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适时抬头。
果不其然.
他下一刻便听到永康帝道：“你便随朕一同前去城郊别院吧。”
二皇子正色应道：“儿臣遵旨。”
他心中清楚，父皇这是不放心将他独自留在皇宫，生怕他借此机会结交大臣、谋夺储君之位。
殊不知，他跟着一同前往城郊别院，才是真正送永康帝上路。
二皇子心中大喜，面上却隐隐露出几分失望之色，躬身行礼道：“还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尽心尽责，让父皇开心而去、欢欣而归。”
此事就此敲定。
二皇子当即着手安排出行事宜。
消息传开后，朝中众人议论纷纷。
像谢润之这般尚有良知之人，听闻此事只觉心寒——
如今朝中上下琐事不断。
永康帝竟能放下所有事务去城郊别院享乐，实在有负君王之责。
而像金道成之流，却难得寻到奉承的机会，一个劲地阿谀谄媚，只说永康帝为国为民操劳伤身，如今前去城郊休养，实乃理所应当。
当消息传到京城。
一个个学子们却义愤填膺：“这永康帝凭什么去城郊享乐？难不成在皇宫中吸食丹药还不够痛快，还要去城郊逍遥度日？”
“比起先帝，他样样不如。”
“可论骄奢淫逸，古往今来，只怕无人能及！”
“也难怪他几个儿子个个觊觎着太子之位，像他这样当皇上当得这么舒服，谁不想当皇上？”
但无论朝中上下、民间百姓如何议论，此事已然定局，再无转圜的机会。
而宋明远身为都察院核心官员，又因表面依附二皇子的姿态，自然也被纳入了随行名单。
得知自己要跟随永康帝前往城郊别院时，宋明远心中并无意外。
他清楚。
二皇子费尽心思说服皇上离宫，绝不会单纯为了让皇上调养身心，其中定有图谋。
在城郊别院动手，无疑是最合适的时机。
只是二皇子会选择哪一天、用何种方式动手。
他无从知晓。
二皇子也绝不会告诉他。
定西侯听闻此事后，特意来了一趟宋明远的苜园。
此时此刻，宋明远仍在整理卷宗，这些日子的不眠不休，他的眼睑下是一片青紫，整个人看起来更是疲惫不堪。
看的定西侯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仍记得当年宋明远夺得县案首后是何等的欣喜若狂，但现在……若是能够选择的话，他只愿他的儿子当一个庸碌无为之人，早早娶妻生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日没个安生。
什么朝中大事。
什么定国安邦。
和宋明远。
和他们定西侯府都没半点关系。
想及此。
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却是什么都没说，直道：“……近来京城之中发生的这些事，我也听说了。”
“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便是个有主意的，我这当老子的话，你未必听得进去。”
“可出门在外，万事须得小心。”
“依当今圣上这锱铢必较的性子，说不定会在城郊对你动手。”
“这世上伤心事有无数，最叫人难过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
话未说完，他便红了眼眶，再也说不下去。
宋明远见状，心里亦是一酸，不是个滋味。
他知晓自自己入朝以来，父亲便日夜忧心，当即握住定西侯的手，郑重道：“还请父亲放心，绝无可能发生这等事。”
“我知你运气一向极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准？”定西侯反问道。
这话倒让宋明远一时语塞。
他没办法同定西侯交代太多内情，更知道父亲的担忧无从辩解，只得道：“那父亲可要儿子对天发誓？”
定西侯摇了摇头，道：“不必。”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有担忧。
最后，定西侯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如今我也不多说。”
“我身边有两名身手了得的暗卫，这次让他们随你一同前去城郊别院，护你周全。”
“若见情况不对，他们会立刻带你走的。”
这两名暗卫，是定西侯身边最忠诚可靠的人手，若是给了宋明远，便相当于定西侯自己身边空无防备。
宋明远从前便知晓这两人的存在，闻言不由一愣，急道：“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可定西侯心意已决，沉声道：“从古至今，做儿子的便要听老子的。”
“你若是不听我的话，便莫要认我这个父亲。”
宋明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何等聪慧，瞬间便听懂了父亲的言外之意——
若是永康帝真要对他痛下杀手。
那两名暗卫便会毫不犹豫地带他逃离京城。
哪怕天涯海角，也要保他一命。
可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依他的性子，又怎会舍得抽身离去？
他若走了，定西侯府一家老小怎么办？
刚出生的小侄儿宋时安又怎么办？
宋明远心中笃定，看着一脸正色的定西侯，终是颔首道：“那儿子便谢过父亲美意，还请父亲放心，这等事情断然不会发生。”
定西侯向来少言寡语，此刻见儿子应下，只是点了点头，二话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宋明远却是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
出行这一天。
天不过蒙蒙亮。
宋明远便起身收拾妥当，他先进宫，与众人汇合后，再随着永康帝等人出了宫门，朝城郊方向行去。
永康帝虽早起，却乘坐着装饰奢华的龙辇，处处透着皇家威严，前后左右皆有禁军护卫，戒备森严。
宋明远身着青色官袍，骑马跟在都察院的队伍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情形，留意着随行人员的一举一动。
他只知道二皇子会在这段时间动手，可到底何时、以何种招式动手，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他只能强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应对。
途中约莫行驶了两个时辰，队伍便抵达了城郊的别院。
这座别院果然如二皇子所言，景致极为清幽，依山傍水，庭院深深，院内栽种着各类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远处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与压抑的京城截然不同。
