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刚踩实，一股子阴冷就顺着鞋底往上钻。云清欢打了个哆嗦，不是怕，是这地方太不讲武德了——空气又湿又重，像裹着层发霉的棉被糊在脸上，连呼吸都费劲。
她抬眼望去，灰雾压得极低，远处“酆都”两个大字歪在城楼上，笔画残缺，像是被人拿刀刮过。地上裂了好几道口子，绿气从缝里往外冒，滋啦作响，碰到石板竟烧出一个个小坑。头顶飘着几张符纸，还没落地就自个儿烧没了，只剩黑灰打着旋儿往下掉。
“这……比你说的还糟啊。”她扭头看判官，声音有点发紧。
判官没吭声，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身侧。他那本生死簿抱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帽檐下的脸也比刚才更灰暗几分。
一个鬼差跌跌撞撞从旁边跑过，手里捧着半截断裂的锁链，嘴里直嚷：“北门撑不住了！又有三十多个溜出去了！”话音未落，人就被一阵横风掀翻，滚出好几米远，生死簿掉了一地，他自己爬都爬不起来。
云清欢盯着那截锁链看了两秒，低声问：“这些魂都是乱跑的？没人管？”
“管不过来。”判官终于开口，嗓音沙得像磨刀石，“原本有巡狱使镇守各门，现在一半失联，一半在自救。灵气外泄引发反噬，有些老鬼差自己都快站不稳。”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墙上。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越来越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扇青铜大门剧烈晃动，门缝里渗出黑烟，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手在抓挠内壁。
“那是……放怨魂的‘悔过廊’？”云清欢皱眉。
“嗯。”判官点头，“平时封得严实，现在结界松动，里头的东西全醒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从包里摸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疯了一样转圈，根本定不住方向。她又伸手探了探手腕上的桃木手链——温的，不算烫，但一直在微微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高频信号。
“我刚才进来前就觉得不对。”她把罗盘收好，语气沉下来，“这不是单纯的宝物丢失，是有人趁机搞破坏。守宝鬼差被迷晕，没打斗痕迹，说明对方懂规矩，甚至可能是内部人干的。”
判官侧头看她一眼，没否认。
“你让我来看现场，是想让我帮忙查？”她问。
“你是编外业绩专员，有权限进出，也有处理异常事件的经验。”判官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师父当年参与过镇府之宝的封印仪式，你身上流着三清观的血，对这类邪门手段比我们更敏感。”
云清欢抿了抿嘴。这话听着挺正式，其实意思就一个：这事除了你，没人能扛。
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头顶。风吹过来带着哭声，不是谁在嚎，而是千万个声音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里发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道观后山练胆，老道师父让她一个人守夜。那天也是这样，风里全是低语，她说听得见，师父反而笑了：“你能听见，是因为心净；可听见了不去管，那就是自私。”
现在她不想当那个自私的人。
“行。”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拉好斗篷领子，“我查。但你得告诉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线索？不然我总不能满地府贴寻物启事吧。”
判官沉默两秒，才缓缓开口：“我们排查过所有可疑人员名单，最后锁定在一个可能性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可能是修炼邪术的道士干的。”
“哈？”云清欢愣住，“道士？哪个庙里的？还是野路子？”
“不确定。”判官摇头，“但最近三个月，地府记录显示有多起小型聚阴阵被激活，手法一致，能量波动特征与正统道法完全不同。那种阵，不是为了超度，也不是为了镇压，纯粹是为了吸食执念和怨气。”
云清欢眼神变了：“所以他是靠这些负面情绪养功？”
“极有可能。”判官点头，“而且能悄无声息绕过守卫系统，说明他对地府运行机制很熟悉。要么待过地府，要么……长期研究过。”
她听完，没急着表态，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烧焦的符纸残角。纸面残留着半个符文，线条歪斜，像是被人故意篡改过结构。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这玩意儿我见过。”
“在哪？”
“前几天帮三哥处理医院那个病人时，他在昏迷中画的图案，就有类似的变形符纹。我当时以为是执念具象化，现在看……更像是有人在远程操控，拿活人试阵。”
判官眉头紧锁：“也就是说，这件事早就开始了，只是我们一直没发现？”
“不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他敢偷镇府之宝，说明他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现在是在赌一把大的。要是让他把宝物炼化成功，别说地府乱，阳间都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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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闷胀感更明显了。不是害怕，是责任一下子压上来，沉得她肩膀都绷紧了。
但她没退。
从小在道观长大，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看见了，就得管。躲，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掏出桃木令，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个道士长什么样？有没有画像？通缉令都没一张？”她问。
“没有实体影像。”判官摇头，“我们只掌握部分能量残留数据，外形无法还原。只知道他擅长伪装，可能已经在阳间活动多年。”
“那不等于大海捞针？”她翻了个白眼，“总不能我去街上逢人就问‘你是不是偷了地府宝贝’吧？”
“目前确实缺乏直接证据。”判官承认，“但我们怀疑他下一步会尝试激活宝物，地点很可能选在阴阳交汇处。一旦出现大规模灵力暴动，就是他的破绽。”
云清欢听完，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中的桃木令。
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线索少，对手隐蔽，地府现在又乱成一锅粥，想找人等于闭着眼捉蚊子。
可她也清楚，自己不能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酆都城。鬼魂乱窜，官员奔走，墙皮剥落，符火自燃。这里曾经井然有序，如今却像个即将崩塌的老房子，随时会塌在所有人头上。
而她是那个唯一还能站稳的人。
“行。”她最终吐出一口气，“我查。从现在开始，我盯死每一个异常点。只要有动静，我就冲上去。”
判官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怕？”
“怕啊。”她咧了咧嘴，笑得有点涩，“但我更怕回头一看，发现当初明明能做点什么，却啥也没干。”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道中央。风吹起她的斗篷下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她没穿高跟鞋，也没戴名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背着个旧包，手里攥着一块木头牌子。
可她站在这儿，就像一根钉子，扎进了这片混乱之中。
“你刚才说，要去议事殿登记？”她问。
“对。”判官点头，“你得先备案，才能接触核心区域。”
“走吧。”她抬脚往前，“边走边说细节。我可不想去了之后被人当成闲杂人等轰出来。”
判官应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沿着主道前行，两侧不断有鬼差抱着文书奔跑，还有巡逻队拖着锁链押送躁动亡魂。空气中弥漫着焦味和铁锈味，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云清欢一路走，一路观察。她记下每一道裂缝的位置，留意每一次符纸自燃的时间间隔，甚至偷偷用指甲在掌心画了几笔简易阵图，试着推演能量流向。
她没说话，但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背后，酆都城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塌。
而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桃木令，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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