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永康帝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正值年富力强,生辰时,各个皇子皆是口若莲花,好听的话说得一套接一套。
唯有四皇子捧着一本抄录多日的佛经上前,叩首道:“儿臣不求其他,只求父皇能够平安康健,日日开怀。”
当时不少臣子听闻这话,面露讥诮之色,都说四皇子小小年纪便善于装腔作势,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但事后他却翻阅过那本佛经,厚厚一本,字迹稚嫩却工整,想必皆是四皇子深夜时分一笔一画写下的。
想到这里,永康帝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四皇子却温声道:“父皇言重了。能陪伴在父皇左右,为父皇分忧,便是儿臣的福气。”
“因儿臣年纪尚小,未能为父皇做些什么,如今只求父皇安好,大周国泰民安。”
他越是什么都不求,永康帝便越是觉得他是个好孩子。
永康帝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都没说。
另一边。
宋明远很快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吉祥和如意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回来,便齐齐开口问道:“二爷,您没事吧?”
“没什么事,方才不过是有惊无险罢了。”宋明远轻声道。
纵然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想起方才那一幕,心底仍觉有些后怕——
若是二皇子真生出拼死的决心。
若是方才他那火铳没射稳,给了二皇子可乘之机。
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仅是他这般想,吉祥和如意亦是如此。
吉祥更是心有余悸地说道:“虽说小的打小就学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看似无用,如今倒也算派上了用场。”
“可方才那事儿,若是叫侯爷知道,或是叫小的爹知道,只怕要把小的腿都打断了!”
“还有那两个暗卫,本是侯爷派来为您保驾护航的,可您倒好,竟命他们守在门口对付周大壮和查良和。”
“您说您,欸……”
他是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意也连连点头:“是啊,方才行事时,小的腿肚子直打颤……”
宋明远却不愿多提此事,只笑着打断了他们的话,“如今已是风平浪静,有些事情若是不必在父亲他们跟前提起,便不再提。”
“父亲他们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聒噪得很。”
吉祥和如意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忍不住想,换做任何人知道自己儿子这般涉险,都会狠狠担心一场。
但他们最后还是齐声应道:“是,小的们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翌日一早,永康帝当众宣布:“二皇子祸乱朝政,妄图谋反,幸得谢润之与宋明远及时救驾,斩杀逆子,朕才得以脱险。”
即便事情已过去一夜,永康帝说起此事时,声音中仍止不住地发抖,可见昨日情况之凶险。
经此一事,他彻夜未眠,捧着丹药坐了一夜,心中反复思量。
他并非蠢钝庸碌之人,仔细一想便知,朝中上下人人皆觊觎太子之位。
故而他留了个心眼,并未提及昨日四皇子也救驾及时,想要试探剩下一众皇子的反应。
果不其然。
永康帝话音刚落。
大皇子便率先反应过来,连连跪地哭道:“父皇!”
“怎会发生这等事?”
“儿臣不孝,昨夜未能救驾,还请父皇恕罪!”
“儿臣早该发现二弟心怀不轨的,却一直顾及手足之情,万万没想到二弟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儿臣没能教好这个弟弟,实在都是儿臣的错……”
比起二皇子。
大皇子一向能言善辩,从前没少因此得永康帝欢心。
可如今再听到这等花言巧语,永康帝却下意识皱起了眉,“你既知道自己没能教好老二,昨天夜里干什么去了?”
“是不是在院子里搂着美人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大皇子一时语塞。
永康帝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毕竟从前他觉得太子之位与自己无缘,便懒得费心讨好父皇,可如今二皇子已死,他的机会来了。
不仅是大皇子,朝中不少人亦是这般想法。
故而大皇子面上难掩几分得意,享受着众人投来的附和目光。
唯有四皇子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昨夜之事与他毫无关联。
这一幕恰好被永康帝看在眼里,只觉这四皇子倒是个可用之人。
因二皇子弑君谋反一事。
当天傍晚,永康帝便下令回宫。
毕竟城郊别院发生了这等事,他担心有人再生不轨之心,唯有早日回宫方能安心。
宋明远亦是随行之列,正当他收拾东西时。
谢润之来了。
宋明远当即拱手行礼:“谢阁老……”
他的话还未说完,谢润之便摆了摆手:“事到如今,你还要如此见外?”
“经昨夜一事,朝中上下人人皆知你我二人的关系,又何必这般客气。”
宋明远笑了笑,“那金道成的神色,一定很精彩吧?”