永康帝下了龙辇，环顾四周，见此处山清水秀、环境雅致，紧绷的神色不由舒缓了不少，赞叹道：“这倒是个好地方。”
“朕从小在皇宫长大，纵然皇宫巍峨，可待久了，终究觉得逼仄。”
“这地方，不错。”
说着，他难得抬手拍了拍二皇子的肩头，“老二呀，你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二皇子难得得到永康帝的夸赞，当即笑道：“多谢父皇夸赞。”
“这地方清静，无旁人打扰。”
“而且院内上下，早已让禁军反复搜寻过数遍，儿臣更已命人将主院收拾妥当，那里最为清幽。”
“父皇暂且先歇息片刻，晚些时候儿臣再陪您四处逛逛。”
永康帝微微颔首，在查良河等人的搀扶下，朝正院方向走去。
其余随行官员见状，纷纷交换了个眼神——
二皇子这番安排，显然颇合永康帝心意。
想来这太子之位，果然是非二皇子莫属了。
二皇子目送永康帝离去，才转头看向新上任的顺天府尹，脸上的恭敬笑意淡去几分，沉声道：“陈大人，父皇在此静养期间，安保之事便劳烦你多费心了。”
“这别院周遭地形复杂，务必安排好人手，谨防意外发生。”
“殿下放心，属下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好皇上的安危！”新任陈府尹躬身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战战兢兢。
这陈府尹倒是个聪明人。
如今储位空悬，即便日后太子之位定下，局势亦未可知。
故而他并未选择投靠二皇子，反倒与谢润之交好，始终保持着中立。
而宋明远等随行官员，分到的不过是偏僻小院。
宋明远倒能独占一院，倒不是他待遇特殊，而是实在无人愿意与他同住。
都察院的周于光如今留在京中。
其余随行官员要么借口染了风寒，要么托词家中有事，纷纷推辞同行。
故而宋明远才能得此便利。
待宋明远收拾妥当，便在小院中四处打量。
这院子果然清幽雅致，整座别院少说占地数百亩，的确是个静心养病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宋明远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大的一座别院，二皇子能寻到并修缮完好，绝非一时半会儿的功夫，想必早些年便已在搜罗城郊宅院、暗中装潢了。
早些年二皇子并不得宠，便能有如此大手笔，想来其他皇亲国戚更是富得流油。
难怪民间百姓常说，宁为富家犬，不为贫国人。
这般世道，倒也难怪了。
别院的夜来得比京城早，山风卷着草木的清寒，绕着青瓦院墙打旋，将白日里的喧嚣都压得淡了。
宋明远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捻着一枚冷玉棋子，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两抹隐在树影里的身影上——
那是定西侯派来的暗卫，气息沉敛，如两尊石像般立着，连夜风都吹不动他们的衣角。
他抬手将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轻脆的响，抬眼望向主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飘来，想来是二皇子为讨永康帝欢心，安排了歌姬舞姬助兴。
只是那光亮在这深山里，倒像一簇引火的柴，晃得人眼晕。
此时正院之中。
自然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个个貌美舞姬更是衣衫单薄，在燃着丹药的炉屋子里肆意跳舞。
一旁的查良河见到这等场景，只觉熏人得很，忍不住趁着永康帝不注意，偷偷轻声咳嗽。
二皇子却依旧神色如常，上前为永康帝斟了杯美酒，笑道：“父皇一向不重女色。”
“可身为男子，有美色当前，亦是人生一桩幸事。”
“父皇觉得，如今儿臣这安排可还妥当？”
“自然妥当。”永康帝又深深吸了一口丹药，继而笑道，“你办事倒是比从前圆滑了许多。”
二皇子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父皇谬赞。”
“其实儿臣为您准备的，远远不止于此。”
“在后头那汤池之中，儿臣特意凿了好些石槽，让所有石槽连成一片，到时候父皇可与这些女子一同在池中嬉戏。”
“一边休养生息，嬉戏玩闹。”
“还能一边服食丹药，岂不快哉？”
说到最后，他脸上已然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指的笑容。
永康帝并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这些年来过度服食丹药，身子早已大不如前，每每遇上美人，皆是有心无力。
可贴心的二皇子早为他备好了助兴的丹药。
是以永康帝匆匆踏入汤泉，瞧见一个个身姿曼妙的美人，只觉自己雄风重振，英勇无比。
……
而就在这时。
宋明远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停在院子门外便没了动静。
宋明远早已吩咐过暗卫留意动静，此刻心中一动，知晓来者定然不是旁人。
他缓缓起身，并未开门，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宋大人，是我。”门外的人声音压得极低，但宋明远还是听了出来，正是四皇子的声音。
他打开门一看，果然瞧见四皇子那张略带殷切的脸。
他当即淡笑道：“不知四皇子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态度说不上冷淡。
却也谈不上热络。
四皇子此次之所以能随行，并非因永康帝格外器重，而是永康帝放心不下任何一位皇子，总觉得将几个儿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所以，四皇子他这才得以同行。
四皇子并未因宋明远的冷淡而心生不满，只是压低声音道：“今日深夜叨扰宋大人歇息，还望宋大人莫怪。”
“我此番前来，只是想问问宋大人，你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哥无缘无故邀请父皇前来城郊别院，且我所居院落离父皇正院不远，瞧着里头奢华得过分，里头那女子嬉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若是这个时候，这种话传了出去，只怕对父皇的名声不利。”
“以二哥的性子，我总觉得此事极为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