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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0章 鳌拜:得速速上报大汗
    夕阳西斜,潘庄街上亮起了一盏盏路灯,透明的罩子里,映射出橘黄色的光亮,将宽阔的街道照得通明。

    

    范永斗还站在旅店四楼的走廊里,手扶着栏杆,神色阴沉地望着远方。他已经站了很久,腿有些发酸,却不想回房。

    

    飞奔的铁车、无数的工坊、连绵无垠的农田、井然有序的街道,还有那些昂首挺胸的士兵——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正准备回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几百只马蹄同时踏在路面上,步调极为齐整统,如同低沉的战鼓,一下一下,擂在心口上。

    

    范永斗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支马队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从城中心方向朝城门徐徐而来。街上的车马行人纷纷靠边让道,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惊慌,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约莫二百余骑,将一辆由四匹重型挽马拖拽的四轮马车拱卫在中央,向着城门的方向徐徐而去。

    

    马蹄铁敲击水泥路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像经过千百次排练。

    

    范永斗的瞳孔骤然收缩。

    

    常年奔走于口外、辽东,他见识过蒙古人的骑兵,也见过“我大金”的八旗铁骑,不难看出眼前这支马队的不同寻常。

    

    他们的装束不同于大明朝的任何一支营兵。头戴黑色圆铁盔,盔顶没有盔枪和红色盔缨。脸上带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巴——像从幽冥里走出来的鬼卒,浑身上下只透着凌冽的冷意与杀气。

    

    他们似乎没有穿戴甲具,只有一身黑色右衽曳撒式军衣。可范永斗的目光落在他们胸腹间挂着的大大小小许多包袋上——那些包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什么,排列整齐,应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装备。骑乘的战马毛皮光亮、身高体健,比范掌柜带来的草原骏马似乎还要高出一头,那宽厚的胸膛和粗壮的四腿,一看就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挂于马鞍一侧的櫜鞬中置有火铳和带有护手的长刀。那火铳的形制从未见过,比先前在外堂看到的卫兵手中的更长更精致,木质枪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铁件幽蓝。长刀的刀身修长,略带弧度,护手呈碗状,将整个手背包裹其中。另一侧挂了一面半径约一尺的钢制圆盾,盾面漆黑,边缘磨得锃亮,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范永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二百余骑,究竟只是护卫,还是主力的一部分?但无论怎样,这位潘参将显然有自己的战马渠道,而且品质极高——那些战马比他从蒙古草原带来的骏马更加高大健壮,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难怪对他送的五十匹骏马无动于衷,收下礼单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想起自己送礼时的精心算计——五十匹草原良驹,是他花了极大代价从科尔沁部买来的上等好马,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份厚礼。可在潘浒眼里,那不过是五十匹普通的牲口,甚至可能还不如他自己马厩里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潘参将麾下显然已经建起了一支颇具规模的马军。这支马军的装备、战马、纪律,都远超他的想象。如果灰衣军的步兵已经让大金八旗吃尽了苦头,再加上一支拥有无数高大战马且规模可观的骑兵……

    

    一想明白这个事,范永斗觉得自己的心急速下坠,小腿有点软,扶着栏杆都站不太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马队渐行渐远,向着城门方向而去。路灯的光在钢制圆盾上反射出冷冷的寒光,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马蹄声渐渐远去,但范永斗的心跳声却在耳膜上擂鼓,砰砰砰,比马蹄声还响。

    

    “此事必须得速速上报大汗……”

    

    一个年轻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

    

    范永斗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扭头——不知何时,一个青年男子已经站在自己身侧。此人身着明国豪门少爷常见的锦缎长袍,头戴网巾,腰佩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典型的纨绔打扮。可那双眼睛——锐利、凶狠、带着鹰隼般的凌厉,正盯着那支远去的马队,瞳孔里映着路灯的火光。

    

    范永斗刚刚骤然绷紧的神情登时舒缓了下来。

    

