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最初的惊恼后,乔木也只能无奈地放任碎星河与雨葛兰交流。
碎星河能不受织梦剧场影响,甚至反过来夺取一部分权限,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他也能理解其中缘由。
织梦剧场这个能力的诞生,是基于他当时所拥有的全部强化,是一种整合与衍生。其中发挥最核心、最底层作用的,自然是梦境权柄。
现在梦境权柄在对方手上,眼前这一幕也并非不能理解,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此刻的两人有着共同的目标与利益诉求,也算是盟友,谁也坑不了谁,也没必要坑。
不过他还是不爽,毕竟自己最强大的能力,竟然会对自己“最大的敌人”失效。这种事情,换作谁都无法坦然以待。
当然,他也绝非束手无策。虽然每一次织梦剧场,他只能选择一个客串角色。这个客串角色被碎星河夺走,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再出现于人前,只能以导演的身份隐于幕后,直至本场剧目结束。
但导演的权力远超过客串演员。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以导演的身份给其他角色改戏,让他们前仆后继破坏碎星河的计划,直到那家伙乖乖低头认错。
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发现,对方比自己更了解雨葛兰,更了解无形帝国的灭却师,更清楚该怎么和这个孩子、这群人打交道。
他也能理解碎星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织梦剧场,是对方对星十字骑士团的翻盘依仗;反过来说,星十字骑士团,又何尝不是对方用来提防、抵御他的依仗?
如果任由他改造雨葛兰,一旦成功,碎星河就只能沦为他砧板上的鱼肉。所以对方无论如何都要将雨葛兰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基于此,如果他逼迫过甚,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对方很可能会干脆破罐破摔、鱼死网破,让谁都落不着好。
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死活,更不会为了梦境权柄束手束脚——那份权柄属于天使,就算还给他,他也用不了,只能便宜了翅膀。
但他也不会失智到只为了与对方赌气,就把整个项目、把自己一百年的付出与成果当成筹码浪掷出去。
所以在自己的客串角色被夺走后,他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操控几个NPC过来恶心对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雨葛兰的叔叔被碎星河废掉后,再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甚至乖乖戒了酒;
看着雨葛兰在碎星河的引导、陪伴与改造下,曾经暗淡的双眼中逐渐有了光彩、曾经冷漠的脸上逐渐有了笑容;
看着雨葛兰第一次与巴兹比见面,不再被动地任由对方施舍善意,而是勇敢地伸出手,与对方成为朋友。
这样的雨葛兰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审美,但他并不打算干涉这个进程。
直到那一天,友哈巴赫的兵锋终于席卷此处,村庄被战火点燃。冲天的烈焰中,雨葛兰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进火海,将昏死过去的婶婶与表哥扛了出来。
但他并未就此罢休,而是起身后再次冲了进去。他们都知道这孩子要去救谁。
“你把他养成了乖宝宝,”并未现身,而是在暗中观察的碎星河耳边,响起了乔木的声音,“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把他送到友哈巴赫身边,做一个孝子贤孙?”
“啊,我知道了!你想把他养成一个软弱无能的庸才、废物。这样一来,失去合格领袖的星十字骑士团,就会四分五裂?你想的可真够长远的,我该送你一面‘大棋党’的锦旗吗?”
碎星河对这露骨的讥讽听而不闻,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雨葛兰吃力地拖拽着叔叔肥硕的身体,忍受着火焰灼伤的剧痛,在熊熊烈焰中艰难前行。
待这个年幼的孩子终于将叔叔拽离火场时,他的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一片好皮了。
这场摧枯拉朽的战争中,领主一家惨遭屠戮,只有巴兹比侥幸苟活下来,并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友哈巴赫,为亲人报仇。
村庄也被彻底焚毁。废墟之中,雨葛兰的叔叔第一次跪在他身旁,痛哭流涕地发出忏悔。他的妻儿并不知晓当年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这个一家之主在后悔,这些年他们一家人,不该对这个侄子如此刻薄。
他们在森林中采摘草药,在废墟中翻捡一切用得上的东西,试图治疗雨葛兰的伤势,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随着时间推移,全身重度烧伤的雨葛兰,情况越来越糟糕。他不仅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渐渐难以进食,高烧不退之下,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但他并不恐惧死亡,也不曾后悔。相反,即使病痛难耐、死亡当前,他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小伙伴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他的亲人发自内心地接纳了他,曾经抵触他的村民们纷纷夸赞他,一直霸凌他的孩童们全都敬佩他……
忽略掉满身的溃烂与死亡的威胁,这可以说是他梦寐以求的人生了。
直到他虚弱到无以复加。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夜。这一夜,旺盛的篝火温暖着他的身体,所有人都陪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悲伤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又一场幻觉消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婶婶或巴兹比担忧的神色,而是另一张久违的面孔。
“圣子”大人……雨葛兰嘴唇微动,却虚弱得根本发不出丁点声音。但他浑浊的眼眸中,那片喜色却遮掩不住。
我以为您不会再来看我了……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我的孩子……”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声,碎星河轻声回应,“是噩梦?害怕吗?”
