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前小引
雪霁天晴,云深阙寒梅吐蕊,暗香盈宫。长公主赵长信自市集采买锦缎归宫,亲自动手为景和帝赵珩裁制新春冬衣,一针一线藏姐弟情深,一言一行藏深宫城府。南朝世子萧辞渊自市集同行后,愈发笃定赵长信毫无防备,借宫廷雪宴之机再度登门,欲以风雅才情更近一步。御前侍卫沈惊寒寸步不离守护,暗卫影一、影七蛰伏暗处紧盯不放,姐控帝王赵珩全程护姐挡驾。雪宴之上,宫宴侍者意外滑倒,烛台倾落直逼赵长信,萧辞渊情急之下展露绝世身法与内力,虽转瞬掩饰,却终被赵长信与暗卫抓牢破绽。
正文
雪霁后的第三日,北风彻底收了凛冽的锋芒,暖阳终日悬于天际,将云深阙九重宫阙上的积雪晒得渐渐消融,雪水顺着琉璃瓦的飞檐垂落,汇成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滴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如同深宫最轻柔的絮语。
长信宫庭院中的寒梅经暖阳滋养,开得愈发繁盛,粉白的宫粉梅、嫣红的朱砂梅、嫩黄的腊梅缀满枝头,花瓣上凝着晨露,风一吹,露水滴落,梅瓣轻颤,暗香顺着暖风漫遍整座宫苑,与殿内的檀香、墨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庭院里的湘妃竹褪去了覆雪,露出苍劲的绿秆,竹影婆娑,映在朱红宫墙上,晃出细碎的光影,一派静谧祥和的深宫冬景。
卯时三刻,长信宫西侧的针线阁内,暖意融融,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连窗棂上凝结的冰花都渐渐融化,化作水珠顺着窗纸滑落。
针线阁是赵长信专属的针线居所,陈设简约雅致,没有过多华贵饰物,只在正北墙挂着一幅先帝亲题的“蕙质兰心”匾额,下方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裁衣案,案上铺着那日从东市锦绣阁采买回来的明黄色织金云锦、藏蓝色暗纹蜀锦与雪白狐绒,锦缎流光溢彩,质感温润,在火光与暖阳的映照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案上摆放着全套御用针线工具:赤金镶玉的剪刀,刀刃锋利,剪柄雕着寒梅纹;象牙制的针插,插着粗细不一的银针,针身莹白,针尖锐利;江南进贡的蚕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俱全,线身顺滑,光泽细腻;还有竹制的粉线袋、木质的量衣尺、铜制的熨斗,每一件工具都精致考究,皆是宫廷御用之物。
赵长信端坐于裁衣案前,褪去了长公主的华贵礼服,换上了一身浅粉色绣兰草纹的软缎家常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耳上未戴任何饰物,颈间也无璎珞,整个人褪去了皇家的威严与疏离,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柔和,如同邻家温婉的长姐,专注而认真。
她正在亲自为胞弟赵珩裁制新春冬衣。
知画、知书恭立在侧,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殿下的专注。两人手中捧着软尺、针线,随时听候吩咐,眼底满是敬佩——殿下身为大靖嫡长公主,金枝玉叶,自幼养尊处优,却偏偏精通女红,针线手艺堪比宫中最顶尖的绣娘,每逢新春佳节,总会亲自为陛下裁制新衣,一针一线,皆是姐弟情深,绝非宫中绣娘所能比拟。
赵长信手持象牙软尺,俯身轻轻量着明黄色云锦的幅宽,指尖纤细莹白,指腹抚过云锦细腻的面料,金线织就的九龙戏珠纹样在指尖划过,触感温润华贵。她的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目光专注而温柔,没有半分深宫权谋的锐利,只剩对弟弟纯粹的疼爱。
自她登基前护着赵珩长大,到如今赵珩执掌天下护着她安稳,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十数年,历经外戚乱政、宫廷纷争、朝堂动荡,早已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这新春冬衣,不仅仅是一件衣物,更是她对弟弟的牵挂与祝福,愿他龙体安康,愿他江山稳固,愿他岁岁无忧。
“殿下,这云锦的幅宽正好,按照陛下的身形,裁三尺七寸长,二尺四寸宽,最为合身。”知书轻声提醒,声音细若蚊蚋。