    这青年人出身于瓜尔佳氏,名叫瓜尔佳·鳌拜,现为镶黄旗护军校,正是根红苗正的大汗嫡系。他有个伯父叫瓜尔佳·费英东,是“我大金”的开国元勋,更是天命汗的五大臣之一和孙女婿,对天聪汗洪台吉忠心耿耿。据说他随行同来登州,正是“我大金”天聪汗钦点的。

    

    此时的鳌拜还不是几十年后的四大顾命大臣之一,更非那位权倾天下的“鳌太傅”。他眼下还是个年才二十左右的小年轻,虽然出身将门,武艺高强,但论阅历、心性等等还颇为不足。平常看起来倒是显得沉稳镇定,乍一遇到事,这一张嘴,底细就暴露无遗。

    

    见这货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范大掌柜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痛快。他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在大金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用命令的语气说话。但他不想并且也不敢得罪于他——他是商人,鳌拜是汗王嫡系,得罪不起。只得耐着性子,心平气和地说:

    

    “白公子,此处不是说话之处,还是回屋再说!”

    

    他说罢便转身回房。

    

    鳌拜愣了愣,脸上露出怒意。他在大金国何时被人这样打断过话头?镶黄旗护军校,汗王亲卫,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却也知道此处不是发作的地方,这是潘庄,不是沈阳。他咬了咬牙,只得悻悻地跟着进了房间。

    

    这家旅馆的客房分有多种。四楼上面的单间就叫天字号房,往下依次有地字号的单间,以及双人间、三人间和四人间。每层都有一个卫生间,一楼还有澡堂可以泡澡。对于几百年后而言,这个配置极为简陋,然而在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这却已经是高端享受了。

    

    范永斗开的是天字号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床、桌、椅、脸盆架,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窗户朝南,正对着潘庄的主街。窗帘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挂在窗框两侧。

    

    关上房门,范永斗不急不慢地开口。

    

    “我原以为,要与潘浒搭上关系,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战马了。”

    

    他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给鳌拜一杯。茶水是热的,店家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拎着大铜壶来续水,服务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不缺银子,他的阿美利肯货,就算有银子都未必能买到太多。”

    

    他所说的“阿美利肯货”不仅仅是那些深受贵妇人们青睐的日化产品——香皂、香水、玻璃镜、胭脂水粉之类,更是军械——尤其是灰衣军的火铳和火炮。这是大金天聪汗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今天看到的这支马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全错了。潘浒不缺战马,不缺银子,不缺武器。他什么都不缺。或者说,他缺的东西,范永斗给不了。

    

    鳌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战马是我大金勇士的制胜法宝,给了这潘浒,岂不是资敌之举!”

    

    果然是年轻气盛,硬邦邦地来了一句。

    

    范永斗呵呵一笑,故作神情和善地说:“我又何尝不知?但如今看来,这位潘参将对我们的战马并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看了眼小年轻的表情,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于是接着道:“他应当是有别的渠道能获得战马。”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我怀疑潘浒极有可能已经有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马军。”

    

    鳌拜闻言,不禁悚然而立:“果真如此?”

    

    “并无实据,实属我推测之言。”范永斗放下茶杯,“今日所见,仅其护卫的马军便有二百有余。而他钱粮充足,登莱又多有辽东逃民,故而我才有这等忧虑啊!”

    

    鳌拜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辽东逃民意味着什么——那些人恨大金入骨,父兄姊妹死于八旗刀下的比比皆是。如果潘浒从这些逃民中招募骑兵,那将是一支带着血海深仇的军队,打起大金来绝不会手软。

    

    “即便是这样,也得速速汇报大汗,免得将来在战场上再遭遇,为其所乘。”鳌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范永斗摆摆手。

    

    “白公子,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教导晚辈。商人嘛,最重要的是让人放心,尤其是让汗王放心。可这个年轻人太急躁了,什么事都恨不得马上汇报,好像这样才能显出他的忠诚和能干。

    

    “大汗吩咐的差事,可急不来,须得一样样办妥,方不辜负大汗的信重。”

    

    他在“信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既是在安抚鳌拜,也是在提醒他——大汗看重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急躁的莽夫。你急吼吼地报上去,大汗问你具体怎么回事,你答得上来吗?

