信躬身行礼,动作优雅,礼数周全,声音温润如玉,清越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殿下!在下恰好闲来无事,雪霁天晴,便来梅林渡口赏梅,未曾想竟能偶遇殿下,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殿下这是要去往何处?”

    

    他佯装不知,一脸茫然,完美演绎了偶遇的惊喜。

    

    赵长信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坦然:“原来是这样,当真有缘。本宫听闻东市市集新到了江南贡锦与蜀地狐绒,特意前往市集采买布料,为陛下裁制新春冬衣,不想在此处偶遇世子。”

    

    她说得坦荡自然,毫无隐瞒,将自己出行的目的尽数告知,更显“毫无防备”。

    

    萧辞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面露关切,温声开口:“东市市集人多拥挤,路况复杂,殿下乃是金枝玉叶,孤身前往,未免太过危险。在下恰好无事,愿护送殿下前往市集,一路护卫,为殿下开道,免得殿下被人群惊扰,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他顺势提出同行,语气恳切,态度谦逊,既表达了关心,又不失礼数,让赵长信无法拒绝。

    

    赵长信故作迟疑,片刻后轻轻点头,语气温和:“既然世子盛情,本宫便却之不恭了,有劳世子一路护送。”

    

    “能护送殿下,是在下的荣幸!”萧辞渊眼中满是欣喜,立刻躬身应下,主动走到马车一侧,与沈惊寒分列两侧,一左一右护卫着马车,姿态恭敬体贴。

    

    沈惊寒站在另一侧,墨眸死死盯着萧辞渊,周身凛冽气场愈发浓重,指节攥得发白。他明知萧辞渊是刻意等候、刻意同行,却无法反驳,只能更加严密地守护在殿下身侧,寸步不离,不许萧辞渊有半分逾矩之举。

    

    一行人重新出发,马车缓缓朝着东市市集行驶,萧辞渊步行在马车左侧,步履从容,时不时抬眸望向车窗内的赵长信,温声与她闲谈,从江南的锦缎风物,到大靖的市集烟火,从梅雪风雅,到裁衣针线,话题温和,分寸得当,尽显温润才情。

    

    赵长信坐在车厢内,温和回应,谈笑风生,偶尔掀开车窗,与他说上几句,神态安然,毫无戒备,让萧辞渊愈发确信,这位长公主并未察觉自己的图谋,对自己已然放下心防。

    

    影七伪装成随行的小宫女,坐在车厢角落,低垂着头,看似不起眼,实则目光如炬,暗中监视着萧辞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将他的神态、语气、动作尽数记在心中,待回宫后禀报给殿下。

    

    影一则隐于梅林与市集之间的屋顶之上,踏雪无痕,一路尾随,监视着萧辞渊暗藏的暗卫,记录他们的数量、位置、举动,确保没有任何异常。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抵达了东市市集入口。

    

    东市市集乃是京城最繁华的市集,雪霁后更是热闹非凡,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入口处挤满了摆摊的摊贩,有卖糖炒栗子的、卖糖葫芦的、卖的、卖小玩意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气扑鼻;市集内商铺林立,绸缎庄、布料铺、针线铺、胭脂铺、点心铺、酒楼茶肆数不胜数,旗帜飘扬,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马车无法驶入市集,只得停在入口处。

    

    赵长信在知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萧辞渊立刻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姿态恭敬温和:“市集内人多拥挤,地面湿滑,殿下慢行,在下扶着殿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纯粹的搀扶。

    

    赵长信微微颔首,轻轻搭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冬日的清寒,指腹处那层习武之人的硬茧依旧存在,只是被他刻意掩饰,力道轻柔地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地护着她,生怕她滑倒。

    

    沈惊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墨眸愈发深沉,心底的酸涩与疼痛翻涌而来,却只能死死隐忍,率侍卫围在四周,将拥挤的人群隔开,为赵长信清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多谢世子。”赵长信温声道谢,神态自然,毫无异样。

    