赵长信微微颔首,拿起赤金镶玉剪刀,指尖稳稳握住剪柄,刀刃对准云锦的边缘,手腕轻动,“咔嚓咔嚓”的轻响响起,剪刀锋利无比,顺着粉线勾勒的痕迹,将云锦裁得笔直规整,没有半分偏差。她的手法娴熟流畅,裁布、划线、叠料,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至极,尽显多年女红功底。
狐绒铺在云锦内侧,雪白柔软,蓬松保暖,是北疆进贡的极品雪狐绒,一根杂毛都没有,贴身穿在身上,暖而不闷,最适合深冬御寒。赵长信拿起银针,穿好明黄色蚕丝线,指尖捏针,轻轻扎入锦缎与狐绒之间,一针一线细细缝合,针脚细密均匀,整齐如织,看不见半分线头。
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如同灵动的蝶,蚕丝线穿梭于锦缎之间,将温暖与疼爱尽数缝进衣料里。暖阳透过针线阁的窗棂洒在她身上,橘红色的炭火映着她温婉的容颜,梅香顺着窗缝飘入,时光在此刻变得缓慢而温柔,没有权谋,没有伪装,没有暗流,只有纯粹的姐弟温情。
“殿下,陛下晨起遣小禄子来问,问您今日是否安歇,雪宴的筹备是否需要陛下插手。”知画轻声回禀,将紫宸殿的传话一一告知。
今日乃是大靖宫廷惯例的腊日雪宴,宴请宗室亲贵、朝中重臣与南朝议和使臣,地点设在御花园最高处的凝雪台,三面环梅,一面临池,雪后观景绝佳,是宫廷冬日最盛大的宴饮。赵长信身为长公主,乃是雪宴的名义主理人,萧辞渊作为南朝使臣,亦在宴请之列。
赵长信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缝合,语气温柔平淡:“回陛下,本宫一切安好,雪宴筹备交由内务府即可,不必陛下费心,让陛下专心处理朝政便是。”
她口中说着不必费心,心底却了然,赵珩必定会为了护着她,提前在凝雪台布下重兵,让沈惊寒全程值守,寸步不离地挡在她与萧辞渊之间,极致的护姐心性,从未改变。
知画屈膝应下:“奴婢这就去回禀小禄子。”
赵长信继续缝补冬衣,指尖动作不停,心底却在盘算着今日的雪宴。
这是一场避不开的局。
萧辞渊自市集同行后,必然会借着雪宴之机,再度靠近,以风雅才情博取好感,以温和礼数麻痹她的警惕。而她,早已布好暗卫,蛰伏暗处,紧盯萧辞渊的一举一动,今日雪宴,便是进一步探查他藏武底细、搜集证据的绝佳时机。
他藏得再深,伪装得再完美,也终究是人,总有情急之下、无法掩饰的瞬间。
她要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就在这时,针线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入,单膝跪地,面容冷峻,正是暗卫统领影一。他周身气息收敛,没有半分杀气,只有对殿下的绝对忠诚,声音低沉沙哑,只有赵长信能听见:“启禀殿下,属下影一,昨夜监视萧辞渊回府,他并未与北狄暗卫联络,只是在书房静坐至深夜,反复擦拭一柄玄铁短刃,刃身刻有南朝王室密纹,乃是世子专属信物。另外,今日雪宴,他只带了两名贴身侍从,其余暗卫皆隐于皇宫外围,未曾入宫,行踪隐秘。”
赵长信指尖的银针稳稳扎入锦缎,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知晓了。传令影七,率十名暗卫蛰伏凝雪台四周,梅树后、假山内、屋檐上,尽数布控,萧辞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尽数记录,不许有半分疏漏。”
“属下遵旨!”影一沉声领命,身形一晃,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针线阁内,悄无声息。
知画、知书早已习惯了暗卫的来去无踪,依旧恭立在侧,专注伺候殿下裁衣,不敢有半分分心。
一针一线,一丝一缕,从辰时到巳时,整整一个时辰,赵长信终于将赵珩的新春龙纹冬袍裁制缝合完毕。
一件明黄色织金九龙戏珠冬袍静静铺在裁衣案上,云锦华贵,狐绒柔软,针脚细密,纹样精致,九龙戏珠栩栩如生,金线流光溢彩,华贵非凡,尽显帝王威仪。冬袍的领口、袖口、衣襟边缘,皆用雪白狐绒包边,温暖又大气,尺寸分毫不差,穿在赵珩身上,必定合身无比。
赵长信放下银针,轻轻抚过冬袍的面料,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与疼爱。“陛下穿上这件冬袍,必定暖和,也必定威仪万千。”
知画、知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冬袍折叠整齐,放入赤金镶玉的衣匣之中,恭声道:“殿下手艺绝世,陛下若是见到,必定欢喜万分。”