    

    鳌拜怔了一下,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看了范永斗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商人。

    

    然后他连忙打了个千儿,语气诚恳地说:“范先生,在下思虑不周,还望多多指教。”

    

    这一下倒是出乎范永斗的意料。他原以为这年轻武夫会继续嘴硬——将门之后,汗王亲卫,哪能轻易向一个商人低头?没想到认错认得如此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费英东的后人,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能屈能伸的本事。

    

    范永斗心里乐了,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忤的前辈模样。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这个鳌拜,虽然是汗王嫡系、将门之后,但终究年轻,阅历不足。这次来登州,表面上是“随行保护”,实际上恐怕也有让他历练的意思。

    

    还有一层——汗王不信任他范永斗,派个自己人在身边盯着。

    

    范永斗心里清楚,但装作不知道。商人嘛,最重要的是让人放心。尤其是让汗王放心。只要汗王觉得他可用、可控,他就能继续做他的买卖,赚他的银子,在大金和大明之间左右逢源。

    

    他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沉稳。

    

    “白公子,咱们在登州还要待上几日。明日我去潘庄民事官那里谈麦种的事。你带着人,把这潘庄里里外外好好看一看。看仔细了,记清楚了。等回到沈阳,大汗问起来,你也能说得上来。”

    

    鳌拜点头:“明白。”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似乎还有工坊的烟囱在冒烟,昼夜不停地生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位潘参将……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大金国,恐怕真的遇到对手了。

    

    早在大半年前,洪台吉在大明京畿饱掠一番回到沈阳之后,多铎的正白旗、岳讬的镶红旗、豪格的镶黄旗以及阿敏的镶蓝旗先后都吃了大亏。而这些损失都指向了一支部队的时候,那么这支部队的领军之人自然而然就引起了这位自命不凡的天聪汗的重视。

    

    旋即,各种有关情报汇总起来,一些特征与细节就显露出来。

    

    这支明军头戴灰绿色钢盔,身着类似于明国曳撒的灰绿色军衣,因此又称之为“灰衣军”。令天聪汗以及“我大金”一众贝勒惊愕莫名的是,这支灰衣军并非大明朝的正规军,而是登州商贾自筹自建的一支地方民团,凭借所装备的犀利凶悍的火器,将一直战无不胜的大金八旗军打得毫无脾气。

    

    面对“灰衣军”步兵使用的火铳,大金勇士身披三重甲都无法抵御,百五十步就能轻易穿个通透。这可就太可怕了——别说有近战肉搏的机会,就是想要进入到八旗兵步弓射程的机会也都没有。八旗兵的骑射之术冠绝天下,可你的箭还没飞到人家跟前,人家的铅子已经把你穿了个透心凉,这仗还怎么打?

    

    此外,还特别提到的有两样火器。

    

    一样是一种从未见过形状样貌的火炮,因为射程极远,从未见过,但确实存在,并且其射速极快,发射的弹丸能爆炸,威力极大,一炮之下方圆十数丈内人马皆毙。据那些逃回来的败兵描述,那炮声不像普通火炮的轰鸣,而像一种尖锐的呼啸,炮弹落地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等你看到火光和硝烟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了。

    

    另一样是一种火铳,形状怪异,架设在地面上或马车上,有三人或数人操使,打放起来速度极快,且弹丸威力也很大,大金铁骑根本无力破防。那东西打起来像泼水一样,弹丸连绵不绝,冲锋的队伍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一排排地倒下去,连冲到近前的机会都没有。

    

