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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9章 范大掌柜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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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府外堂,范永斗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木椅之上,姿态恭谨而得体。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门口那两名卫兵。

    从他被领进来那一刻起,这两名卫兵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身形挺拔,纹丝不动。他们的脖颈与脊背呈一条直线,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手指并拢紧贴裤缝,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靴底稳稳地抓着青砖地面。呼吸均匀,胸腔起伏几乎不可见,若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简直就像两尊泥塑的雕像。

    他们所戴之帽,高顶硬檐,阔如小伞。帽墙笔挺,前沿状如荷叶翻卷,将眉眼深深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半张脸,越发显得高深莫测。正中缀一徽记,似是日月星辰,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帽墙一周,密密匝匝有小孔排列如算盘珠,想是为透气排汗之用,匠心之巧,叹为观止。帽檐边缘平直如刀裁,仿佛铜铁铸就。

    身上穿一件灰绿色的紧身短衣,只垂到腰胯,与中土宽袍大袖截然不同。那衣裳裁得极是贴身,肩是肩,腰是腰,连胸脯的起伏都勾勒分明,仿佛第二层皮肤。

    腰间束一条黑色阔带,宽约两指有余,紧紧勒住腰身,将人与衣裳分成上下两截。带扣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疙瘩,磨得镜面一般,能照见人影,正中刻着一只猛虎或者其他猛兽。腰带上挂着几个皮匣子,大小不一,扣合严密,不知里面藏了什么杀器。带子束得极紧,越发显得那兵士虎背蜂腰,英气逼人。

    最吸引他目光的,还是他们手中擎着的火铳。他们单手拢着火铳,铳管通体乌蓝,不见一丝锈迹,阳光下隐隐泛着幽光。木托上刻有细密纹路,握处磨得光滑,显然常被手持。

    范永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不少火器,鸟铳、三眼铳,甚至西洋火铳,眼前这等形制的却是从未见过。

    他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观察,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这位潘老爷麾下若都是这等样的军士,天聪汗和大金国可真是遇到强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来之前,他以为“灰衣军”只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民团,招募了一些流民,买了些西洋火器,运气好打赢了几仗。可看到这两名卫兵,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精锐与否,看兵就知道。

    这两名卫兵,比大金国的白甲兵还要……他及时掐断了这个比较,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来时的路上。

    从登州府城到潘庄,这一路走来,处处都透着新奇与不一样。宽阔坚硬的水泥路,不惧风吹日晒雨淋,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得很,不像土路那样颠簸得人骨头散架。路两旁是一望无垠的农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比山西老家的地强了不止一倍。一座座坚固如坞堡的田庄散落在田野之间,高墙厚壁,角楼高耸,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一座座工坊栉比鳞次,烟囱冒着黑烟,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还有那繁华又井然有序的潘庄,街道宽阔整洁,行人如织却不拥堵,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

    他甚至看到了一队队装备新式火铳的军队在巡逻。那些士兵的军装与眼前这两名卫兵不同,是原野灰色的,但那种精神头——昂首挺胸、步伐矫健、目不斜视——如出一辙。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先前在入庄等待检查之际,远处的野地里凭空传来一阵龙吟虎啸般的咆哮。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某种巨兽的怒吼,又像闷雷滚过天际。他循声望去,旋即一列体型巨硕无比的铁车吐着腾腾黑烟,呼啸飞驰而过。

    那是什么东西?铁做的车?不用牛马牵引?自己会跑?

    那速度——比最好的快马要快很多。

    他以及随行一众人等当即愣在当场,犹如一座座石雕,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铁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发现自己的嘴巴张着,下颌酸得厉害。

    如果这种东西用来运兵运粮……

    正思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一个年轻的军官出现在外堂门口。身姿笔挺,军装严整,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范掌柜,老爷有请。”

    声音洪亮,干脆利落。

    范永斗连忙定了一定心神,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这名军官身后,一路前行。

    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门。沿途遇到的军官、士兵,无一不是昂首挺胸、步伐矫健。偶尔有文书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脚步急促但不慌乱。

