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听到这话,脸色更是一变。
若来的是旁人,他兴许还会觉得旁人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但这人可是宋明远啊!
先前永康帝刚到这城郊别院时,还曾特意叮嘱他,如今宋明远既已来了城郊别院,便寻个机会抓住他的错处,悄悄处理掉,也免得他整日为这人烦心。
当时二皇子连声应下,却迟迟未曾动手。
倒不是他心存良善。
而是他清楚。
永康帝虽昏庸无道,但若是他贸贸然动手,到时候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兴许掌控不了这等局面。
若有宋明远相助,以宋明远的聪明才智,很多事情便可迎刃而解。
所以,二皇子不仅没有暗中寻找机会对宋明远下手,更是悄悄朝宋明远透露了这般消息。
那宋明远既知永康帝不待见他,为何会在半夜孤身前来?
到底所为何事?
二皇子心中提防,脸色沉凝,直道:“只有宋明远一个人?”
“是。”方才传话之人道。
二皇子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暗忖宋明远既与自己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或许真是恰巧撞见,并无他意。
他当即吩咐道:“让他进来。”
很快。
宋明远便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他神色如常,一进来,一眼便看穿了屋内的紧绷气氛,当即上前躬身行礼,“微臣见过皇上,微臣见过殿下。”
二皇子冷冷笑道:“宋明远,你这深更半夜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你莫要与我说,你是来给父皇请安的。”
“这大半夜的,难不成你是……心怀不轨?”
他这话字字诛心,一开口便抢占先机,想要拉宋明远上自己这条船。
宋明远却是淡淡一笑,“殿下说笑了。”
“微臣不过是朝中一介官员,何来如此大的胆子?”
他语气依旧毕恭毕敬,只是面对二皇子时,倒是带着几分疏离。
二皇子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冷淡,手已不由自主地握上了腰间的佩刀,指节微微泛白。
一旁的永康帝,从前一心盼着处死宋明远,此刻脸上却浮现出几分难掩的欣喜,眼神频频落在宋明远身上,只盼着他能成为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惜。
无论他如何张望。
宋明远始终未曾看他一眼,只是不急不缓地与二皇子周旋——
这般紧要关头。
他半分端倪也不能露。
否则必引怀疑。
果然。
宋明远刚说话没几句。
二皇子便沉不住气了,冷声打断他,“宋明远!”
“深更半夜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你今日过来究竟有何目的?”
“我可没功夫陪你在这里磨嘴皮子!”
说着,二皇子更是冷冷一笑,你可别忘了,早先我与你说我要谋朝篡位,你可是替我出过不少主意。
“现在,莫不是你要当什么忠臣烈子?”
“就算你有这份心,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宋明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殿下这话,微臣倒有些听不懂了。”
“从前殿下与微臣说想要谋权篡位时,微臣是劝了又劝。”
“若不然,今日微臣又何至于深夜到访?”
这下。
别说二皇子脸色不好看。
就连一旁的周大壮、查良河等人神色都不好看。
周大壮亦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只等二皇子一声令下,就会让宋明远人头落地。
宋明远像未察觉一般,依旧是不急不缓,“殿下。”
“微臣深夜前来,并非为一己之私,亦是为殿下筹谋。”
“如今殿下困守别院,挟持君父,已然踏入死局。”
“殿下,回头是岸啊!”
说着,他更是看向二皇子,字字句句皆是殷切,“殿下素有贤名,何必因一时执念,落得个谋逆弑君的千古骂名?”
“不如回头是岸,释放陛下,随微臣回京请罪。”
“以殿下的身份,若是殿下认错态度良好,未必不能保全性命……”
“回头是岸?”二皇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狂笑,眼底却翻涌着暴戾的红光,“宋明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事到如今,我与父皇早已恩断义绝,回京请罪?不过是自投罗网!”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宋明远,“宋明远,既然你这时候要装什么忠臣烈子,那我就成全你。”
“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原本还想留你一条性命,但你既不知死活,那就莫要怪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埋伏好的人便匆匆涌入,瞬间将宋明远围在正中间。
二皇子那讥诮的眼神落在宋明远面上,妄图从他的面上扫到些许端倪。
可宋明远却是神色不变,甚至笑了笑,目光一一扫过那周围的侍卫,扬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微臣并非有意与殿下为敌,而是苦口婆心。”
“难道殿下觉得今日微臣贸贸然前来是过来送死的,难道您觉得微臣就没有后手吗?”
他这话一出。
别说二皇子。
周大壮、查良河等人的神色皆变了。
如今朝中上下,乃至大周内外,人人皆知宋明远聪明过人,可谓文曲星下凡、诸葛亮再世。
多少次,就在所有人以为宋明远必死无疑时,他总能转危为安。
想来今日宋明远定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要不然,他怎么敢过来?
顿时,二皇子的目光当即落在了一旁的周大壮身上。
周大壮心中惶恐不安,几乎是颤声道:“这、这我都已经打点清楚了!别院之中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殿下,这……”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没了底气。
二皇子冷冷看向宋明远,沉声道:“宋明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明远却笑了笑,目光扫过身旁的侍卫,见他们果然个个不敢轻举妄动,便缓缓道:“殿下何必动怒?”
“微臣并非有意与殿下为敌,而是带着诚意前来。”
“今日殿下若是愿意就此投降,皇上或许会给你一条生路……”
随着宋明远这话一出,永康帝连忙附和,“老二,朕能保证,定会留你一条生路……”
二皇子眼神一眯,显然不信,“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横竖都是一死。”
“以你的性子,怎会容我存活?”