    洪太吉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这些情报足以让他假想一番。未来在战场上遭遇,“灰衣军”先是以那种打得远且打得快、威力又极大的大炮一轮轮轰击,尔后又以那种射速快的火铳轮番打放,最后是步兵的火铳一排排开火。大金八旗铁骑再怎么勇悍善战,也都无法凭借骑射给对方造成杀伤。相反的,大金军自身的力量会在冲击的道路上被大炮和火铳一点点消耗,直到最终被消灭殆尽。

    

    且不说以后,便是几个月前,折损在“灰衣军”铳炮之下的大金勇士不下三千之数。整整十个满编的牛录,让“我大金”天聪汗心痛如绞。“我大金”才多少人丁哪——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至多不过十万之数,根本架不住这种速度的折损。打一仗就折三千,打四仗就一万二,用不了几年,大金国就没人了。

    

    也正是这个缘故,“我大金”天聪汗非常重视大明朝的潘参将以及他麾下这支“灰衣军”,特意让范永斗千里迢迢地走上一趟,意图先混熟,尔后看看能不能收买为他所用;即便是不能收买,也要搞清楚潘浒的底细。

    

    这就是范永斗此行最大的任务——比代理、比麦种都重要十倍、百倍的任务。

    

    ——

    

    与此同时,潘庄的街道上,那支马队已经驶出城门,沿着水泥路向潘港方向而去。

    

    四轮马车的车厢里,潘浒坐在窗边。

    

    车厢布置得舒适。座椅包裹着软皮,坐上去柔软而贴合。一侧是固定的书桌,桌面光滑平整,摊着一沓情报文书。书桌上的固定灯座内是一盏白炽台灯,橘黄色的光晕洒在文书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电源就在车厢尾部的金属箱内,是两组铅酸蓄电池。

    

    潘浒放下手中的一沓情报文书,从檀木匣中取出一支雪茄,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带着烟草特有的焦香。透过氤氲的烟雾,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却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情报有来自京城的,也有通过商会收集到的如晋豫等地的情报。每一条都在讲述着一个事实——大明朝如今天灾人祸,形势每况愈下。

    

    数月前,老回回、八金刚、上天猴等部攻入晋省,对抗朝廷官府的反叛烽火迅速蔓延到整个三晋大地。这些流民军兴许是为了保存自身力量,不愿或是不敢正面与官军精锐主力作战,无力或者根本就无心开创根据地,只得就食于粮,四处流动,攻城破寨、抢掠富户商贾,裹挟民众百姓。

    

    在这些被流民军攻破并洗劫一空的城寨,百姓为了苟活着,不得已之下只能加入到其中。这些连破刀都没有一把的流民,对于老回回等人而言,是用来保存精锐老营、同时消耗官军有生力量的炮灰;对于官军来说,是一个个可以记功换银子的匪贼首级。

    

    此后,官军大举入秦围剿,譬如悍将曹文诏,将流民军杀得人头滚滚,王嘉胤等部流民军只得转战晋省。此后,流民军开始由各自为战到联合作战。

    

    民乱如火如荼,天灾依然如故。北旱南涝,飞蝗遍野,多地大饥。河南的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吃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陕西更惨,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有些人据此论断,明朝气数已尽。其实呢,固然有小冰河时期这等气候因素,更多的还是人祸。

    

    于万千民众而言,就是粮食——吃饱肚子的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总量和亩产量都极为有限的耕地,还要面临宗室权贵、豪商文绅的无休止的盘剥与吞并,产出越发匮乏短缺,越来越多的自耕农甚至富农走向破产,甚至于佃户都不得不携家带口的逃荒。流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再遇到如王嘉胤、八大王、闯将、老回回、罗汝才之类心有不甘甚至野心勃勃之人,便如同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于国家而言,税赋急剧减少,财政面临破产。说白了,国库没钱。文官、军队、地方等等迅速陷入一个将大明王朝推向彻底毁灭的恶性循环——国库没钱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剿不了匪,剿不了匪就收不上税,收不上税国库就更没钱。死循环,无解。

