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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识字课
    木板是从一个被炸毁的弹药箱上拆下来的,大约两掌宽,一掌半长,一面印着模糊不清的德文字母和数字,另一面相对光滑。艾琳用缴获的德制刺刀耐心地刮了半天,才把光滑那面的木刺和旧漆刮掉,露出浅黄色的木质纹理。

    现在,这块木板靠在防炮洞的墙角,与地面呈一个角度,像一块简陋的黑板。

    卡娜盘腿坐在木板前,手里握着一小截木炭——是从昨晚火堆里仔细挑出来的,烧得透彻,硬度适中,在指尖留下黑色的粉末。她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尽管她从来没正式上过学。

    在前线,纸很宝贵,所以她们换了种方式。

    防炮洞里光线昏暗。唯一的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灯芯已经调到最小,火焰只有豆大,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但这光线足够照亮木板,照亮卡娜专注的脸,照亮艾琳指着木板的手指。

    “今天学什么词?”卡娜问,声音里有种克制着的期待。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木板,看着那光滑的表面,像看着一片待开垦的土地。昨天她们写了“温暖”,写了整整一页。今天,她想选择一个更具体的词,一个与她们此刻生活相关、却又指向另一个世界的词。

    她拿起另一截木炭,在木板上方写下一个词。字母工整,笔画清晰。

    pa

    “pa。”艾琳念道。

    卡娜看着那个词,嘴唇无声地动着,重复发音。然后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可是……面包是‘pa’,疼痛也是‘pa’。”

    艾琳点点头。这是个法语里常见的双关,但在战场上,这个词的重量远超语言学的趣味。

    “今天我们先学这个意思。”艾琳用木炭指了指词,“面包的‘pa’。你熟悉的那个。”

    卡娜的表情松弛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微笑:“这个我熟。我闻着它的味道长大。”

    “写写看。”艾琳说。

    卡娜深吸一口气,握住木炭,手臂悬在木板前。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脑海里描摹字母的形状,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她落下第一笔——p,那个像旗杆又像拐杖的字母。笔画很慢,很用力,木炭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第一个字母写完了。有点歪,底部不够圆润,但能认出来是p。

    “很好。”艾琳说。她很少用这种明确的肯定词,但现在她说了。

    卡娜受到鼓励,继续写a。这个字母相对简单,她写得快了一些。然后是i,一根直线。最后是n,那个像门一样的字母。

    整个词写完,花了将近两分钟。字母排列得不太整齐,大小不一,p和n都超出了木板的边缘,但组合在一起,确实能看出是“pa”。

    卡娜放下木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看着自己写的词,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爸爸说,面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发明。它让人能走很远的路,能活下去,能聚集在一起。”

    “你父亲很聪明。”艾琳说。

    “他只是个修理工。”卡娜说,但语气里没有贬低,只有一种朴素的自豪,“但他懂得很多生活里的道理。”

    埃托瓦勒从卡娜腿边探出头。小猫已经醒了,伸了个懒腰,然后好奇地凑到木板前,用鼻子嗅了嗅木炭写过的痕迹。黑色的粉末沾在它粉色的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后退两步,摇晃着脑袋。

    卡娜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别闹,我们在上课。”

    埃托瓦勒似乎听懂了,安静下来,蜷缩在卡娜腿边,但眼睛还盯着木板,像是在监督教学过程。

    “再来一次。”艾琳说,“写整齐一点。”

    卡娜点头,重新拿起木炭。这次她写得更稳了,笔画不再那么颤抖,字母的大小也控制得更好。沙沙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防炮洞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勒布朗从洞口探进头来。他肩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他原本是想问问晚上值岗的安排,但看到洞里的场景,他停在原地,没有出声。

    他靠在洞口,看着艾琳和卡娜。油灯的光在她们脸上跳跃,给她们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艾琳指着木板,嘴唇动着,在解释什么,声音很低,勒布朗听不清。卡娜专注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低头写字。

    这个场景很奇怪。在这个充满泥泞、死亡和腐烂气息的战壕里,在这个随时可能被炮弹掀翻的防炮洞里,两个女兵坐在地上,一块木板,两截木炭,像在乡间学校的教室里上课。

    但勒布朗没有嘲笑。他只是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好奇变成一种复杂的沉思。

    他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

    防炮洞里,教学在继续。

    “下一个词。”艾琳说,用袖子擦掉木板上的字迹——其实只是抹花了,黑色的炭痕渗进木纹,留下淡淡的影子。她在擦过的地方重新写下一个词。

    ai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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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son。”艾琳念道,“家。”