赵长信微微起身,久坐之后,腰身微微发酸,知画立刻上前,轻轻为她捶着腰背,动作轻柔:“殿下辛苦了,快到静思轩歇息片刻,喝杯梅花茶暖暖身子,雪宴开席还得一个时辰,来得及梳妆更衣。”
赵长信点了点头,缓步走出针线阁,穿过庭院的梅林,落梅纷飞,沾在她的浅粉色衣摆上,暗香盈袖。她抬眸望向御花园的方向,凝雪台的飞檐在暖阳下泛着金光,梅树环绕,雪景如画,一场暗藏锋芒的雪宴,即将拉开帷幕。
回到静思轩,知书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梅花雪顶茶,茶盏是白瓷梅纹盏,茶汤清绿,茶香清雅,入口甘甜,驱散了裁衣的疲惫。赵长信端坐软榻上,握着暖手炉,静静歇息,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雪宴上的每一种可能,沉稳如棋,胸有成竹。
巳时三刻,雪宴开席在即,知画、知书伺候赵长信梳妆更衣,换上雪宴的礼服。
今日雪宴,她身为长公主,主理宴饮,需着华贵礼服,尽显皇家威仪。
知画为她梳起端庄华贵的飞天髻,发髻高耸,繁复雅致,发髻正中簪一支赤金点翠凤凰簪,凤凰展翅,口衔东珠,珠光照人;发髻两侧各插三支赤金镶红宝石梅钗,耳上坠一对赤金镶蓝宝石耳坠,颈间戴一条九九归一赤金璎珞项圈,坠着一枚羊脂玉龙凤佩,周身珠翠环绕,华贵雍容,却不艳俗,与长公主的身份相得益彰。
服饰则选了一身正红色织金凤凰穿花云锦礼服,内衬狐绒中衣,外罩一件正红色绣百子千孙狐毛披风,披风面料是江南进贡的极品云锦,织金凤凰穿花纹样,流光溢彩,边缘垂着长达尺许的雪白狐毛,明艳大气,威仪万千;下身配一条同色织金马面裙,裙裾坠着细碎的东珠,步履轻缓时,东珠轻晃,温润无声;脚下是一双软缎绣凤棉靴,靴面绣着金凤衔梅,内里铺着狐绒,温暖舒适。
一身装束明艳华贵,红妆映雪,凤仪万千,既有长公主的威仪,又有女子的温婉,行走间,衣袂翩跹,暗香浮动,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梳妆完毕,赵长信缓步走出静思轩,沈惊寒早已率二十名精锐御前侍卫等候在庭院中,玄色身影挺拔如松,身姿笔挺,腰佩墨玉弯刀,墨眸深邃,周身透着凛冽的气场。今日雪宴事关重大,殿下又要与萧辞渊同席,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提前将凝雪台的防卫布控得滴水不漏,暗卫与御前侍卫双重守护,确保殿下周全。
见到赵长信走出,沈惊寒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殿下,雪宴开席在即,凝雪台防卫已布控完毕,请殿下移驾。”
他抬眸看向赵长信,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关切,今日殿下身着大红礼服,明艳照人,他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却立刻收敛心神,恪守侍卫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赵长信微微颔首:“有劳沈统领。”
一行人缓步离开长信宫,沿着宫道前往御花园凝雪台。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两侧的梅树开得正盛,落梅纷飞,铺成一条香雪径,暖阳洒在红墙金瓦上,金碧辉煌,祥和静谧。
沿途宫人、内侍见到长公主驾临,纷纷跪地行礼,山呼千岁,不敢抬头直视殿下的威仪。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抵达御花园最高处的凝雪台。
凝雪台建在御花园的梅山顶上,高三丈,以汉白玉砌成,台阶雕龙刻凤,精致华贵;台面宽阔,可容百人宴饮,三面环植寒梅,梅雪争艳,暗香浮溢,一面临着太液池,冰面覆雪,一望无垠;台中央搭着朱红鎏金的宴饮棚,棚顶覆着雪白狐裘,四面挂着白玉梅纹宫灯,棚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与台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棚内摆着数十张梨花木宴桌,铺着明黄色锦缎桌布,桌上摆着青瓷酒盏、白玉杯、象牙筷、银质餐具,菜品皆是宫廷御膳:冰糖雪蛤、梅花鹿肉、冬笋炖鸡、水晶肘子、松鼠鳜鱼、八宝糯米饭、梅花酥、雪梅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炭炉上温着宫廷御用的梅花酿、江南黄酒、北国烈酒,酒香与菜香、梅香交织,沁人心脾。