    “殿下客气了。”萧辞渊笑意温润,扶着她缓缓走入市集,步伐缓慢,刻意迁就她的速度,时刻留意着四周的人群,将她护在身侧,避开拥挤的摊贩与奔走的孩童,体贴入微。

    

    步入市集,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赵长信缓步走在市集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商铺,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街边的小玩意儿,听听摊贩的叫卖声,尽显长公主的亲和与温婉。

    

    萧辞渊陪在她身侧,温声讲解着市集的风物,偶尔为她介绍江南的特色小食,推荐精致的物件,谈吐优雅,见识广博,引得街边百姓纷纷侧目——男子风华绝代,女子温婉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如同璧人一对,引得路人频频回头,低声赞叹。

    

    “殿下,前方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锦绣阁,里面的锦缎皆是江南、蜀地进贡的上等面料,云锦、蜀锦、妆花缎、狐绒应有尽有,正是殿下要采买的布料,不如前去一观?”萧辞渊指着前方一座三层高的绸缎庄,温声提议。

    

    锦绣阁乃是京城第一绸缎庄,专供宫廷采买,锦缎品质上乘,赵长信早已知晓,此刻顺着他的话点头:“好,便去锦绣阁看看。”

    

    一行人缓步走到锦绣阁门前,掌柜的一见赵长信的华贵气度,又看到御前侍卫与南朝世子陪同,立刻认出是长公主殿下,连忙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外,跪地行礼:“小人锦绣阁掌柜,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周遭的百姓与摊贩得知是长公主亲临,纷纷跪地行礼,高呼千岁,热闹的市集瞬间安静下来,满是敬畏。

    

    赵长信温声道:“都起来吧,本宫只是前来采买布料,不必多礼,不必惊扰旁人。”

    

    “谢殿下!”掌柜的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迎入店内,“殿下快请进,店内地暖烧得旺,暖和,小人这就将最好的锦缎都取出来,任殿下挑选!”

    

    锦绣阁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青石板,地暖烧得滚烫,暖意融融;两侧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锦缎,红、黄、蓝、绿、紫、白,色彩斑斓,云锦流光溢彩,蜀锦细腻温润,妆花缎精致华贵,狐绒柔软厚实,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空气中弥漫着丝绸的清香,雅致非凡。

    

    知画扶着赵长信走到店内中央的梨花木长案前坐下,萧辞渊陪坐在侧,沈惊寒率侍卫守在店门两侧,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掌柜的亲自捧着一叠叠上等锦缎,小心翼翼地铺在长案上,一一介绍:“殿下,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织金绣凤,流光溢彩,最适合做帝王龙袍;这是蜀地的暗纹蜀锦,细腻柔软,保暖透气,做冬衣最合适;这是北疆进贡的狐绒,雪白柔软,保暖性绝佳,裁制内衬最是暖和;还有这妆花缎,色彩艳丽,纹样精致,乃是宫中御用……”

    

    各色锦缎铺在长案上,流光溢彩,质感上乘,触手温润,尽显华贵。

    

    赵长信起身,缓步走到长案前,伸出纤细莹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锦缎的面料,动作轻柔细致。她先拿起一匹明黄色织金云锦,指尖抚过云锦的纹路,金线流光,纹样精致,正是帝王专用的色彩,温声道:“这匹明黄色云锦,质地精良,纹样规整,适合做陛下的外袍。”

    

    萧辞渊立刻凑上前,温声夸赞:“殿下好眼光,这匹明黄色云锦乃是江南织造局耗时三月织成,金线皆是赤金,纹样是九龙戏珠,最配陛下的帝王威仪。”

    

    他说着,也伸出手,轻轻抚过锦缎,指尖与赵长信的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两人皆是一顿,他立刻收回手,面露歉意,温声道:“在下失礼了,望殿下恕罪。”

    

    赵长信不动声色,唇角含笑:“无妨,世子也是为陛下挑选布料,无心之失。”

    

    她继续挑选布料,又拿起一匹藏蓝色暗纹蜀锦,指尖抚过细腻的面料,温声道:“这匹藏蓝色蜀锦,低调华贵,保暖性好,适合做陛下的中衣。”

