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调查员的事情,“视察”完赛博大宋义肢店,乔木就回了金孔雀沙龙。
一进门他就发现大厅里气氛怪怪的,没有人主动说话。他问发生了什么,狛志一脸茫然,其他完现术者也都不说话。
他知道这些完现术者人均刺头,也懒得寻根究底,就特意安抚了莉莉一番,让她不要害怕,又略带严厉地要求其他人多照顾莉莉的情绪,不要胡乱使性子,更不要吓到她。
这话一出口,在场其他完现术者的表情都变得更加古怪了。
乔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一个小朋友的身上。
那个小孩独自一人占了大半条长沙发,正趴在上面翻看漫画书,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乔木走到沙发旁蹲身,凭空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对方,柔声道:“你就是尼希米·阿克曼吧?我叫乔木。初次见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男孩瞥了他一眼,或者说瞥了他递过来的棒棒糖一眼,伸手一把夺走,然后重新看向摊开在沙发上的漫画书。
“希尼?”查尔斯的语气中略带着几分责备。
男孩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无奈地使劲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坐起来,对乔木道:“你好,我叫尼希米·阿克曼,今年九岁。很高兴认识你。”
“你喜欢看漫画?”乔木瞟了一眼漫画绘本,“我曾经也很喜欢呢,你看的绘本叫什么呀?”
对方完全没问他喜欢什么,反而翻了个白眼,很敷衍地回答:“《丁丁历险记》。”
丁丁历险记?那是什么?不同世界的人果然有代沟……
“那你喜欢冒险吗?”乔木继续哄对方开心,他觉得这群人里,应该还是小孩最好对付,“咱们可以一起冒……”
“不喜欢!”尼希米不耐烦地眯着眼,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乔木,“我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这本漫画。”
“我只是想看他明明做了很多事、冒了很多险,最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自己伤痕累累、逐渐衰弱,唯一的同伴米卢也渐渐老去时,会是什么表情。”
“……”乔木目瞪口呆,脖子僵硬地转动着看向其他人。
这孩子真的九岁?不是什么发育停滞症之类的三十岁病患?
“不,希尼,作者不会这么画的,”查尔斯也无奈地叹息,“我们谈过很多次了,你应该开朗起来,做个真正的孩子,享受你的童年。”
“然后呢?那有什么意义?”这一次,尼希米没再顺从对方,而是反问,“孩子总会长大,童年总会结束,天真总会消失,只是我的结束得更早而已。你们为什么不能不把我当孩子?”
“因为你就是个孩子,你才九岁!”
“我记得你说过,在阿非利亚,九岁的孩子已经扛着枪上战场了。”
“我也说了,他们是特殊的,那是一场悲剧!你不能把悲剧当成常态。”
“可人生不就是一场悲剧吗?每个人都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疲倦,越来越痛苦,直至死亡把我们变成怪物……”
“……”乔木就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和一个九岁的孩童,认真地就人生和悲剧这种哲学话题展开辩论。
片刻后,他只好先一步仓惶而逃。
不过仿佛注定躲不开这些人一样,当他在俱乐部外的墙角喘口气时,头顶传来了萨姆尔的声音:“是我的话,就会躲得更远一些。不然那么神奇的能力,实在太浪费了。”
“我也可以用这个能力把你们通通扔到太平洋的荒岛上,毕竟这里是我的地盘。”乔木仰头看着趴在头顶弧形阳台围栏上的萨姆尔,开了个玩笑。
“不用那么麻烦,你只需要宣布解散Xcution,让我们各回各家就好了,”对方扯了扯嘴角,“我们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那怎么行呢?”乔木笑道,“我对你们有一个邪恶而庞大的计划,你们每个人都是我宝贵的资产,我可不会放你们离开。”
“那你就得忍受我们了,”对方嗤笑,“我们这群被诅咒者就是这样,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时间久了,你只会看到我们更乖僻、更恶劣、更残忍、更疯狂的一面。”
“被诅咒者……”乔木咀嚼着这个称呼,灵王碎片的身份,对他们而言,可能确实是一种诅咒,“有这么糟吗?”