    

    有人说这是大明朝气数已尽所致。“气运”这个事儿很玄乎,说有,却看不到。说没有,看看当今的皇帝,似乎气运果真存在。

    

    作为皇帝,朱由检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兵马、银钱、粮食,要啥没啥。按后世的话来说,他就是个“穷逼”,有的只是一个想要中兴皇明的执念。他临危受命,却从未接受过相应的教育——如何当皇帝,又如何当好一个皇帝。甭说对治理国家、统辖文武百官没什么好办法,便是对经济民生诸事都没有一个清醒且精准的认识。

    

    他勤政,他节俭,他励精图治。可有用吗?大明这艘破船,到处漏水,他一个人舀水舀得再努力,也堵不住所有的窟窿。

    

    朝廷中枢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党同伐异,内斗不休。东林党、阉党、楚党、浙党……你方唱罢我登场,争的不是什么国家大计、民生疾苦,而是谁当官、谁掌权、谁的利益能多分一点。这些人对建奴、北虏等外敌,或是对内天灾人祸,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该怎么办,主要精力都放在争权夺利、彼此攻讦之上。

    

    也有头脑清醒、忧国忧民之人,比如孙阁老。可孙承宗除了向皇帝要银子,在大凌河筑城筑堡之外,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筑城,守城,消耗建奴的有生力量——这是他的策略,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建奴虽然强悍,但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人口少,阖族也不过十余万丁口。一旦大明朝改变思路、调整策略,与他们拼消耗,这伙北方鬣狗怕是扛不住。你杀我一千,我杀你一百,拼到最后,大金国先没人。

    

    可是这个思路有一个关键的前置条件——团结:大明朝上下一心。文官不扯后腿,武将不保存实力,粮饷能及时到位,命令能畅通无阻。可这一条对于眼下的大明中枢而言,简直难如登天。党争不休,将帅不和,粮饷拖欠,命令出不了京城——你让孙承宗怎么拼消耗?

    

    想来孙阁老不是没有思考过,只是无奈于党争,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在大凌河筑城,与建奴硬碰硬。与其指望朝堂上那帮人团结一致,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哪怕这件事风险极大。

    

    只是洪台吉既不傻也不瞎,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位天聪汗怕是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孙阁老带着银子和人口前往大凌河。大凌河一旦开筑,建奴必定倾巢来攻。到时候,又是一场血战。

    

    潘浒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这些都是朝廷大事体,还轮不到他这个分守登州的三品参将去操心。他即便是因为于心不忍,想要帮一把皇帝,此时此刻也没有门路。他认识谁?朝中哪个大臣是他的靠山?他连进京觐见的资格都没有。真是“想拜佛,却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意思。

    

    再说,眼下一伙反贼、未来“我大金”藩王窝在登州,就在潘老爷的卧榻之侧。他麾下部队还在扩编整训之中,也不敢轻动。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是吃里扒外的汉奸,是出卖同胞利益的小人,是对外敌忒怂、对自家百姓忒狠的人渣败类。

    

    潘浒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时机未到。

    

    等过个一年二载的。等登州新军整训完毕,等那些新兵蛋子变成老兵,等步枪、火炮、机枪全部到位,等粮草、弹药储备充足。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怕是就不大可能会再忍着这些人渣败类了。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雪茄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橘黄色的灯光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窗外,潘庄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海。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昼夜不停地运转。

    

    潘浒的目光穿过车窗,投向更远的黑暗。

    

    那里有大明朝的贪官污吏,有吃里扒外的晋商汉奸,有杀人放火的流寇反贼,有磨刀霍霍的建奴鞑子。还有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却干尽坏事的衣冠禽兽。

    

    “再过几年。”他低声喃喃,声音冷得像冰,“就让尔等衣冠禽兽尝尝老子的枪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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