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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9章 春泥
    雨是从三月最后一周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雨,那种春天常见的、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雨,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焦土上,落在弹坑里,落在新翻出的泥土和旧的血迹上。士兵们起初甚至感到一丝解脱——雨会压制尘土,会让空气清新一些,会洗去一些污秽。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在这片白垩土上,在经历了数月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雨水带来的不是清洁,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地狱。

    第一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雨水不是落下,而是倾倒。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漏了的盆,水柱连接天地,把世界变成一个灰蒙蒙的、震耳欲聋的水帘洞。战壕的排水系统——那些仓促挖掘的浅沟和涵洞——在第一个小时就被冲垮了。雨水无处可去,只能往最低处汇聚。

    而战壕,就是这片土地上最低的地方。

    艾琳站在一段相对较高的胸墙后,看着壕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起初只是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到第二天黎明时,已经齐膝深了。浑浊的泥水呈黄褐色,像煮过头的小麦粥,表面漂浮着各种东西:腐烂的树叶、破碎的木板、被泡发的绷带、还有——偶尔——肿胀的、苍白的肢体,不知是从哪里被冲过来的。

    雨声掩盖了一切。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持续的、轰鸣般的哗啦声,像瀑布,像海啸。在这声音里,炮击都显得遥远了,沉闷了,像是从水底传来的爆炸。德军似乎也厌倦了在这种天气里浪费炮弹,炮击频率明显降低,转为零星的、象征性的骚扰射击。

    但雨水带来的危险不亚于炮火。

    “三号防炮洞塌了!”

    喊声从右侧传来,被雨声削弱,但还是足够清晰。艾琳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每走一步,脚都要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耗费巨大的力气。泥水冰冷刺骨,即使穿着军裤和绑腿,寒冷还是渗透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

    三号防炮洞原本是德军修建的,比法军自己的工事要坚固得多:用粗大的原木支撑,内壁用木板镶衬,地面还铺了一层碎石。但连续两天的暴雨浸泡软化了周围的土层,加上可能原本就有未被发现的裂缝,整个洞的北侧坍塌了。

    当艾琳赶到时,拉斐尔和另外两个士兵正在疯狂地用手挖土。坍塌的泥土和碎木混合成黏稠的泥浆,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进洞里。洞里传来压抑的呼救声和咳嗽声——至少有三个人被埋在里面。

    “工具!”艾琳吼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去拿工兵铲!”

    但她自己已经跳进泥浆里,用手挖起来。泥土冰冷湿滑,指甲很快塞满泥,指尖磨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其他士兵也加入了,有的用手,有的找来破碎的木板当工具。雨水不停地浇在所有人身上,顺着钢盔边缘流进衣领,混合着汗水,冰冷刺骨。

    挖掘持续了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永恒。被埋士兵的呼救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沉闷的敲击声,从泥土深处传来,像心跳,像倒计时。

    终于,他们挖到了第一只手。苍白,沾满泥浆,手指还在微弱地抽搐。更多的泥土被扒开,露出一个士兵的脸他的口鼻里塞满了泥,眼睛紧闭。

    “呼吸!”艾琳吼道,用手清理他脸上的泥浆,“让他呼吸!”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人都还活着,但浑身冰冷,嘴唇发紫,不停地咳嗽,咳出泥水和血丝。最年轻的那个——艾琳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浑身颤抖,停不下来。

    防炮洞已经不能用了。支撑结构受损,随时可能完全坍塌。他们只能把伤员转移到相对完好的另一个洞里,给他们裹上能找到的所有干布——其实没有真正干的,只是不那么湿的。

    “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撑木。”拉斐尔喘着气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不然其他洞也会塌。”

    艾琳点头。但她也知道,后方不会送来木材。物资优先供给弹药、食物和药品,加固工事的材料排在很后面。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拆。”她简短地说,“拆被炸毁的房屋,拆废弃的交通壕,拆任何能拆的东西。”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当雨势稍歇变成连绵阴雨时,士兵们变成了拾荒者和盗墓者。他们冒险离开相对安全的战壕区域,到后方那些被炮火摧毁的村庄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木梁、门板、家具。这些行动本身充满危险——德军的狙击手喜欢在这种天气里活动,因为雨声会掩盖枪声,而且湿滑的地面会让逃跑变得困难。

    勒布朗就差点死在这种行动中。

    那是第三天的下午,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勒布朗和另外两个士兵抬着一根从农舍废墟里拆下的房梁,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开阔地。房梁很重,三个人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陷进泥里。

