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把那把横刀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这东西，本宫得回京稟明父皇。”
他收刀入鞘，语气里带著几分急迫。
“北境军备革新，父皇若是知晓，定然大力支持，到时候人力物力，本宫给你要来，绝不含糊。”
赵宪没接话，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欧阳铁几个铁匠还在后头议论，並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
李正往这边凑了两步，被赵宪一个眼神推了回去。
“殿下。”
赵宪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暂时別说。”
赵煜顿了一下，转过来看他：“什么意思”
“您想想，这东西一旦传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能守住几天”
赵宪没绕弯子，直接说：“京城那边耳目多，宰相那条线现在盯著北境，咱们这里一有动静，消息就得传播开来。”
“等他林相如摸清楚了底细，第一件事是什么截图纸，截工匠，截矿山。”
赵煜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蠢人，赵宪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到，只是兴奋劲儿上来，没来得及细想。
“那你的意思是”
“等。”赵宪把包著刀的黑布往腋下一夹。
“先把人手筛一遍，把兵工厂的规矩立起来，流水线跑通了，保密的架子搭稳了，到那时候一次性给陛下看成品，比现在单拿一把刀去匯报，震撼得多。”
赵煜看著他，好半天没说话。
“你这人，打仗猛，做事倒比本宫这个太子还沉得住气。”
赵宪咧了咧嘴：“殿下过奖。”
“成，依你。”赵煜拍板，转身朝隨从招手：“不过本宫也不白支持你，拿笔来。”
隨从取来纸笔，赵煜就在这烈火窑外头，当著一眾铁匠的面，提笔写了个数字，折好递给赵宪。
“十万两，算本宫入股，你拿去建你那兵工厂，把架子搭起来。”
赵宪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眼，合上，揣进怀里：“殿下大方。”
“本宫大方，本宫也要回报。”赵煜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跟普通人没啥两样，太子的架子全掉了。
“第一批刀出来，先给本宫留一份，专门配给东宫亲卫，够不够”
赵宪一听就懂了。
东宫亲卫，那是护著太子人身安全的人。
太子待在皇城，表面风平浪静，可皇子之间的事，哪有真正平静过的。
有这批刀护著，遇上什么意外，总多几分把握。
“第一批，殿下先挑，行了吧”
“痛快。”赵煜笑了：“本宫就说，跟你说话不费劲。”
两人刚说完，院门那边跑进来个传令兵，进了院子愣了一下，看清是太子和赵宪站在一块儿，立刻抱拳：“將军，城外有匈奴使团求见，说是专程来商谈通商事宜，带队的……”
传令兵顿了顿：“带队的，是他们的国师。”
赵宪和赵煜同时转头。
“国师”
匈奴上次来的是呼兰公主，已经算是分量不轻了。
这回直接派国师，匈奴大汗是真的把和谈当回事了。
赵宪把刀扔给李正，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见见。”
……
城门外，一支规模不大的使团停在官道上，没有上次那种摆阔的百辆大车，就是十几骑加上几辆马车，看著轻装简从，一看就是奔著谈事来的。
赵宪带著王猛、胡师爷，还没走近，就先打量那个站在队伍前头的人。
国师是个老头，年纪比欧阳铁还大，身形瘦削，穿著深色的皮袍，腰上掛著几串不认识的东西，脸上皱纹横竖叠加，看著像风乾的树皮。
但那双眼睛亮，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反倒给人一种压著劲儿的感觉。
赵宪刚走到五步距离，那老头先动了。
他朝前迈了半步，两手叠在胸前，躬身，用汉话开口，发音带著浓重的口音：“见过將军。”
“国师不必多礼。”
赵宪抬手虚扶，打量了他一眼：“大汗派国师亲至，是把和谈当成正事了。”
国师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和谈本就是正事。两国互利，总好过年年打仗，死的都是年轻人。”
赵宪点点头，这话他认。
正准备让人引著进城，马队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赵宪”
声音是个女的，语调冲，带著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就那个抓了世子、拿人当筹码要钱的土匪头子”
赵宪顿住脚。
身旁的王猛眉头皱起来，胡师爷本能地吸了口气，往后退了小半步。
赵宪没急著回头，慢条斯理地转过去，顺著声音找过去。
马队最后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撩开，一个女人从车里跳下来，动作利索，落地稳，站直了对著他。
年纪不大，跟呼兰差不多，但气质截然不同。
呼兰那是草原女人的野性里裹著一股子算计，这个不一样。
这个就是硬的，从发顶到脚尖，一身戎装，腰间掛著一把短刀，站那儿连站姿都是对著你来的。
“你谁”赵宪反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下巴抬著：“匈奴大將乌雅，国师的隨行护卫。”
她顿了顿，把那个“护卫”两个字咬得很轻，明显不怎么承认这个身份。
“我就是想看看，听说赵宪用计把世子耍了，到底是什么人物。”
旁边那老国师没回头，就淡淡说了一句话，匈奴语。
乌雅皱了皱眉，没动。
赵宪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急著接话。
“土匪”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倒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词准不准確。
“那世子带六万骑兵南下，算什么，强盗”
乌雅一噎。
“世子那是……”
“世子那是脑子不好使，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差点连命都没了，”
赵宪把话接过来，说得不快不慢：“要不是我心善，他现在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乌雅的手搭上了腰间刀柄。
赵宪也没躲，站在那儿看她，等著。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的一队弓手动了，弓架起来弦拉满，乌雅身后那几个匈奴护卫也跟著把手放在了武器上。
双方对峙，气氛一下绷起来。
国师终於回头了，这次没用匈奴话，直接用汉话，语气没有波动：“乌雅，退回去。”
乌雅没动，盯著赵宪，把牙咬了咬，还是把手从刀柄上拿开，退了半步。
国师转回来，朝赵宪拱手：“將军见谅，这孩子从小隨军，口无遮拦，多有冒犯。”
赵宪摆摆手，“无妨，说明匈奴人真性情，比那种笑面虎好打交道。”
他说完，背过手，冲王猛示意：“安排国师一行入城，备宴。”
说完迈步往城內走，经过乌雅身边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压著声音。
“土匪这名號不错，以后传出去让人记住，也省得再解释。”
乌雅愣了一秒，等要回话，人已经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