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永义当然不是不想报复,而是正如他对卓平贵说的那样,现在最重要的是P10叛变的丑闻不能闹大。
高会之前就决定加速清理P10成员了,该消耗的消耗,该晋P11的晋P11。但这次事件时间卡得太尴尬了,恰好在他们形成决议,但还未确定方案的节骨眼上。
如果已经付诸行动了,他们完全可以说那两个P10是被清理行动逼得被迫放手一搏,他们最多功过相抵,可能会有小过。那样他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
而且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
三百多条人命,这个事实摆在那里,那两名P10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两面派、双面人”,而是“潜伏在内部的敌人”!
整个事件的严重性,也由此陡然上了好几个台阶。
就算他相信恩迪迪的说法,未共体并没想伤害别人,最多就是容许少量附带伤亡。
可光是他相信没用啊。事实就是这三百人“死了”,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未共体。这个事实摆在这里,一旦闹到明面上,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样一来,他们要么集体辞职,乖乖接受上级组织调查;要么就直接向未共体、向埃弗雷特宣战。
哪一个责任他都担不起,更不想担。
所以无论恩迪迪的说法是真是假,无论他信与不信,事实就是,他只有一个选择:掩盖真相、息事宁人,无论对内抑或对外,都不再追究。
但他也得承认,刁守云说得很有道理,埃弗雷特国家派不会好心到替新起点与未共体保密。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恶心他们了。
对方的行动他无法干涉,更无力阻止,那他这边就得提前把事情做圆了,到时候也能有个说法。
思索良久,洪永义有了一个想法:“老刁,红新月和神庙那边,你说他们有多少已知的未共体成员?”
刁守云愣怔了片刻,眼前一亮,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想……交换?”
自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交换”,而是相互代为清除各自内部的“双面人”。
毕竟那些人依然是各国国民、各机构成员,只是合法地加入了一个第三方国际组织。这种行为说破天都不叫过错,各家最多只能要求他们退出,但不可能拿这个事情惩罚他们。
更不用说那些人在各自机构内部也有亲密的同事和朋友,真要机构亲自动手,影响过于恶劣了,会严重动摇人心。
那就……相互合作,交换名单、安排机会、代为动手!
对外,这可以看做是对未共体的报复;对下,调查员于外部项目战死,本就天经地义;对上,这就是自己及时采取应对措施的明证。
一举三得。
这种事情,欧地联与日科工肯定不会答应。非盟安发办没了依乌鲁左,内部估计也是一团乱麻,不是合作的好时候。
俄技会,但那个同行太不可控,甚至内部拉帮结派、斗争倾轧,都没多少自控力,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唯独红新月与神庙,肯定愿意配合。
这两家都被未共体渗透得厉害,红新月内部三方斗得厉害,为了应对犹太人的压力,不得不纵容未共体胡来。
但过去两年,犹太人高端战力眼见着就要被新起点清空了,红新月压力小了不少,对未共体没那么依赖了。再加上这次事件,要说服对方趁机削弱未共体的影响力,毫无难度。
神庙就更不用说了,过去一直在埃弗雷特国家派与未共体之间左右逢源吃两头。
去年与国家派的合作项目出的大纰漏,直接导致神庙爆炸案与之后的神庙瓦拉纳西内战,进而演变成了由埃弗雷特强势推动的特别行动,甚至导致国家主权严重受损;更不用说未共体还想鸠占鹊巢了。
埃弗雷特这种趁你病要你命的行事风格,让神庙上下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只是过去一年,神庙和莫迪这对老冤家、死对头斗得厉害,只能对埃弗雷特虚与委蛇。今年来双方基本偃旗息鼓,逐渐实现国内政治与调查员行业的再平衡与和解,应该能腾出手报复埃弗雷特与未共体,缓解内部舆论压力了。
想到这里,刁守云不得不承认,洪总这整个计划,确实是神来之笔。如果不是气氛不合适,他差点就直接鼓掌了。
“这个主意好!”他忍不住笑得格外灿烂,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不少,“派哪位P11去?”
派P11去最保险,毕竟是高会成员,不用多说什么,也不怕泄密,更不怕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眼见事情有了妥善的处理方案,洪永义也彻底轻松下来了。没由来的,他也生出了更多想法:已经一石三鸟了,为什么不能更多一些?
“派一名P10去怎么样?正好可以借机考验一下他们的成色,也算是将P10整顿计划落到实处了。”
刁守云下意识要表示赞同,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会不会过于贪多求全了?”