宗室亲贵、朝中文武重臣早已到场,身着朝服,端坐席间,低声交谈,一派祥和雅致之象。景和帝赵珩身着明黄色龙纹朝服,端坐主位,龙颜俊朗,却满脸警惕,目光死死盯着入口处,生怕萧辞渊提前到来,惊扰皇姐。
他早已将皇姐的席位安排在自己身侧,紧挨着主位,与南朝使臣的席位隔了足足三张桌子,恨不得将萧辞渊赶到台下去,极致的护姐心性,尽显无遗。
沈惊寒率侍卫守在凝雪台四周,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目光始终落在棚内赵长信的身上,寸步不离。
赵长信缓步走入宴饮棚,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红色云锦礼服明艳华贵,织金凤凰流光溢彩,狐毛披风蓬松大气,珠翠环绕,威仪万千,温婉中藏着皇家威严,清丽中透着雍容气度,如同傲雪红梅,艳压全场。
宗室亲贵与文武重臣纷纷起身行礼,山呼“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满场皆是敬畏与赞叹。
赵珩见到皇姐到来,立刻喜笑颜开,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紧紧扶住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到主位旁的长公主席坐下,絮絮叨叨地叮嘱:“皇姐,快坐,棚里暖和,别冻着。桌上有你最爱吃的雪梅羹,快尝尝。萧辞渊还没来,皇姐别怕,有朕在,他不敢靠近你半步!”
他说着,还特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南朝使臣的席位方向,仿佛萧辞渊已经站在那里一般。
赵长信无奈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陛下放心,本宫无事,雪宴乃是国宴,不可失了礼数,陛下端坐主位,安心宴饮便是。”
赵珩重重点头,依旧不放心地坐在她身侧,伸手将桌上的雪梅羹推到她面前,满眼都是疼爱。
就在这时,台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南朝嫡世子萧辞渊觐见——”
众人纷纷抬眸望去,只见一道月白色身影,踏着落梅,缓步登上凝雪台,步步生姿,风华绝代,连这满台的梅雪盛景,都在他身前失了颜色。
萧辞渊今日特意精心装扮,身着一身月白色绣云纹镶金边的南朝软缎锦袍,袍料是江南特有的云水锦,轻薄保暖,袍角垂着细碎的羊脂玉坠,行走时玉坠轻响,温润悦耳;外罩一件雪白狐毛披风,披风上绣着极淡的冰梅暗纹,与赵长信的红色披风遥相呼应;长发以一支赤金镶羊脂玉簪高绾,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乌黑顺滑,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面容温润如玉,眉如墨画,眼似桃花,唇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周身透着江南山水养出的清雅绝尘、温润内敛的气质,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无一不精致,无一不风雅。
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食盒,显然是为雪宴准备的献礼,步履从容,礼数周全,缓步走到赵珩与赵长信面前,躬身行大靖君臣之礼,动作优雅,一丝不苟,声音温润如玉,清越动听:
“在下萧辞渊,见过大靖陛下,见过长公主殿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值此腊日雪宴,在下特备薄礼,敬献陛下与殿下,聊表心意。”
他的目光在触及赵长信的那一刻,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温柔,她身着大红礼服,明艳照人,梅雪映容,风华绝代,让他心跳骤然加速,却依旧恪守礼数,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逾矩。
赵珩端坐主位,龙颜冷淡,语气疏离,带着极致的戒备:“萧世子免礼,赐座。国宴之上,不必多礼,安心宴饮即可。”
他刻意加重了“安心宴饮”四个字,暗含警告,不许萧辞渊有任何异动。