雨葛兰想要摇头。是噩梦,是糟糕的幻觉,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我要死了,“圣子”大人……
“怕死吗?”
不怕了,已经完全不怕了,只是……
“遗憾,对吗?”碎星河坐在对方身旁的草地上,轻声问,“如果能够重获新生,你想过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吗?”
当然想过,这些天他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够幸运地活下来,他一定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畏缩躲闪了。
他要竭尽所能地过上幸福的生活。他要努力获取更多幸福,很多很多……
还有亲人、巴兹比,以及这些天照顾他的村民、给他讲笑话的小伙伴……
他还要让自己在意的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像此刻的他一样幸福……不,是比此刻的他更加幸福!
旁观的乔木不屑地撇了撇嘴,不知是对雨葛兰,还是针对碎星河。
碎星河抬头,冷冷看向他:“爱的力量,你们魔鬼永远不会明白,所以你们只能龟缩在地狱中。”
听到这话,乔木险些笑出猪叫。
这家伙是和剧情人物待久了,还是被天使身份反向洗脑了?魔鬼缩在地狱里,是因为不懂爱?笑死鬼好嘛!明明是因为打不过你们那个上帝。
再说了,你可以说魔鬼生性混沌、邪恶,但唯独不能说魔鬼不懂爱。要说谁不懂爱,也该是你们这群只知道侍奉的天使。
碎星河却并不理睬他的鄙夷,已经轻抚着雨葛兰的脸颊,温声呢喃:“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的孩子。”
说着,对方再次抬头看向空中无形的乔木,用不耐烦的眼神,无声地催促他。乔木狠狠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修改剧本,将一项能力赋予对方。
环境中的灵子逐渐流转,涌入碎星河体内,又从他双手涌出,化作治愈的力量,为雨葛兰带来了生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醒来后,站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崭新的雨葛兰·哈斯沃德。那场大火,仿佛从未伤害他分毫。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不,对村民来说,这就是神迹!
看着村民们纷纷跪伏在少年脚边,碎星河也忍不住得意地问:“如何?你的锦旗什么时候送到?”
这一次,乔木没有反唇相讥。
因为这并非得益于他与碎星河构筑的谎言。而是因为一夜重生后,雨葛兰的能力,真的发生了改变。
曾经的雨葛兰,只会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力量赐予周围的人,让那些人的修行事半功倍,实力得到更快的成长。
这是这份神奇的力量,让这处村庄的战力远胜周边,也让此处的领主滋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最终让他们遭致灭顶之灾。
然而那一夜之后,幸存的村民渐渐发现,他们的实力不再快速增长,取而代之的则是如同得到了神的垂青一般,他们心中美好的愿望,总是能够实现。即使遇到难以应对的困难,也总能以幸运的方式解决。
没错,幸运。梦境中的雨葛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他无意识赐予他人的,不再是灭却师的力量,而是幸运。
“你早就猜到了?”乔木好奇地问。即使嘴巴很硬,他也不得不承认,碎星河的这一手,确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取得了惊艳的成果。
碎星河却摇了摇头:“只是一次大胆的尝试罢了。”
圣文字的力量如同死神的始解,源自灭却师的内心,甚至灵魂。
友哈巴赫的血之于圣文字,则如同崩玉之于破面化,并非这种力量的源头,只是将其激发出来的催化剂。
也就是说,圣文字的力量,本就存在于每一个灭却师体内。
梦境中的雨葛兰,已经在无意识地使用这股力量了。
陷入沉思的乔木,下意识地微微蹙眉。碎星河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不打算解释。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这一次的织梦剧场,有些平静过头了。截至目前,他们已经彻底改写了主角的过往,甚至包括对方赖以生存的圣文字能力。
可雨葛兰·哈斯沃德,却丝毫没有反抗的迹象,更别说尝试苏醒了。
这让他忍不住心生疑虑:他知道雨葛兰·哈斯沃德是个迷茫的人,但对方真的如此不坚定、如此缺乏自我吗?
另一边,“神之子”的威名开始向四周传播,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他们抱着各式各样的目的、心思,最终却不约而同地虔诚地拜服在他脚下,追随在他身后。
这种变化,终于惊动了真正的王者。
于是,光之帝国的皇帝,“圣王”友哈巴赫,驾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