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四皇子一眼。
他原以为四皇子不过是个天资平平。
先前,他不过随口提了几句,要四皇子多多留意朝中琐事而已。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才几日光景,四皇子便已能嗅出其中不对劲。
他当即便有了拷校四皇子之意,直道:“那依殿下之见,二皇子此番究竟是何居心?”
四皇子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终究是亲兄弟。
他与二皇子年纪相差颇大,二皇子的秉性,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如今二皇子这般行径,叫他怎能不忧心?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他心头冒起。
可这话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宋明远看着四皇子这般模样,如同看一张未经世事的白纸,当即微微一笑道:“便是殿下不说,微臣也能猜到几分。”
“还请殿下放心。”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不必惊慌,万事有微臣顶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四皇子跟前说这般有分量的话。
对上四皇子略带惊慌的神色,他继而补充道,“这些日子,您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闲来无事,多去当今圣上跟前露露脸便够了。”
早在先前,他便已交代过四皇子,要多在永康帝跟前刷存在感。
四皇子却是皱皱眉,直道:“宋大人。”
“话虽如此,但……我岂能一辈子躲在宋大人身后?”
“我也想为你分忧解难。”
若说方才他只是斗胆猜测。
那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二皇子就是有了反心。
宋明远听到这些,只觉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抬手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膀,“还请殿下放心。”
“若有朝一日到了需要您帮忙的时候,我绝不会同您客气的。”
他现在对上四皇子,说的是“我”,而非从前的“微臣”。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四皇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接连几日。
永康帝都在别院之中玩得乐不思蜀。
全然不知一场阴谋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与旁人的清闲不同。
宋明远心中的石头却越悬越高,毕竟此事一日未曾尘埃落定,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这天夜里,宋明远正在灯下整理卷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再打开门一看,只见来人竟是谢润之身边的平叔——
这平叔是谢润之跟前的大红人。
京城之中可谓无人不晓。
平叔一露面,并未多做寒暄,当即板着脸道:“我们家大人让我过来告知宋大人,漕运的卷宗需尽快整理,最好能在回京之前完毕。”
“否则,我们家大人那边可不会轻易罢休。”
宋明远当即拱手应道:“是。”
“劳烦平叔转告谢阁老,我定会抓紧时间。”
平叔点点头,趁着颔首之际,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们家大人还说,二皇子今夜调动了禁军,换掉了别院原本的守卫。”
“如今守在这里的,皆是他的心腹之人。”
“还请宋大人提前知晓,早做准备。”
宋明远听到这话,眸色骤然一沉,心中暗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当即顾不上多言,亲自送平叔至院子门口,再次叮嘱道:“还请平叔务必转告谢阁老,我知晓该怎么做了。”
至于“该做的”是什么,平叔心中了然,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平叔走后,宋明远立刻召来身边的吉祥,沉声道:“事情有变。”
吉祥听闻二皇子调动禁军、更换守卫之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二爷。”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即刻动手?”
“不必。”宋明远摇摇头,目光望向主院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我们都已提前部署妥当。”
“成与败,皆在此一举。”
“若是真的败了,那便是天意如此。”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二皇子谋算已久,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们此刻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招。”
吉祥与一旁的如意闻言,虽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点头领命。
……
而主院的汤池之中,永康帝依旧泡在酒池肉林里。
舞池中的歌姬舞姿妙曼,一杯接一杯地劝他饮酒。
可就在这时,永康帝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他连忙连声呼唤:“查良河?”
“查良河何在?”
“快,快把丹药拿上来!”
可永康帝一连叫了好几声。
别说查良河,就连半个人影都没进来。
当年,永康帝能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也是从风里雨里闯过来的,此刻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正欲起来穿衣裳时,却见二皇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二皇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汤池中的永康帝,笑道:“父皇,这般良辰美景,您起来做什么?”
“儿臣带了陈年佳酿,不如陪您再喝几杯?”
永康帝踉跄着爬出汤池,不动声色地推开二皇子递来的酒杯,眉头紧锁,“朕有些乏了,饮酒之事,明日再说吧。”
说着,他又看了看身侧依旧喧闹的歌姬舞姬,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莫名的惶恐之感。
可他深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露出破绽,当即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今日就到此为止了。”
歌姬舞姬们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身走到永康帝跟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父皇,您怎么这个时候想着要回去了?”
“既然您乏了,那儿臣送您回房歇息便是。”
永康帝抬了抬眼,浑浊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不必了。”
“老二,今日你安排的一切都很周全,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叫查良河进来伺候便是。”
二皇子却笑了笑道:“儿臣不过是想让父皇舒心些罢了。”
“对了,查良河今日身子不适,还是儿臣亲自陪您回去吧。”
话音未落,他便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永康帝的胳膊。
永康帝陡然想要抽出胳膊,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心中一寒,冷笑一声,“舒心?你是想让朕舒舒服服地死在这别院之中吧!”