“谢陛下。”萧辞渊躬身谢恩,起身走到南朝使臣的席位坐下,距离赵长信的席位隔着三张桌子,恰好是赵珩刻意安排的安全距离。他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依旧笑意温润,没有半分不悦。
内侍立刻为他奉上酒菜,萧辞渊端起酒杯,遥遥向赵珩与赵长信举杯,态度谦逊:“陛下,殿下,在下敬二位一杯,愿大靖江山稳固,愿南北邦交和睦,愿殿下岁岁安澜。”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姿态潇洒,礼数周全。
赵珩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赵长信则端起梅花茶,轻轻颔首,温和回礼,不失大国长公主的气度。
雪宴正式开席,鼓乐声起,宫女们身着彩衣,在台中央跳着清雅的梅舞,舞姿轻盈,衣袂翩跹,落梅纷飞,与舞者融为一体,美轮美奂。席间宗室重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赵长信端坐席间,浅尝辄止,偶尔与赵珩低声交谈,温声叮嘱他少饮酒,多吃菜,姐弟温情尽显;偶尔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萧辞渊的席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萧辞渊始终端坐席间,举止优雅,谈吐温和,与身旁的南朝使臣低声交谈,偶尔举杯向朝中重臣致意,分寸得当,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异常,完美演绎着温润文雅的南朝世子形象。
影七蛰伏在宴饮棚顶的梅枝间,蒙面遮脸,气息全无,手中握着密探纸笔,将萧辞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举杯、每一次转头、每一个神态,尽数记录下来,字迹细小如蚁,精准无误。
沈惊寒站在棚侧的廊柱旁,墨眸死死盯着萧辞渊,周身凛冽气场全开,手按腰间弯刀,指节微微泛白,只要萧辞渊有半分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护在殿下身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鼓乐停歇,舞姬退下,雪宴进入风雅唱和环节——宫廷雪宴惯例,席间众人赋诗、作画、抚琴、吹笛,以助雅兴。
宗室亲王与朝中文臣纷纷起身,赋诗咏梅,称赞盛世,言辞恳切,风雅无限。赵珩听得龙颜大悦,频频举杯,赏赐不断。
轮到南朝使臣席位,众人纷纷看向萧辞渊,皆知这位南朝世子才情绝世,书画笛音冠绝江南,皆期待他一展才情。
萧辞渊缓缓起身,躬身向赵珩与赵长信行礼,笑意温润:“陛下,殿下,今日雪宴盛景,梅雪争艳,殿下风华绝代,在下不才,愿为殿下吹一曲笛音,以助雅兴,曲名《雪凤吟》,赞殿下凤仪天下,梅雪风骨。”
他刻意将笛曲与赵长信相连,既献了才情,又讨了欢心,滴水不漏。
赵珩脸色一沉,刚想开口拒绝,却被赵长信轻轻抬手拦住。
赵长信端坐席间,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平和从容:“世子盛情,本宫却之不恭,便请世子演奏。”
她故意应允,就是要让萧辞渊放松警惕,在众人面前展露更多姿态,也让暗卫有更多机会观察他的破绽。
萧辞渊眼中泛起一丝欣喜的笑意,从袖中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羊脂玉笛,笛身雕着寒梅纹,莹白温润,与他的气质浑然相融。他缓步走到宴饮棚中央,立于梅雪之间,将玉笛置于唇边,指尖轻按笛孔,缓缓吹奏起来。
玉笛声清越婉转,温润悠扬,带着雪的清冽、梅的暗香、凤的威仪,在凝雪台上悠悠回荡。笛声时而轻柔如雪沫飘落,时而高亢如凤凰展翅,时而深情如心底倾慕,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听得人心头沉醉,满场众人皆屏息聆听,赞叹不已。
赵长信静静聆听,唇角含笑,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的指尖与身形上。
他握笛的指尖,指腹的硬茧依旧清晰可见;他站立的身姿,下盘沉稳,重心下沉,是内家高手的扎马之势;他呼吸绵长,气息沉于丹田,内力运转于周身,即便吹笛,也保持着习武之人的警惕与本能。
一切破绽,皆在细微之处。
就在笛音渐入佳境,全场沉醉之时,意外突发!