    卡娜看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柔和,又变得遥远。她想起自己家的样子:那栋在工人区的小房子,墙皮有些脱落,但妈妈总把窗台擦得很干净,摆上几盆天竺葵。夏天开花时,红红的一簇,从街上就能看见。

    “家。”她重复道,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写写看。”艾琳说。

    这次卡娜没有犹豫太久。她已经开始掌握书写的节奏:先看,再想,然后动笔。,那个像山一样的字母,她写得有点宽;a和i,已经熟悉了;s,那个弯弯曲曲的字母,她画得像个波浪;o,一个不太圆的圆圈;n,最后一道门。

    写完了。她放下木炭,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说:“我家门前有棵梨树。春天开花时,白色的,像雪。我和妹妹会在树下玩,等梨子熟了,我们就偷摘,被妈妈骂。”

    她笑了,一个短暂的、真实的笑容。

    艾琳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让卡娜的声音填满防炮洞的空间。这些记忆,这些关于家的具体细节,在这个地方,比任何哲学讨论都更有力量。

    “我家的面包店,”艾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在一条小街上。早上四点半,第一炉面包的香味会飘出来,飘进邻居的窗户。索菲说,这是最天然的闹钟。”

    卡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一定很特别。”卡娜说。

    “嗯。”艾琳说,“她很温暖。”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零星的、不知从哪方阵地传来的枪声。埃托瓦勒在卡娜腿边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再来。”艾琳说,擦掉木板上的字迹。

    这次她写了一个简单的词。

    chat

    “chat。”艾琳念道,然后用木炭指了指埃托瓦勒,“猫。”

    卡娜笑了,低头摸了摸埃托瓦勒的头。小猫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这个简单。”卡娜说,拿起木炭。确实简单,只有四个字母。她写得很快,c,h,a,t,一气呵成。字母排列得比之前整齐得多,大小均匀。

    “很好。”艾琳说,“你已经进步了。”

    卡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她看着自己写的“chat”,又看看埃托瓦勒,突然觉得这个词和眼前这只活生生的小猫之间,有了一种神奇的联系。文字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可以指向具体存在的东西——一只会呼吸、会蹭人、会抓老鼠的小生命。

    埃托瓦勒似乎感受到了关注,站起来,走到木板前,用爪子拍了拍“chat”这个词。黑色的炭粉沾在它爪垫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梅花印。

    “它也想学。”卡娜笑着说。

    “那它得先学会握笔。”艾琳说,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幽默。

    卡娜笑出声来。很短促,但真实。在这个防炮洞里,在这个漫长战争的某个间隙,笑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拉斐尔路过洞口,听到笑声,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看到卡娜笑着,艾琳脸上也有一种罕见的柔和表情。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蹲在她们旁边。

    “在学写字?”他问。

    卡娜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被抓住了什么秘密。

    “我能看看吗?”拉斐尔问。

    卡娜把木板转向他。上面写着三个词:pa,aison,chat。炭痕深浅不一,但都能辨认。

    拉斐尔看着那些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是无声地拼读。然后他说:“很好。字写得比我刚开始学时好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遥远:“我还记得,在乡村小学里”

    防炮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和埃托瓦勒偶尔的呼噜声。

    “你还想学吗?”艾琳突然问拉斐尔。

    拉斐尔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是个农民,没必要了。但……”他看向卡娜,“你继续学。这是好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防炮洞。但在离开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谢什么。谢她们让他看到了这个场景?谢她们在这个地狱里还坚持做像“学习”这样正常的事?他没有解释,艾琳和卡娜也没有问。

    教学继续。

    艾琳擦掉木板,写下一个新的词。这次她停顿了一下,木炭悬在木板前,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写这个词。但最终,她还是写下了。

    paix

    “paix。”艾琳念道,声音比之前更轻,“和平。”

    卡娜看着这个词。只有四个字母。但这个词的重量,却比之前所有词加起来都重。

    “和平。”她重复道,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们都沉默着,看着木板上的那个词。paix。简单的字母组合,却指向一个在这个战场上几乎不存在、甚至难以想象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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