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房间里，除了两个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亲信，安静得有些过分。
赵宪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没动的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完工的作品。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客栈的木楼梯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也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上那两个亲信的心尖上，让他们抖得更厉害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哈桑国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赴宴时的皮袍。
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浑浊的眼睛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床榻上。
当他看清床上衣衫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还带着酒渍，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乌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团火。
一股肉眼可见的杀气，从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轰然爆发！
“赵宪！”
哈桑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他往前踏了一步，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老夫的女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今天这悦来客栈，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赵宪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甚至还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两个抖成一团的家伙。
“国师，发火之前，不如先问问他们？”
“问他们？”哈桑的视线这才落到那两人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这两人他认得，是图格最信任的亲信。
“将军饶命，国师大人饶命啊！”
那个矮胖的亲信一看到哈桑的眼神，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了过去，抱着哈桑的小腿就开始哭嚎。
“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世子，都是图格世子逼我们干的！”
“他说要杀了乌雅将军，嫁祸给赵将军，挑起我们匈奴和大炎的战争，他好趁机当英雄啊！”
另一个瘦高个也顾不上腿上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涕泪横流。
“对对对，世子说只要乌雅将军死了，您就一定会发疯，一定会请求大汗出兵报仇！他还说乌雅将军是您唯一的亲女儿，这招万无一失！”
两人争先恐后，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图格那套恶毒又自作聪明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全抖了出来。
哈桑国师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但赵宪知道，这平静
“畜生……”
哈桑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一脚踹开抱着自己腿的矮胖子，踉跄着走到床边。
他伸出那只干枯得像鹰爪一样的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乌雅的脸颊，又探了探她的鼻息。
当确认女儿只是昏迷过去，并无性命之忧时，这位在匈奴王庭权倾朝野的老人，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和睿智，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杀意。
“那个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哈桑的声音在发抖，他猛地一拳捶在旁边的柱子上，那双老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为了他那点可笑的野心，他竟然要拿我女儿的命去填！我哈桑辅佐了三代大汗，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赵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师，节哀。”
“节什么哀，我女儿还没死！”哈桑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赵宪。
“可如果今天我没留个心眼呢？”赵宪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哈桑的心里。
“如果我真的喝了那杯酒，跟你女儿一样躺在这里。你觉得现在这房间里，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哈桑的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了。
赵宪继续说道：“图格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今天他想杀你女儿来挑起战争，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理由，再杀一次。”
“国师，你觉得，这样一个连自己人都能毫不犹豫牺牲的疯子留着，对你们匈奴是福是祸？”
哈桑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儿，又想了想图格那张因为嫉妒和野心而扭曲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宪说得对。
图格已经疯了。
留着他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不仅会炸伤大炎，更会把整个匈奴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将军……”哈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看着赵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宪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令婿如此不懂事，不如，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联手送他一程？”
哈桑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
“让他永远闭嘴。”赵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国师，你把他送回匈奴，就说和谈已经有了眉目，让他回去跟大汗复命。”
“等他的人马一越过边境线，我会安排一队土匪，在路上恭候大驾。”
“到时候，只要你的人稍微放放水，你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子，在荒郊野外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能活下来吗？”
哈桑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也太诱人了！
可是……
“若是事情败露。”哈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全族上下，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败露？”赵宪笑了。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乌雅裸露的香肩。
他直起身，回头看着哈桑。
“国师，你再好好看看她。”
“你赌得起吗？”
“赌图格下一次发疯的时候，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到吗？”
“赌他当上大汗之后，不会因为你今天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而对你和你的家族，斩草除根吗？”
赵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哈桑的心上。
哈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那张因为药物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
“这件事老夫干了！”
哈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护送他上路！”
“不过，赵将军，此事干系重大，我需要回去安排一下。哪些人可以放水，哪些人必须灭口，都需要仔细斟酌。”
“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你一个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