    范永斗心中越发紧张不安,毕竟即将见到的这位潘参将可不是一般的武将。

    去岁十月,“我大金”天聪汗领着号称十万大军入关,一路披靡,所向无敌。喜峰口破关,直逼京师,大金军势如破竹,明军望风而溃。可后来,战无不胜的大金军竟然接连战败,据说八旗劲旅便折损了差不多十个牛录。正因此,岳讬被降了爵,豪格、多尔衮二人被罚了许多钱粮和人丁。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将要见到的那位潘参将,还有他麾下的那支“灰衣军”。

    天聪汗震怒,满朝文武震惊。他们想知道——灰衣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是,便有了他范某人此番登州之行。

    走到一间会客厅门前,年轻军官侧身让开,抬手示意:“请。”

    范永斗跨过门槛。

    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体。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靖海安邦”四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一张红木长桌,两侧各摆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青花瓷的,釉色温润。

    桌子对面,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一身戎服。笔挺的灰绿色军服,金边红底肩章上,金色的五星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金光。腰间束着宽皮带,挂着一把短铳。脚蹬黑色军靴,靴面锃亮。

    范永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脸上。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或者更年轻。面容算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眼神平静而深邃,令人琢磨不透。

    他与之对视了一瞬,心中不由一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那种笑意……怎么说呢,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可没有温度。

    他迅速垂下眼帘,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介休范永斗,见过潘老爷。”

    他他曾捐过旌表,所以见到三品武官无需下跪。这也是他刻意保持的——不能跪,跪了就矮了一头,后面的事就不好谈了。

    “范掌柜不远千里而来,无需多礼。”

    潘浒笑道。声音不高,带着笑意,可范永斗听出了那笑意背后的疏离。

    一一落座。

    潘浒坐在主位,范永斗坐在客位。年轻军官退到门外,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范永斗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他不急不躁,神情平淡,镇定自若。

    潘浒看着范永斗,只见他神情平淡,镇定自若,果然是个人物。能在乱世中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的,没一个简单。

    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头汉奸。

    潘浒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开门见山道:“范掌柜,拜帖、礼单我皆已阅,极为丰厚。”

    他的目光直视范永斗,声音不疾不徐。

    “但不知范掌柜希望潘某为汝做些什么?”

    范永斗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他原以为会有一番寒暄,然后再慢慢转入正题。没想到这位潘参将如此干脆,倒省了他的事。

    “将军,实不相瞒,范某此来,确有事相求。”

    他微笑着开口,不卑不亢。

    话音刚落,两名勤务兵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端茶、放杯、后退一步、立正。杯子轻轻落在桌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潘浒抬手示意:“请!”

    范永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馥郁。他借此机会整理思路。

    放下茶盏,他开口了,“将军,范某在口外有不少买卖,譬如茶叶、粮食。”

    他的语速不急不慢,字句条理清晰。

    “近几年,自登州而去的阿美利肯商货,颇为北虏贵妇人青睐。”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飞快地抬眼看了潘浒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于是继续。

    “此番来拜见将军,所求的是阿美利肯的代理。这是其一。”

    代理——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其二就是想要购买一些阿美利肯来的麦种回去。”

    这席话,范永斗早已过无数次腹稿,如今说出来更是毫无纰漏,可见他心思缜密。

    阿美利肯商货在晋省以及口外的代理,还有麦种——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而更为重要也更为艰巨的任务——是为大金国打探消息。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桌上的檀木匣中取出一支雪茄,用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番。动作从容,不急不躁,仿佛范永斗的请求在他意料之中。剪好雪茄,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

    “代理好说。”

    他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

    “只是……这麦种之事,范掌柜,却是从何得知?”

    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范永斗心头一紧。

    潘浒的眼神变了——笑容还在,但双眼里却透着森森冷意。烟雾缭绕中,那张看似带着微笑的面庞,毫无笑意。

    范永斗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他的面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但他迅速控制住了。旋即恢复如初,笑容可掬且不失诚恳地开口:

    “将军,实不相瞒,济南府不少商家在张家口皆有买卖,我等也是无意中自他们口中听闻此事。”

    语速依旧不急不慢,字句依旧条理清晰,没有丝毫错漏,显然早有预案。

    “说是听闻登莱有优良麦种,亩产至少五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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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话暗藏玄机。

    第一,晋商集团消息灵通——你们这边有什么动静,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第二,晋商在朝中有靠山——“济南诸府不少商家”暗示官商勾结的网络,从地方到京城,都有他们的人。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他在告诉潘浒:我背后有人。