洪永义没有回应,他已经陷入自己的思考,对着脑海中那份战斗P10名单,开始筛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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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平贵虽然是新起点高管联席会的一员,可归根结底,他也只是部门总监,只负责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务,自然不可能知道在公司乃至行业层面上,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过他也不想知道,这种事情知道多了没好处。只要了解几位总裁副总对这件事的态度与决议,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回到风控部大楼,他稍作休息,就重新传唤了被软禁在总部接受调查的乔木。
在对方抵达之前,他认认真真重新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发型,清了清嗓子,又对着镜子认真演练了一下表情和语调。
这是他每次审讯前必做的准备,只为了让自己在审讯目标面前更具威慑力与压迫感。这也是他的工作信条之一:再充足的准备最终都会略显不足。
直到定位软件发出提示音,他才结束了准备。
考虑到乔木独有的空间能力,接受调查期间,他给对方佩戴了实时三维定位装置,不仅能够定位,还能监听录音、持续监控佩戴者各项体征指标,对其行为状态进行智能分析。
卓平贵看了眼定位软件,上面显示乔木乘坐的电梯正在迅速升高,就坐回椅子上,对姿势与表情做了最后的调整。
“我们已经从其他调查员和智脑项目报告中了解了一切,你的隐瞒毫无意义……”
他停下来,不太满意地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重新道:“基本事实已经调查清楚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也已经知晓了。”
他想了想,满意地点了点头,思索片刻继续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真诚地希望你能把握住它……”
他又停了下来,一脸恳切地对前方空无一人的座椅道:“乔工,公司很珍惜人才,我希望你能迷途……”
接下来他连续换了几种说辞,直到对方的高度数据不再改变,他才停止练习,静静等待办公室门被敲响。
但接着又突然转向旁边的电脑,快速敲击键盘,从便捷搜索中找到一个文档,打开放大到全屏。
敲门声响起,他按下通讯按钮:“进来!”
房门打开,一名下属出现在门口:“卓总,乔木带到了。”
“嗯,让他自己进来就行。”卓平贵划动鼠标滚轮,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东西,语气非常心不在焉。
乔木进来,房门从外面关上。
他随便摆了摆手:“冰箱里有饮料,柜子里有酒,自己随意。”
“上班还能喝酒?不会是断头酒吧?”乔木瞥了眼酒柜玻璃门后面几瓶大牌平价的充门面洋酒,开了个玩笑。
这东西他前世因为工作需要,很是恶补过一番功课。说不上精通,但基本的热知识都学过。
“哼!”卓平贵冷哼一声,没接茬,反问,“这几天睡得着吗?”
乔木从冰箱拿了一瓶鲜榨石榴汁,自觉地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我这人打小没心没肺,很少失眠。”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说着,他不客气地探头去看电脑屏幕。上面是他的员工档案。
卓平贵狠狠剜了他一眼,随手关掉电脑屏幕,同时无比惋惜地深深叹了口气:“可惜了啊……”
他扭身正襟危坐,双手搁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显得正式、严肃而压迫:
“调查基本结束了,基本事实已经查清楚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也已经知晓了。虽然少了很多细节,也严重缺乏证据,但在我们这边,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了。”
他停顿片刻,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乔木的表情,见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继续道:
“几位领导刚刚已经确定了对你的处置意见,只等明天由高会走程序了。这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谈话,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木默然片刻,一脸沉重地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缓缓抬头看向卓平贵,在对方的期待中开口:
“不用谢。这是我身为新起点一员,应该做的!”
卓平贵的表情瞬间垮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对方看穿了,前面的一切准备都白做了。
此刻他也不顾什么形象什么伪装了,气恼地瞪着对方,半晌才哼唧着问:“你就这么自信我们不敢收拾你?”
“没有,其实您派人传唤我之前,我还挺忐忑的。您刚才问我睡得怎么样,其实我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听乔木这么说,卓平贵的表情才好看一些。当然乔木睡得少是因为智翱那边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这就不必让他知道了。
“要说破绽,其实就一点,也不在您身上,”乔木看了圈周围,随即笑道,“您应该让沈新海他们全副武装去带我。”
卓平贵这下明白了,闷闷地说:“就像王宗江那样?”
乔木点了点头:“嗯,就像王宗江那样。”
当初王宗江被处置,高会全员没有一个人出面,所有人都躲在摄像头后面,只是安排了冯硕等三名心理异常者,还武装到了牙齿。
王宗江不以战斗见长,战斗力在战斗类P10中大概率垫底,即便如此他们都如此谨慎。这次传唤乔木,却只是随便派了两个文职工作人员,自己还不做任何防备,直接与对方共处一室。
这确实是巨大的破绽,证明自己内心深处根本对乔木既没有提防也没有敌意,潜台词自然就是不打算过分处置对方了。
卓平贵悻悻地摆了摆手:“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去303把定位器摘了。”
“就这?”乔木惊愕。
“不然呢?”对方冷冷反问,“要不我给你上点手段?”