“宋明远,你莫不是在诈我?”
“至于是不是诈,殿下大可以试上一试。”宋明远从容抬手朝周围指了指,“若是殿下不信,大可细细听上一听。若是觉得我在诈你,那你只管动手便是。”
二皇子一时间犹豫不决,见宋明远镇定自若,心中竟生出几分动摇,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大壮,低声道:“舅舅,这下该怎么办?”
周大壮早在动手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压低声音道:“如今永康帝尚在咱们手中,就算宋明远有备而来,又能如何?”
“他们难道还敢轻举妄动不成?”
二皇子只觉这话在理,当即一手提起永康帝挡在自己跟前,以防不远处有弓箭手埋伏——
若真有人敢动手,永康帝便成了他的人肉盾牌。
而周大壮则抬脚走了出去,亲自带人打探情况。
汤池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水流潺潺之声,却像催人的命符。
二皇子一手紧紧提着永康帝,一手紧握佩刀,目光死死盯着宋明远,生怕他耍出什么花招。
至于永康帝,更是缩在一旁,神色惶恐,大气不敢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周大壮等人竟是有去无回。
二皇子脸色愈发难看,一剑指向宋明远,“宋明远,你到底搞什么鬼?”
说着,他又看向身旁的查良河,没好气道:“查良河,你再带人去看看!”
查良河早已吓得脸色惨白,自周大壮有去无回后,他便浑身发抖,如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只怕外头有埋伏呀!”
“不如奴才在此侍奉您,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奴才也能护您周全……”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
就被二皇子一脚踢翻在地,“我让你去你就去,在这里唧唧歪歪说什么!”
”你要是不去,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查良河别无选择,只得带上十多个贴身随从,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然而。
他和方才的周大壮一样,亦是有去无回。
这下二皇子彻底绷不住了,一时间慌乱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宋明远却淡淡含笑看着他,正色道:“殿下,回头是岸。”
“若是您肯就此悬崖勒马,尚能保住一条性命。”
“若是执迷不悟,只怕……”
他的话尚未说完。
二皇子已是方寸大乱,扬声道:“只怕什么?就算是死,我也得拉个垫背的,我要和你们一起死!”
今日他本是秘密行事,悄悄将别院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可这别院之中住着不少皇亲国戚与朝中大臣,他擒住永康帝也是暗中操作,不敢声张,故而此次前来汤池,只带了数百人。
如今这些人一去不返,身边仅剩下几十号人。
这几十个人若是论行军打仗自然不够,可要对付永康帝和宋明远两人,本是绰绰有余。
“好啊,您只管动手便是。”宋明远淡淡一笑,“只是您就没想过,若是这一动手,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说着,他更是道:“别人高不高兴,微臣不知,只是大皇子定然会高兴。”
“你们这一死,太子之位便顺理成章是大皇子的了。”
“不知殿下您的冤魂到了九泉之下,会不会觉得不甘心?”
这下。
二皇子是彻底分寸大乱,厉声喝道:“住嘴!”
“宋明远,你给我住嘴!”
“当日你设计接近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一日?”
“我对你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你!”
“我就不懂了,这永康帝根本不是贤君人主,你为何要为他铤而走险……”
“难道殿下日后就能成为贤君能主吗?哪位贤君能主会做出今日之事?”宋明远反问道。
一时间气氛僵住,更是能听见外头隐隐传来打斗之声。
二皇子愈发焦躁,喝道:“宋明远,今日你也休想走出这别院大门!”
“不管我死也好、活也罢,甘心也好、不甘心也罢,到了九泉之下,我都要拉你们两个做垫背的!”
宋明远却笑了笑:“好啊,我宋明远不过是贱命一条,若能陪着圣上与您一同赴死,倒也是一桩幸事。”
“只是到时候,众人提起您来,不知会如何评价?”
“从前不少人都说您空有四肢、没有头脑,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别说您比不上大皇子,只怕就连一向被人瞧不上的四皇子,您也分毫不及。”
“不知道您这般模样,到了九泉之下,面见您的母妃时该如何交代?”
“更不知道您的妻儿,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您啊,真是蠢,蠢不可言!”
“住嘴!你给我住嘴!”二皇子听着宋明远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已然失去了理智。
可宋明远依旧神色不改,淡淡道:“住嘴?”
“我为何要住嘴?”
“你以何种身份命令我?”
“你我二人马上便是将死之人,我为何要听你的?”
说着,他更是冷冷道:“怎么?我骂你蠢,戳中你的心窝子,让你觉得难受了?”
“早在你动手之前,我便劝过你,让你三思而后行、慎之又慎。”
“这太子之位本就该是你的,却被你如此一搅和,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日后也只能做九泉之下的亡魂……”
到了最后,他的话越说越过分,几乎将二皇子骂得猪狗不如。
二皇子终于彻底失去理智,当即一把推开永康帝,握着手中的剑就直直朝宋明远冲了过来——
他要杀了宋明远!
他好歹在皇子之中以骁勇善战闻名,杀死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宋明远,简直易如反掌。
宋明远之所以说这么多,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京城之中,少有人知道他不仅善文,亦善武。
他乃是堂堂定西侯之子,更是少年将军宋文远的弟弟。
虽说在旁人看来,他弱不禁风,实则功底扎实,不说与宋文远平分秋色,也相差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