    枪声响起时,艾琳正在战壕里检查一段出现裂缝的胸墙。声音很闷,但很清晰——是毛瑟步枪特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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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看到勒布朗栽倒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向后仰倒的姿势,而是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下去,连同肩上的房梁一起倒在泥地里。另外两个士兵愣了一下,然后丢下房梁,扑向勒布朗,试图把他拖回掩体。

    第二枪。这次打在了房梁上,木屑飞溅。

    艾琳已经抓起步枪,但没有目标。狙击手隐藏得很好,可能在一公里外的某个废墟里,可能在一棵幸存的树上,可能在伪装好的掩体后。在这种距离和视野条件下,还击几乎是徒劳的。

    但她还是开枪了。朝大概的方向,连续三枪。

    两个士兵把勒布朗拖进了弹坑,然后借着弹坑的掩护,一点一点爬回战壕。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可能被下一颗子弹终结。

    当勒布朗被抬进防炮洞时,艾琳看到了伤口。子弹从左肩上方擦过,没有击中要害,但撕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肌肉外翻,血流不止。更麻烦的是,伤口里塞满了泥浆。

    “消毒。”艾琳说,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需要酒精,或者沸水。”

    但他们没有酒精。医疗用品早就耗尽了,偶尔送来的补给里只有最基础的绷带和止血粉,而且总是湿的,因为包装在运输过程中被雨水浸透。沸水也不现实——生火需要干柴,而干柴在这里比黄金还珍贵。

    卡娜想了个办法。她从自己的装备里找出一个扁平的铁罐头盒——原本装肉罐头的,她洗干净留了下来。她在盒子里装了些相对干净的雨水,然后从油灯里倒出一点点煤油,浸湿一小块布,点燃。火焰很小,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摇欲坠,但足够把罐头盒里的水加热到微温。

    不够沸,但至少是热的。

    艾琳用热盐水清洗勒布朗的伤口。勒布朗咬着一块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雨水从脸上流下,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当盐水接触到伤口时,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放大。

    “泥。”艾琳一边清洗一边说,“泥里有细菌,必须洗干净。”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医学院的讲师在讲解病例。但实际上,她心里清楚,这种简陋的清洗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伤口很可能会感染,然后化脓,然后发烧,然后……就看勒布朗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过去了。

    在这个战场上,死亡有多种形式。被子弹打死,被炮弹炸碎,被毒气呛死,被泥浆淹死,被寒冷冻死,被疾病耗死。现在,勒布朗可能要为清单增加一项:因一个看似不致命的伤口感染而死。

    清洗完毕,包扎。绷带也是湿的,但至少比没有强。勒布朗被安置在防炮洞最干燥的角落——如果这个地方还有所谓“干燥”的话。他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妈的。”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就差一点。”

    “差一点你就死了。”艾琳说。

    勒布朗笑了,一个扭曲的、疼痛的笑容:“但我没死。所以是我赢了。”

    艾琳没有回应。她收拾起简陋的医疗工具——那块沾满血和泥的布,那个罐头盒,那卷湿漉漉的绷带。然后她走出防炮洞,回到雨中。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持续,像永远不会停的眼泪。

    水位继续上涨。

    到第四天,战壕最深处的积水已经齐腰深。士兵们不得不把一些重要物资——弹药箱、有限的干粮、信件——转移到高处:垒起的沙袋上,胸墙的射击台上,或者干脆挂在从支撑木伸出的钉子上。但这些地方也不安全,因为持续的雨水会浸透沙袋,会腐蚀绳子,会让一切都变得潮湿、沉重、最终崩溃。

    最糟糕的是脚。

    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是新补充的士兵,一个叫马丹的年轻人,参军前是面包店学徒,手指灵活,会做精致的糕点。现在他的脚肿得穿不进靴子,皮肤苍白、起皱,像在水中泡了太久的尸体。然后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肉,接着肉也溃烂,流出发黄发臭的脓液。马丹起初还能走路,只是跛着脚,后来疼痛加剧,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再后来,他根本站不起来了。

    军医来看过。他检查了马丹的脚,摇了摇头。

    “截肢也许能保住命。”他说,“但这里做不了手术。需要送到后方医院。”

    但后方医院已经塞满了。伤员列车在泥泞的铁轨上艰难运行,很多伤兵等不到列车就死了。即使等到了,途中也可能遭遇炮击,可能因为感染,可能因为任何原因。

    马丹没有被送走。他留在了战壕里,躺在防炮洞的一个角落,每天由战友们轮流照顾:喂他喝水,帮他清理伤口,听他因为疼痛而压抑的呻吟。

    “我想回家。”有一天,马丹对艾琳说。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明亮得不正常,“我想回面包店。烤箱很热,面粉的味道很好闻……我想揉面团,想做面包……”

    艾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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