“那倒不用。”他连忙摇头,却也掩盖不住惊奇。
他确实猜到公司大概率会捏着鼻子替他擦屁股,但公司的姿态,比他事先评估的最有利的可能,还要宽容,宽容到了甚至都不打算搞清楚事实真相——是的,他敢说卓平贵那句“基本事实已经查清楚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也已经知晓了”肯定是吹牛。
公司领导脑子里此刻肯定一团浆糊,几脑门子问号消不掉。结果都不问清楚,就这么放过他了?
这处境可以说好到他甚至都有些不安了。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些被污染的同事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对方冷冷回答。
但他并不放弃,继续追问:“总不能真的把他们送进精神病院吧?两百多人,这可不是件小事……”
“我说了,”卓平贵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这事儿和你无关!”
乔木一直在观察对方,从对方态度中只看到了单纯的不耐烦,没有其他负面情绪。这说明这个已经不是问题了?所以公司确实打算接手这个烂摊子了?
他想了想,仍然不放心,继续作死试探:“地下室那位?”
“啪!”卓平贵一巴掌将手中的个人终端拍在办公桌上。抬手一看,屏幕裂了。
但没人关心这台个人终端了,这位风控部总监指着乔木,恶狠狠地骂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顶格处分?!”
乔木一脸讪然,心中却了然了:公司确实决定动用那个疑似人形道具的女人了。
应该是之前那次对古柏豪的治疗给了他们经验。删除古柏豪被扰乱的记忆,就能让对方恢复正常。同理可得,删除那些同事的相关记忆,应该也能让他们恢复理智。
不是“应该”,而是肯定,这方面他也有经验。去年第一次与依乌鲁左交手,他就是靠这个方法清除了对方的污染。更早一些,他也用同样的方法清除了丘比特的祝福。
卓平贵已经懒得再追究什么了,毕竟这家伙都能不借助智脑往返于项目与现实了。虽然他们这些管理层并不真的理解这个能力是什么level的,又代表什么,但行业二十多年这是头一号,无论怎么做到的,都可以说相当厉害了。
相比之下,偷偷保留本该被清除的记忆,就实在不值一提了。
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去303之前,先去一趟227,把你违规保留记忆的事情交代清楚!”
彻底放心的乔木,自然也不在乎自己刚刚暴露了一个小秘密,还得为此背个处分。这事儿对现在的他同样不值一提。
转身走到门口,正要开门,他又想起一件事:这次事件,公司的态度如他所料,可还有另一方呢。
“卓总,”他回头直接问,“这件事,智脑那边是什么态度?”
卓平贵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桌子上裂屏的电话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立刻不耐烦地挥手让乔木滚蛋。
从对方的态度中确认了智脑至少目前还没出来坏事儿,乔木立刻从善如流,从外面关上了门。
待办公室门关上,卓平贵接起电话,热情地打招呼:“孙总,找我有事?”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消隐无踪,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才反问:“孙总怎么关心起这件事了?”
片刻后又道:“上不上会是洪总说了算,我这边确实没法聊这件事,抱歉了。”
“哪里哪里,瞧您说的……”很快,他脸上再次浮现笑容,只是这次更加公式化了,“没问题,我有时间。那咱们到时候见!”
挂掉电话后,卓平贵立刻重新皱起了眉头:
孙庆书发现这件事并打听到了一些内情,这事儿他一点都不意外。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朝他打听。难不成还记恨着乔木呢?堂堂副总,怎么这么记仇?
对方这种小人报仇早早晚晚的姿态,让他很不舒服。毕竟这段时间他和对方、和对方背后的津门李家走得挺近的。任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是这种小肚鸡肠的性子。
而且他真的担心对方会不会搞不清状况,就想拿这件事做筏子。偏偏有纪律在,他不可能也不敢向对方透露事情的来龙去脉。
要不要向洪总汇报一下?
沉吟许久,卓平贵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两位的事情,他才不掺和呢。就算孙庆书真的要搅合,天塌下来也有洪总和那几位副总顶着。
这么想着,豁然开朗的卓平贵,终于在这几天里,首次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乔木,完成“自首”并摘下脚环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出了风控部大楼,在园区里四处寻找起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