    

    “殿下所言极是,藏蓝色沉稳大气,与陛下的气度相得益彰。”萧辞渊立刻附和,温声推荐,“殿下若是觉得狐绒不够,在下南朝还有极品雪狐绒,比北疆狐绒更柔软保暖,改日派人送进宫来,供殿下裁制冬衣。”

    

    “多谢世子美意,不必麻烦了。”赵长信温和拒绝,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继续挑选。

    

    她的指尖抚过一匹匹锦缎,动作细致,眼神专注,每一匹布料都仔细摸过质感、看过纹样、比对色彩,全然一副专心为弟弟裁制冬衣的模样,温婉又贴心,让萧辞渊看在眼里,心底的倾慕愈发浓烈。

    

    知画站在一旁,认真记下殿下挑选的布料:明黄色云锦两匹,藏蓝色蜀锦两匹,雪白狐绒三匹,烟青色妆花缎一匹,皆是上等面料,足够为赵珩裁制数套新春冬衣。

    

    萧辞渊陪在她身侧,全程耐心等候,温声夸赞,偶尔递上暖手炉,为她拂去肩头的落梅,体贴入微,温润至极,没有半分急躁,没有半分逾矩,完美演绎着翩翩公子的形象。

    

    沈惊寒守在店门口,看着店内两人并肩挑选锦缎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忍,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守护着,墨眸始终锁定在赵长信身上,护着她的周全。

    

    而锦绣阁对面的酒楼二楼,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扒着窗户,气鼓鼓地盯着店内的景象,正是景和帝赵珩。

    

    他今日晨起得知皇姐独自前往市集采买布料,又听闻萧辞渊一路同行,顿时急得跳脚,不顾朝臣阻拦,换上便服,偷偷带着小禄子赶来市集,躲在酒楼里暗中护驾。此刻看到萧辞渊陪在皇姐身侧,贴心伺候,并肩挑布,顿时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攥着拳头低声嘟囔:“坏萧辞渊!离朕的皇姐远一点!不许靠近!不许献殷勤!”

    

    小禄子站在一旁,连忙劝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自有分寸,沈统领也在一旁护卫,不会有事的,您可千万不能露面,免得惊扰了殿下与百姓。”

    

    赵珩重重哼了一声,依旧气鼓鼓地盯着楼下,一刻也不肯挪开目光,极致的护姐心性,让他对萧辞渊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贸然出面,只能躲在暗处干着急。

    

    锦绣阁内,赵长信终于挑选完了所有布料,温声对掌柜道:“方才挑选的布料,尽数包起来,送入长信宫,银两从宫中内务府结算。”

    

    “是!殿下!小人这就包好,即刻送入宫中!”掌柜的连忙应下,恭恭敬敬地行礼,亲自指挥伙计打包布料,不敢有半分怠慢。

    

    挑选完毕,赵长信在萧辞渊的搀扶下走出锦绣阁,暖阳洒在她身上,落梅飘落在她的发间,温婉如画。

    

    萧辞渊陪在她身侧,温声询问:“殿下,布料已挑选完毕,可要再逛逛市集?尝尝京城的特色小食?”

    

    赵长信微微颔首:“也好,雪霁天晴,逛逛市集,也算散心。”

    

    一行人继续在市集之中缓步前行,萧辞渊为她买了糖葫芦、糖炒栗子、梅花糕,递到她手中,温声劝她品尝;为她挡开拥挤的人群,避开湿滑的路面;为她讲解市井趣事,逗她开心,一路之上,体贴入微,风雅无限。

    

    赵长信偶尔接过小食,浅尝辄止,唇角含笑,温和回应,一派悠然闲适,让周遭百姓愈发赞叹,长公主亲和温婉,南朝世子风雅无双,当真乃是天作之合。

    

    影七、影一始终暗中监视,将萧辞渊的一举一动尽数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举动,他全程温润体贴,未曾与暗卫联络,未曾窥探宫廷机密,只是单纯地陪伴、献殷勤,伪装得滴水不漏。