    潘浒笑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范掌柜,某幸得圣天子青睐,于布衣超拔为三品参将,诸多事早已呈于天子。”

    这淡淡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范永斗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咯噔一下。

    潘浒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这个官是皇帝亲自封的,我不靠朝中那些贪官,我也不吃你那一套。别跟我玩文官的把戏,没用。

    范永斗迅速评估着局势。此人竟是天子近臣?或者说,至少是天子亲自提拔的。这意味着:用官场关系施压这条路,怕是短时间难以见效。

    “当然。”潘浒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冷意只是幻觉,“粮种广布天下,天子自是喜闻乐见,却也无大碍。”

    他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

    “具体事务可与潘庄民事官商洽。”

    意思很明确:麦种可以给,但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特殊待遇。去跟

    范永斗拱手道:“多谢将军!”

    麦种的事算是谈成了,可潘浒的态度让他更加不安。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贪、不惧、不按常理出牌。

    潘浒叼着雪茄,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心里却在冷笑。

    他很清楚,一旦向晋商出售麦种,势必会被建奴得到。但他并不担心——因为向外出售的麦种,第二季就会减产四五成,第三季能保住三成收获就算是建奴祖坟冒青烟了。

    敢用老子的麦种,就得有被坑的心理准备。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其实,“我大金”的天聪汗最想得到的,自然是灰衣军装备的那种连珠施放的新式火铳,还有那种既轻便又打放快捷的新式火炮。可范永斗并不傻,如何敢跟潘老爷说这个事情?那是找死——他还没活够。

    潘浒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

    “买卖上的事情素来是一回生二回熟。范掌柜既然来了,不妨到处走走看看。”

    说着,他端起茶盏。

    端茶送客。范永斗自然明了,旋即起身拱手道:“多谢将军款待,范某先行告退!”

    潘浒颔首道:“范掌柜,某军务繁忙,恕不远送。”

    “岂敢,岂敢!”范永斗寒暄,“将军请留步!”

    退出会客厅,转身离开。走出官署大门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离开潘老爷的官署后,范大掌柜真就如潘老爷说的那样,打算到处走走看看。

    不看也就罢了,可看的越多,范大掌柜内心的震惊就越发强烈。

    这座城市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无论是大明朝的北京、南京、太原,亦或是大金国的沈阳、辽阳,都迥然不同。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城市形态。

    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行人更是人流如织,但却丝毫不见拥堵。

    一来是因为道路宽阔——比寻常街道宽出两三倍,中间是车马道,两侧是人行道,中间用矮栏隔开,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二来是因为每个岔路口、十字路口都有一个岗亭,岗亭高出地面一丈有余,上面站着一名白盔白衣的军士,手持红绿两色小旗,指挥交通。车马行人按旗令行止,于是显得井然有序。

    范永斗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规矩?谁想出来的?连街上的车马行人都不放过,都要管得服服帖帖。这种人……太可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主路和旁边走人的道儿,路面都整洁干净,几乎看不到垃圾,也闻不到牲畜粪便的臭味。他仔细观察,发现了门道——所有拉车的牲口屁股后面都兜着个容器——粪兜,极好地解决了牲畜随地大小便这个问题。他特意观察了几辆马车,果然,每个牲口屁股后面都有。

    每处街口、路口都树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提示人们要讲卫生、重视街巷卫生的内容——不得随地吐痰便溺,抛扔垃圾等等,凡有违反者,轻者罚款,重者鞭笞、拘役。

    范永斗凑近看了看。这不是朝廷的告示,没有官印,没有衙门的名头。落款是“潘庄民事署”。一个商人定下的规矩,比大明的律法还管用。

    行人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一个带翻盖的黑色大桶,上方挂了个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垃圾桶”。范永斗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装着一些废纸、果皮之类的东西。把垃圾装进桶里?这倒是个好办法,街上确实干净多了。

    最多每隔百丈距离,街边就会有一处供行人解决大小便问题的茅房,挂着“公共厕所”的牌子。虽然是付费的,但确实便利。范永斗还特意与看守这“公共厕所”的人聊了两句,得知这公厕早在潘庄建成时就已经开始有了,而且远离民宅、商铺,会有人定期进行清理,内里也相当卫生整洁。