对这个问题,对方没有回答,也许是等着之后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他,也许单纯是觉得他这种局外人是无法理解的。
对方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那个莉莉·卡特……”
“嗯哼?”听到这个名字,乔木再次仰头看向对方。
“你走了之后,她拼命想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真实的世界藏在镜子另一面。我们这些完现术者,都是被洞魔鬼抓来的——我猜她说的是虚。她想要我们团结起来,一起找到回到真实世界的方法。”
“……”原来莉莉能说这么多话的吗?这让付出一个多月时间的乔木有些挫败。
萨姆尔又说:“哦,对了,她还说你也是魔鬼,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因为她接触过你这样的人,其他人类都看不到你们,你们可以穿墙,被杀死后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管你叫人皮魔鬼。”
“……”所以,这才是莉莉的真实目的?并不是被自己打动了,单纯是想利用自己找到其他完现术者?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媚眼,都抛给瞎子看了?
“你们没有人被她蛊惑吧?如果她再提这件事,尽量别和她争论,这种事情,难得糊涂,”他有些头疼地重重叹了口气,“既然你是所有完现术者的负责人,我希望你平时能多关照一下莉莉。别看她已经22岁了,内心还是挺脆弱的。”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回应,乔木只好再次仰头,这一次却发现,对方正低着头,凝视着自己。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莉莉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表里不一?其实城府极深?
萨姆尔却只是笑了笑:“东仙要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滥好人。”
乔木这才知道,对方就是那个唯一知道东仙要存在的完现术者。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就笑道:“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比谁都狠,你信不信?”
对方却不以为然:“谁不是这样呢?”
“这倒也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给你个任务吧,”他想了想,纠正道,“给你们一个任务。”
“有人在有预谋有计划地杀害灭却师,试图摧毁即将降临的宝贵和平。我需要你们动用自己的能力、经验与头脑,帮我揪出那群野心家。”
萨姆尔久久无语,直到乔木以为对方对这个任务不感兴趣时,才说了句“好”。
对方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我们这群被世界诅咒的人,现在竟然要为了世界和平而战了。”
“被世界诅咒?”乔木疑惑,这又是什么说法?
“不是吗?”对方坦然地看着他,“明明都拥有神奇的力量,你、狛志,还有你那些四处杀害大人物的同伴……”
说到这里,对方笑了笑:“对,我早就知道了,别忘了我可是王牌特工。当然,我没告诉其他人,这事儿截止到我。”
乔木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在意。
“你们都有神奇的力量,甚至比我们还强、还神奇,”萨姆尔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悲愤,“但你们都很幸福,都很快乐,都很……正常。”
“为什么区别对待?凭什么是我们?凭什么就得是我们?!”对方的语气陡然转冷,“这不是世界的诅咒,还能是什么?!”
乔木默然。
他知道答案,但不太好解释。而且这个时候,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完现术者,确实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与磨难。
一切真相,一切合理,一切逻辑,在这一刻,都毫无意义,更无法宽慰。
两人沉默良久,萨姆尔才再次打破沉默:“找到凶手之后呢?要怎么做?”
对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淡漠。
“不要打草惊蛇,”乔木回答,“确保找出所有参与者后,把结果告诉我,我会亲自处理。”
“似乎没有必要,”对方却有不同的观点,“那些灭却师很强,能一直杀害他们的人,也一定很强。搞得这么复杂拖沓,很容易打草惊蛇让对方逃跑。”
乔木却摇头:“你们动手,他们才会逃跑。我暂时无法确定凶手的具体身份,但他们很特殊,只靠你们是很难除掉他们的。”
“我只要身份,哪怕跑了也没关系。就算他们逃到另一个世界……”他冷酷地说,“这次,我也会亲自处决他们!”
无论对方是缺乏自控力的害群之马,还是他的敌人派来的卧底间谍,这一次,他都不打算赐对方以仁慈。
在现实世界,他一直遵循着“你守规矩,我就守规矩,咱们各凭能耐”的默契。
因为他知道,这种看上去自缚手脚的默契一旦被打破,往后的斗争就会越来越没有底线,最终不会有任何胜利者。
但在项目世界,他没有这个顾虑。
他已经让埃弗雷特的敌人知道疼了,是时候让新起点的敌人也知道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