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小林这孩子……”
众人转头。
肖国梁靠墙坐着,陆明姝在一旁扶着他。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话却比前些天有力气多了。
“我这条命,就是他救的。”肖国梁说,“你们知道江城为啥能撑到现在吗?几天前,江城周边的虫子,是他派机器人清的。八台杀戮者,从东扫到西,一只没留。”
“今天这罩子,又是他安的。”他抬起头,望着那层淡蓝色的穹顶,“这孩子做的事,你们看得见的在这儿,看不见的多了去了。”
没人再说话。
人群里,刚才那些低着头的,慢慢抬了起来。
平头青年靠在电线杆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吭声。
苏晴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望着那道淡蓝色的穹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林宇峰还在公司当小职员,每天加班到半夜,工资刚够交房租。她妈骂他没出息,她自己也觉得他窝囊。
后来她提了分手。
后来他有了流云岛,有了那身战甲,有了能扛八万只虫子的实力。
而她站在这座被他罩住的广场上,听着一群陌生人替他说话。
她看着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看着那些从废墟里逃出来的、浑身狼狈的幸存者,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从恐惧慢慢变成安稳的神情。
......
防护罩撑开三十分钟后,江城方向的撤离车队仍在源源不断驶入。
广场已挤不下。幸存者们往四周的废弃大楼里扩散——一楼大厅、地下车库、曾经是商场的中庭,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有人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啃压缩饼干,有人靠着承重柱打盹,有人拿着破旧的充电宝试图给手机续命,屏幕亮起又暗下。
一个穿着破衬衫的老头站在大厦门口,仰头望着那层淡蓝色的穹顶,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忍不住问他:“大爷,您看啥呢?”
老头没回头:“看这罩子。”
“这罩子咋了?”
“我在江城住了五十年。”他说,“末日前不知道什么叫防护罩,末日后也没见过。今天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
“值了。”
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没接话。
孩子窝在她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衣领,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就住这儿。”
“那我们还回江城吗?”
中年妇女沉默了几秒。
“等林先生打完虫子,我们就回去。”
孩子点点头,又缩回她怀里,没再问。
同一时刻,流云岛。
量子护罩北侧,断崖边缘。
张海峰没听见江城那边的议论。他听见的全是镰刀劈在战甲上的“铛铛”声。
一只三米长的变异螳螂从侧面扑来,前肢镰刀横扫,直奔他脖颈。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在虫腹,破甲战刃切开一道口子,墨绿色的血喷了他半边护肩。
那东西没死,嘶叫着又扑上来。
他后退半步,战刃横架。
“铛——”
巨响。他虎口发麻,战刃险些脱手。
“张叔!”关耀祖从侧翼冲过来,一刀捅进虫子的复眼,手腕一拧,那东西抽搐着倒了下去。
“谢了。”张海峰喘着粗气。
“客气啥。”关耀祖抹了把脸上的虫血,抬头扫了眼战场,“北侧虫群又压上来了,秦队长那边快顶不住了!”
张海峰顺着他目光看去。
断崖下方,秦玥带着阿古丽、赵曼,正在虫群里撕开一道口子。五台杀戮者在她们身后支撑,激光炮一刻不停,但能源灯已红了三盏。
更远处,周四达领着十几个志愿者游走补漏,银灰色的战甲上遍布墨绿色的血与焦黑的腐蚀痕迹。
“沈远桥呢?”
“西侧!他在那边牵制虫群主力。”
张海峰咬牙:“走,去西侧。”
两人刚转身,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周四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喘得厉害:
“张哥,三号小组有人倒了。”
张海峰脚步一顿。
“谁?”
“小孙。”周四达说,“被毒液喷到面罩缝隙,脖子烧烂了。我们把他拖到断崖后面,晚星正在抢救。”
张海峰攥着战刃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小孙。二十出头,末日前是汽修工,笑起来有点憨。出发前他说“张叔,我第一回穿这战甲,可能打得不好,您别骂我”。
张海峰没骂他。
他只说:“跟紧我。”
“他还活着吗?”张海峰问。
“还有口气。晚星说毒液入得太深,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张海峰沉默了三秒。
“我去看看。”
关耀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两人绕过断崖。
夏晚星跪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急救包摊在地上,沾血的纱布扔了一地。她双手按在小孙脖颈的伤口上,用力压着,血从指缝往外渗。
小孙躺在她膝边,面罩被摘了,整张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开始涣散。
旁边蹲着两个志愿者,手足无措。
“止血钳。”夏晚星没有抬头。
旁边的人慌忙递过去。
她接过,精准地夹住血管。血渗得慢了,却仍没有止住。
“毒液腐蚀了颈动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像刀刻,“我止不住。”
张海峰蹲下来。
小孙的眼珠动了动,涣散的瞳孔慢慢收拢,似乎认出了他。
“张叔……”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给您丢人吧?”
张海峰的喉咙像堵了块铁。
“没丢人。”他说,“你是好样的。”
小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定住了。
夏晚星的手还按在他脖子上,血已经不流了。
她没有动,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张海峰站起来。
“走。”他转身,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西侧虫群还没清完。”
关耀祖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夏晚星还跪在原地,低着头。
他把视线收了回来。
西侧战场。
沈远桥的破甲战刃从第四只指挥螳螂的胸腔拔出,墨绿色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淌。他后退半步,战甲面罩显示能源剩余62%,左肩护甲被毒液腐蚀出拇指大的凹坑,还能用。
“远桥!西侧又涌上来一批!”赵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
“看见了。”他调转方向。
十五只变异螳螂正从西侧断崖的缝隙涌出,呈扇形向防线压来。领头那只四米长,外壳颜色比其它更深,前肢镰刀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毒液腺分泌过度的标志。
“我来扛正面。”沈远桥握紧战刃,“你绕侧翼。”
“行!”
赵曼身形一闪,战甲引擎全开,自右侧断崖急速掠下。
沈远桥正面迎上。
领头的螳螂嘶叫一声,镰刀直劈他面门。他侧身避开,战刃横斩虫腿关节,一刀削断左侧中足。那东西身体失衡,他顺势欺近,战刃自下颌刺入,颅顶穿出。
拔刀,转身。
又一只扑来。
他斩断镰刀,刺穿复眼,抽刀,闪避毒液。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前些日子,他连锄头都抡不稳。如今能在虫群里杀进杀出,战刃劈砍的每一个角度都已刻进肌肉记忆。
可他杀得越快,涌来的虫子越多。
沈远桥喘着粗气,面罩内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战甲故障,是汗水糊了眼罩。他没有空去擦,只能眯着眼睛继续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