宴饮棚一侧,一名端着烫酒的内侍脚下不慎踩到落梅瓣,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摔倒,手中的青铜烫酒壶与烛台被狠狠甩飞,烛台燃着熊熊烛火,带着火星,朝着赵长信的席位直直砸了过去!
烛台沉重,火势凶猛,一旦砸中,赵长信必定被灼伤,礼服也会被烧毁,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满场众人惊呼出声,赵珩脸色煞白,猛地起身,嘶吼道:“皇姐!躲开!”
沈惊寒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烛台扑去,却终究慢了半步,距离太远,来不及阻拦!
知画、知书吓得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失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萧辞渊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手中玉笛瞬间收于袖中,身形猛地腾空而起,速度快如闪电,如同鬼魅般瞬移至赵长信身前,内力迸发,右掌轻挥,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内力直逼烛台,将燃烧的烛台稳稳击飞,“哐当”一声砸在汉白玉台阶上,烛火熄灭,火星四溅!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迅捷无伦,身法绝世,内力深厚,绝非文弱书生所能做到!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息之间!
满场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立于赵长信身前的萧辞渊,满脸不可置信。
他方才的身法、速度、内力、反应,完全颠覆了温润文弱的世子形象,是实打实的绝世武功高手水准!
萧辞渊落地之后,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暴露了深藏数十年的武功破绽!
他脸色微微一变,转瞬又恢复温润,连忙躬身行礼,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急促:“殿下恕罪,在下情急之下,失礼失态,惊扰殿下,万死不辞!”
他拼命掩饰,试图将方才的举动归结为“情急之下的本能”,试图掩盖自己的武功底细。
可一切,都晚了。
赵长信站在他身后,将他方才的所有动作、身法、内力、破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沈惊寒停在半空,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墨眸骤缩,心底震惊无比——他终于确认,这位南朝世子,果然身负绝世武功,深藏不露!
蛰伏在棚顶的影七,手中纸笔飞快记录,将萧辞渊展露身法、挥掌击烛、内力迸发的全过程,一字一句,精准记录,证据确凿!
赵珩护在皇姐身前,怒视着萧辞渊,此刻他终于明白,皇姐为何一直对萧辞渊心存戒备,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世子,而是深藏武功的危险之徒!
满场宗室重臣,皆是人精,虽未明说,却也看出了端倪,纷纷低头,不敢言语,场中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
赵长信缓缓回过神,脸上没有半分惊慌,依旧温婉从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她轻轻抬手,安抚住惊慌的赵珩,温声对萧辞渊道:“世子不必多礼,方才若非世子出手相救,本宫必定受伤,世子乃是本宫的救命恩人,何来失礼之说?”
她看破不说破,故意将他的武功展露,说成是“情急相救”,既保全了雪宴的体面,保全了南北邦交的礼数,又将他的破绽牢牢握在手中,不动声色,胸有成竹。
萧辞渊心中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掩饰成功,连忙躬身谢恩:“殿下吉人天相,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当恩人之称。”
他退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指尖微微泛白——方才那一瞬,他险些暴露全部底细,幸好殿下并未深究,幸好掩饰得当。
可他不知道,他自以为的“掩饰成功”,早已被女主与暗卫抓牢了最关键的破绽,他藏了数十年的武功,在这雪宴的意外之中,彻底露出了马脚。
雪宴继续,却早已没了先前的祥和雅致,满场人心怀各异,暗流涌动。
萧辞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坐立不安,频频举杯,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赵珩全程护在皇姐身前,对萧辞渊怒目而视,戒备到了极致;沈惊寒寸步不离,气场愈发凛冽,紧盯萧辞渊的每一个动作;宗室重臣低头宴饮,不敢多言;暗卫蛰伏暗处,记录下所有证据。
赵长信始终端坐席间,温婉从容,浅饮低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利。
这一局,她赢了。
萧辞渊的破绽,确凿无疑。
未时三刻,雪宴散席。
宗室重臣纷纷告辞离去,萧辞渊躬身向赵珩与赵长信告辞,步履匆匆,带着一丝慌乱,快步离开凝雪台,返回南朝使臣府邸,不敢多做停留。
赵珩亲自扶着赵长信,小心翼翼地走下凝雪台,一路絮絮叨叨:“皇姐,你看到了吧!那萧辞渊根本就是个骗子!他会武功!还藏得这么深!太危险了!朕以后再也不许他入宫,再也不许他靠近你半步!”