    他甚至进去看了一眼——地面铺着砖,角落里放着石灰,没有想象中的恶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范永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旅店是四层楼房——这在别处是从未见过的。他在太原住过最好的客栈也不过两层,而这潘庄里,沿街的商铺大多是两层到四层的楼房。

    他特意开了一间天字号客房,不是因为享受,而是因为登高才能望远。

    站在四楼的走廊里,范永斗神色阴沉地眺望着整个潘庄。

    一开始,他很好奇这么高的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与店小二闲聊时才得知,这潘庄里面的房子都是这样的——酒楼、茶楼、旅店等等沿街的商铺都是两层到四层的楼房。更有居民区里的一栋栋有数层高的楼房,楼里面是一户一户的人家。不过,那些楼房都是优先供给军人、工匠等。

    范永斗的目光在那些楼房上停留了很久。

    这等建造材料和建造工艺能让数层的楼房坚固牢靠,那么若是用来筑造城池,岂不是坚不可摧?一旦普及开来,大明朝的城池成了一座座坚城,那大金可就真是麻烦了。

    这让范大掌柜有些忧心忡忡。

    他意识到,潘浒不仅在打造一支强军,还在打造一种全新的、更坚固的城池体系。如果大明朝的所有城池都变成这样,大金国的骑兵还怎么入关?怎么攻城?

    他的目光从楼房移向远方。

    远处,一座座工坊星罗棋布,烟囱冒着黑烟,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生产武器的地方?还是生产布匹的地方?不管生产什么,有工坊就意味着能自己造东西,不用依赖外界,不用看别人脸色。

    更远处,是连绵无垠的农田。庄稼长势喜人,金黄一片——那是即将成熟的麦子。如果真如传闻所说,亩产五六石……

    范永斗不敢想下去。

    有粮就有兵,有兵就有权,有权就有……

    近处,是潘庄的商业区。繁华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阿美利肯商货、江南丝绸、闽粤茶叶、辽东人参……什么都有,什么都卖。

    这些加起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位笑容可掬的潘老爷不但拥有巨大财富,同时还手握一支战力无匹的强军。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那熟悉的龙吟虎啸般的咆哮。

    范永斗循声望去,看到一列铁车从远处的田野边呼啸而过。这次看得更清楚——铁车由十几节车厢组成,每节车厢都装满了货物,车头吐着滚滚黑烟,速度之快,连最好的快马都追不上。

    他的目光追着那列铁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东西能运多少货?几十车?几百车?如果用来运兵,一夜之间能把几千人送到百里之外。如果用来运粮,再也不用担心粮草跟不上。如果大金国有这种东西……

    不,大金国没有。只有潘老爷有。

    这个差距,怎么补?

    他神色阴沉,久久不语。

    一开始,他以为潘浒只是个运气好的商人。靠着海贸赚了钱,然后花钱买了个官,招募了一些流民,装备了西洋火器。而且运气好,打赢了几仗。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潘浒不是运气好。潘浒是有意为之,是有计划、有步骤、有体系地在做一件事。做什么?在打造一个国中之国?不,不只是国中之国,是在打造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战争机器。这台机器把农业、工业、商业、军事、城市管理全部整合在一起,每一环都紧扣下一环,每一个部分都为整体服务。

    这样的人,大金国怎么对付?

    范永斗的后脊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天聪汗的震怒,想起朝中大臣的惊慌。他们以为“灰衣军”只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民团,以为只要摸清情况、找到弱点,就能一举击溃。可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对“我大金”态度恶劣、多番为敌。

    如果潘浒的军队不止几千,而是几万呢?如果潘浒的野心不止于登莱,而是整个天下呢?……

    范永斗不敢再想下去。

    此行的任务——代理谈成了,麦种的事也有了着落,可打探情报的任务……他看到了这么多,打探到了这么多,可这些情报带回去,对天聪汗有用吗?

    有用。可有用又怎样?

    知道了潘浒的强大,大金国能做什么?派兵来打?隔着千里之遥,沿途有明军的关隘城池,就算打过来,能打赢吗?去岁入关五战五败,十个牛录的八旗兵折在人家手里,再来一次,结果会不同吗?

    或者说,大金国应该与潘浒交好?可潘浒对“我大金”态度恶劣、多番为敌,会接受交好吗?那个人看他时,就像在看一条狗。

    思及此处,范永斗更是心生畏惧,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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