    

    市集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阳愈发炽热,积雪融化得更快,路面开始湿滑。

    

    赵长信微微有些乏了,温声对萧辞渊道:“世子,今日有劳你一路护送,本宫已然心满意足,布料也已挑选完毕,该回宫了。”

    

    萧辞渊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依旧温和有礼,躬身行礼:“能陪殿下逛市集,是在下的荣幸。在下护送殿下回宫,确保殿下安全。”

    

    “不必了,市集已离皇宫不远,有沈统领护卫,足够安全,世子请回吧,改日本宫再设宴答谢。”赵长信温和拒绝,不再让他相送,保持着最后的分寸。

    

    萧辞渊知晓不可强求,只得躬身应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殿下,恭送殿下回宫,愿殿下一路平安,岁岁安澜。”

    

    他站在市集入口,目送赵长信登上马车,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马车的身影,直到马车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才缓缓转身,返回南朝使臣府邸,眼底的温润褪去,闪过一丝极淡的执念与野心。

    

    马车之上,赵长信靠在软垫上,握着暖手炉,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恢复了平静的锐利。

    

    知画轻声道:“殿下,萧世子今日全程陪伴,体贴入微,未曾有半分异常,看来……他当真只是倾心殿下,并无恶意?”

    

    赵长信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他藏得太深,今日之举,不过是刻意逢迎、博取信任罢了。他的武功,他的图谋,不会因为一场市集之行就消失。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戏,他演他的温润世子,我演我的温婉长公主,仅此而已。”

    

    影七从角落走出,单膝跪地,低声回禀:“殿下,属下全程监视,萧世子未曾与暗卫联络,未曾窥探机密,只是单纯陪伴,伪装毫无破绽。”

    

    “知晓了。”赵长信淡淡开口,“继续监视,不可松懈。”

    

    “是!”影七身形一晃,消失在车厢内。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回到长信宫,打包好的锦缎也已同步送到。

    

    赵长信走入静思轩,将挑选好的锦缎铺在案上,明黄、藏蓝、雪白,色彩华贵,质感上乘。她伸手抚过锦缎,眼底泛起一丝温柔——这些布料,是真的要为赵珩裁制冬衣,她的弟弟,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新春的新衣,必不可少。

    

    知画、知书将锦缎整理妥当,送入尚衣局,吩咐尚衣局的绣娘尽快为陛下裁制冬衣。

    

    沈惊寒护送殿下回宫后,躬身告辞,返回侍卫处,眼底的酸涩与警惕依旧,却更加坚定了守护的决心——无论萧辞渊如何靠近,他都会守在殿下三步之外,护她一生安稳。

    

    而躲在酒楼里的赵珩,看到皇姐安全回宫,才松了一口气,气鼓鼓地返回紫宸殿,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皇姐出行,他一定要亲自陪同,绝不让萧辞渊再有靠近的机会!

    

    长信宫的寒梅依旧绽放,暗香浮溢,暖阳洒在静思轩的案上,锦缎流光溢彩。

    

    赵长信端坐榻上,握着暖手炉,望着窗外的梅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今日这场市集之行,她赢了。

    

    萧辞渊果然如她所料,刻意等候,刻意同行,刻意逢迎,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以为博取了她的信任,却不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藏武,她已知;他图谋,她已晓;他靠近,她已控。

    

    台面之上,风雅同行,锦缎裁春;

    

    台面之下,暗流涌动,机锋暗藏。

    

    这场以人心为弈、以权谋为子的棋局,她依旧稳坐钓鱼台。

    

    萧辞渊的温润,是伪装;她的温和,是城府。

    

    来日方长,她倒要看看,这位隐藏绝世武功、心怀狼子野心的南朝世子,究竟还能演多久的戏,究竟还能藏多久的锋芒。

    

    长信宫的灯火,渐渐亮起;

    

    深宫的棋局,依旧继续;

    

    藏武的客,逢场的戏,

    

    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伪装尽碎。

    

    而她,赵长信,永远是最后的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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