“这倒是的。”谢润之说起这些,也难得笑了起来,“今日一早,金道成听闻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显然没想到我何时与你搅和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谢润之更道:“不过他本就不算聪明之人,天底下想不明白的事情不知有多少。”
“明远,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宋明远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心中早已思量起日后的谋划,闻言不由得愁眉不展,“以当今这般性子,只怕头几日会兢兢业业打理朝中之事。”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过不了几日,他多半又会变回从前那般模样,甚至会更加狭隘自私,容不得人,只觉人人都要害他。”
“我们想要扶持四皇子上位,只怕并非易事。”
谢润之亦是这般想法,要不然今日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沉默。
即便他们皆是聪明人,也无法洞悉天下所有事。
最后,谢润之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罢了。”
“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人算不如天算,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于你,明远,有道是慧极必伤,你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抬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头,转身便走了。
宋明远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以永康帝的性子,此刻对他的感激是真的,可过不了几日,这份感激便会化作提防。
毕竟永康帝定会怀疑,他是否会心生不臣之心,是否有意谋反,是否妄图取而代之。
到那时,感激之情便会彻底转为忌惮,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方能高枕无忧。
想到这里,宋明远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难怪从古至今,人人都说忠臣难当,如今看来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这话带着些许自嘲,毕竟就在昨天夜里,他明知道二皇子几次想将永康帝溺死,却终究没能袖手旁观。
他不是没有生出过犹豫,若是永康帝死了,很多事情倒也简单许多。
比如他和谢润之能学当年的先贤,拥立四皇子上位,再散布二皇子忤逆弑父、篡位在先的流言,他们便是替天行道,名正言顺地扫清障碍。
四皇子仁厚,若能登基,定是百姓之福,他与谢润之多年的谋划也能落得圆满。
可念头转了千百回,他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他深知只要永康帝一死,即便后来四皇子上位,也是流言蜚语不断,像大皇子等人,甚至会以各种理由中伤四皇子。
到时候即便四皇子坐稳了江山,往后朝堂之上,难免有人将永康帝之死牵扯上四皇子,大做文章,天下更会流言四起。
“名正言顺……谈何容易啊。”宋明远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
宋明远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随着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待他回到定西侯府,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定西侯跟前报个平安。
当定西侯问起这些时日一切可还顺利时。
宋明远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直说顺利。
但他也知道城郊别院的事情定是瞒不过定西侯,便囫囵将昨夜之事讲了个大概。
定西侯听着,即便身为旁观者,听到这件事也是心惊肉跳。
他只说宋明远糊涂,更骂二皇子狼心狗肺。
到了最后,定西侯却是欲言又止。
宋明远见状,只道:“父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难道你我父子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定西侯身在府中,却仍是左顾右盼,先到门口查看了一番,确定附近无人后,这才低声道:“你既早已与谢润之密谋,摆明了你们两个想簇拥四皇子上位,昨夜那么好的机会,你们……为何没下手?”
宋明远听到这话,却是笑了笑。
他知道,若是金道成之流听闻此事,定然也会心生同样的疑虑。
宋明远缓缓说道:“其实不瞒父亲您说,早先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思来想去后还是觉得作罢。”
“并非我心存良知,对永康帝有拥立之意,而是想让四皇子名正言顺地继位,为他扫去障碍,让大皇子无话可说。”
说起这话,他也替定西侯高兴——
毕竟从前的定西侯可是愚忠之人。
无论永康帝说什么、做什么,在定西侯心里都是对的。
如今定西侯能生出这样的想法,已是极大的转变。
定西侯听得愈发糊涂,连忙道:“等等,你把话说明白些,莫不是我年纪大了,开始老糊涂了?”
“自然不是,以父亲这般身体,想来还能再活上好几十年。”宋明远笑了笑,直言,“我与谢阁老皆打算等永康帝立四皇子为太子之后再动手。”
定西侯听到这话,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深知此事牵涉朝中秘闻,想了又想,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千言万语凝在喉头,他最终只道:“明远,你们兄弟几个一定要小心啊。”
“还请父亲放心,定不会有事的。”宋明远正色道。
而另一边。
永康帝回宫之后,大概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服食丹药比起从前更是变本加厉。
或许是宋明远有救驾之恩,永康帝想起从前处处说宋明远坏话的宋章远,便多了几分打量。
可宋章远什么都没说——
他与宋明远都清楚,若是在永康帝跟前和盘托出,凡事可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永康帝是自私自利之人,就凭着先前他们兄弟两人算计永康帝一事,就够让他们死千次百回了。
纵然永康帝短时间内不动手。
以后也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他们。
所以今日对上永康帝那不解又不悦的眼神,宋章远反而战战兢兢道:“还请皇上恕罪,微臣的确与二哥宋明远不和,不仅是政见不和,更是兄弟不睦,是面和心不和。”
“但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在皇上跟前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半分欺瞒。”
“还请皇上放心,不论是微臣,还是定西侯府上下,对皇上的忠贞之心绝无二致。”
永康帝不悦的目光沉沉落在宋章远脸上,看了许久,终究沉沉道:“罢了,起来吧。”
“你的心思朕知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定西侯府的事,朕也懒得管、懒得操心。”
“你也好,宋明远也罢,只要对朕忠心耿耿,朕总不会亏待你们。”
说着,他揉了揉眉心,直言:“大概是这两日被老二那个逆子气坏了,这丹药总觉得不如从前有效。”
“宋院判,丹药一事你还是多费些心思,务必让朕龙虎精神。”
宋章远听到这话,悬着的心微微放下,躬身道:“还请皇上放心,微臣定会全力以赴。”
说罢,便匆匆前往炼丹房继续炼制丹药。
说来也巧。
他刚走出大殿,便与大皇子擦身而过。
如今的大皇子瞅到了希望,愈发殷勤,即便对上宋章远,也免不了阿谀奉承几句,“宋院判这是要去炼丹房为父皇配置丹药?”
“说起来,宋院判年纪轻轻便如此有为,想来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宋院判今日可否有空?”
“我在天香楼设下包厢,有些问题想向宋院判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