极致的后怕与护姐,让他少年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对皇姐的牵挂。
赵长信轻轻拍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安抚:“陛下放心,本宫无事,萧辞渊的底细,本宫已然知晓,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也不会让大靖受威胁。陛下只需安心理政,南北邦交与深宫之事,交由本宫处置即可。”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让赵珩瞬间安心,重重点头:“好!朕听皇姐的!皇姐说什么都对!”
姐弟二人一路相伴,返回长信宫,赵珩在长信宫待了许久,确认皇姐安然无恙,才恋恋不舍地返回紫宸殿。
待帝王离去,长信宫重新恢复静谧,落梅纷飞,暗香浮溢。
静思轩内,赵长信端坐软榻上,褪去华贵礼服,换上浅粉色家常衣,卸下珠翠,恢复温婉模样。
影一、影七双双现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密探记录,声音低沉恭敬:“启禀殿下,属下已将萧辞渊雪宴展露武功、身法迅捷、内力深厚的全过程,尽数记录,证据确凿,无一疏漏!”
赵长信接过密探记录,细细翻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惊讶,只有运筹帷幄的沉稳。
“知晓了。”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辞渊藏武之事,证据确凿,毋庸置疑。他方才的掩饰,不过是自欺欺人。传令下去,暗卫全员出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萧辞渊及其暗卫,他的一举一动,皆要掌控在本宫手中。”
“属下遵旨!”影一、影七齐声领命。
“另外,”赵长信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利,“南北议和在即,他藏武必有图谋,必定与北狄勾结有关。即日起,暗中切断他与北狄暗卫的联络,步步收紧,让他自乱阵脚。”
“属下遵旨!”
两人身形一晃,消失在静思轩内,重回暗处,执行密令。
赵长信放下密探记录,抬眸望向窗外的梅雪,暖阳西斜,落梅纷飞,长信宫的灯火渐渐亮起,暖意融融。
她端起白瓷梅纹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梅花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萧辞渊,你藏了数十年的武功,终究还是在本宫面前,露出了最关键的破绽。
你以为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无人察觉;你以为事后的掩饰,天衣无缝;你以为本宫温婉可欺,毫无防备。
却不知,本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露出马脚。
雪宴之上,你救了本宫一次,却也暴露了自己全部的秘密。
藏武之秘,已然揭穿;
图谋之心,昭然若揭;
深宫棋局,本宫执棋。
从今往后,你再无伪装之机,再无藏芒之地,再无靠近之隙。
南北邦交,本宫掌控;
深宫暗流,本宫定夺;
你的生死,本宫拿捏。
长信宫的寒梅,依旧傲雪绽放;
深宫的棋局,依旧步步为营;
藏武的客,逢场的戏,
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伪装尽碎,俯首称臣。
而她,赵长信,永远是这云深阙里,唯一的执棋人。
夜色渐深,长信宫灯火通明,暗香浮溢,静谧祥和。
南朝使臣府邸内,萧辞渊独坐书房,掌心沁出冷汗,反复擦拭着玄铁短刃,眼底满是慌乱与后怕——今日雪宴,他险些暴露全部底细,虽侥幸掩饰,却也知道,那位看似温婉的长公主,必定已经察觉了端倪。
他的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安。
这个大靖长公主,远比他想象中,更沉稳,更城府,更难掌控。
可他不会放弃。
幼时初见,十数年执念,北上图谋,江山与她,他势在必得。
哪怕破绽已露,哪怕暗流汹涌,他也要继续赌下去。
深宫两端,一人执棋稳坐,一人赌命藏锋;
梅雪之下,暗流汹涌,机锋暗藏;
一场关乎江山、关乎执念、关乎生死的博弈,自此,彻底进入白热化。
云深阙的雪,还在落;
长信宫的灯,还在亮;
执棋人的笑,还在温;
藏锋者的心,还在乱。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