这话一出,二皇子脸上最后的恭敬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狠,“既然父皇已经知晓,那儿臣也就不兜圈子了。”
“这皇位您坐得太久了,坐得久也就罢了,偏偏整日醉生梦死,沉迷丹药,荒废朝政。”
“既然如此,您便该将这皇位让出来,让给有能力的人。”
有能力的人?
永康帝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从前他对二皇子是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二皇子竟会在这里等着他。
他原本还以为二皇子这些日子伏低做小,知晓取悦他才是正道,不曾想却藏着这般心思。
他当即冷冷道:“你当真以为你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们父子一场,朕是何等性子,你应该很清楚。”
“朕贪生怕死自然是真的,可若是狠下心来与你玉石俱焚,我看你如何是好!”
“所以呀,儿臣不愿与父皇撕破脸。”二皇子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色,语气却陡然正色,“只要父皇愿意写下退位诏书,宣告众人传位于儿臣,儿臣自会善待于您。”
说着,他更是道:“反正您如今占着帝王之位,却日日把心思都放在丹药之上。”
“若是您传位于我,儿臣敢对天发誓,定会让您好吃好喝,在这别院之中享不尽荣华富贵,美人相伴。”
他这话音落下。
查良河便捧着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他仿佛没看见永康帝难看的脸色,径直将东西送到永康帝跟前,轻声道:“皇上,请吧。”
永康帝看了看二皇子,又看了看查良河,心头越发憋闷不畅,没好气道:“你!”
“你们!”
“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狼狈为奸……”
二皇子没了耐性,冷冷一笑,“父皇,事到如今,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这退位诏书,您写还是不写?”
“若是不写,那就莫要怪儿臣对您不客气了。”
“您本就因丹药掏空了身子,如今纵情酒色,若是死在这酒池肉林之中,想来朝中即便有人怀疑什么,也不会多言。”更何况——”
他顿了顿,厉声道,“更何况您以为自己是什么盛世明君?”
“朝中上下、京城内外,人人都盼着您早日归天!”
“说不准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大家还会拍手称快!”
从前永康帝并非没想过朝中上下对自己怨声载道,可每次提及,众人都矢口否认。
这般话听得多了,他便也渐渐抛诸脑后。
如今二皇子赤裸裸地掀开这层遮羞布。
他一时间更是喘不上气,胸口憋闷得难受。
二皇子步步紧逼,厉声道:“这退位诏书,你到底写还是不写?”
永康帝别过头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二皇子怒极,当即如老鹰拎小鸡般揪住永康帝的衣袖,一把将他的头按进汤池之中。
池水漫无边际涌来,灌到永康帝进嘴里,呛得他连连挥手挣扎。
可二皇子却死死按住,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约莫过了数十息。
二皇子才拽着永康帝的衣袖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问道:“我再问你一遍,这退位诏书你写还是不写?”
永康帝如同溺水之人,双手拼命挥舞着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却终究徒劳无功。
他还未及喘匀气息、开口应答,二皇子便再次将他的头死死按进了池水中。
永康帝仍在胡乱挣扎,二皇子却按着他的脖颈,在深更半夜里发出凄厉的惨笑——
这一幕。
他已幻想了许久。
从前被永康帝欺压、被大皇子欺辱时,他便日日盼着有这么一天。
如今他即将成为大周的新君,即便永康帝死得不明不白又如何?
谁敢忤逆?
此刻。
二皇子更是生出一种老鹰捉弄小鸡般的快感,反复将永康帝提起又按下,提起又按下。
查良河与一旁的周大壮皆是欲言又止,却无一人上前劝阻。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二皇子此刻正满心畅快,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惹新君不快?
就在永康帝即将支撑不住时,他眼中终于透出极致的惶恐,再次被二皇子提起时,终于凄惨开口:“朕写……朕写!”
“你不是要朕写退位诏书吗?”
“朕写!”
“好啊,您总算想明白了。”二皇子这才松了手,一把将永康帝推到地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前自己需仰视的父皇,眼神轻蔑得如同在看一条野狗,“查良河,上前给父皇换一身衣裳,伺候着父皇把这退位诏书写清楚。”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方才那些善待的承诺,不过是哄骗永康帝的空话。
只要这退位诏书写完,便是送永康帝归西之日。
查良河比起从前来,态度更是强上不少,这般恭敬的态度并非冲着永康帝而去,而是冲着二皇子,冲着未来的君王而去的。
他匆匆忙忙伺候着永康帝换了衣裳,继而展开宣纸,递上狼毫笔,这才道:“皇上,请吧。”
回过神来的永康帝不甘心啊!
二皇子是他的儿子。
他太清楚二皇子的性子。
只要这退位诏书一写,他就活不长了。
但现在,永康帝更是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接过狼毫笔。
就在他正欲下笔时,外头却有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一开口就是惊慌失措,直道:“二皇子,二皇子,不好了,有人来了。”
“是谁来了?”二皇子顿时紧张起来。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来人正色道:“来的……是宋明远宋大人!”
“这深更半夜的,宋明远怎会过来?该不会他知道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