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云清欢正把脸埋进毛巾里擦水。

    

    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睡衣领子歪了一边。她甩了甩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林薇回了消息：“九点会议室，设计团队已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三分。

    

    “还来得及。”她嘟囔一句，赶紧翻出昨天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套上，顺手扎了个马尾。桌上摊着的歌词本还没收，四首歌的名字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扫了一眼《安魂调》，忽然笑了笑，心想待会儿正好拿这个当开场白。

    

    赶到公司会议室时，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围在长桌一侧低声讨论。

    

    白板上贴着几张模糊的舞台效果图，灯光打得挺炫，全是那种激光扫射、火焰喷发的风格。云清欢脚步顿了一下，心想这要是自己演唱会，怕是唱到一半观众以为进了电音节。

    

    “来了？”助理小林从角落站起来，“给你倒了豆浆，加了糖。”

    

    “谢谢。”她接过纸杯，暖着手，走到主位坐下。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沈小姐，我们看了您之前的演出资料，也听了经纪人提供的几段deo，整体方向是偏向‘都市治愈系’？”

    

    旁边女设计师接话：“所以我们初步做了个轻未来感的方案，用金属线条和冷光色块，突出独立女性的力量感。”

    

    云清欢喝了一口豆浆，点点头：“想法很好，但我这次想做的，不是那种。”

    

    几个人安静下来，看向她。

    

    她放下杯子，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抽出一张草图：“我想把‘抓鬼’这件事，变成舞台的一部分。”

    

    空气里停了半秒。

    

    “啊？”刚才说话的女设计师眨了眨眼，“你是说……灵异主题？像万圣节那样？”

    

    “不是吓人那种。”云清欢摇头，“我不是要搞鬼屋蹦迪。我是想让大家看到那些被忽略的人和事——就像我写的《听见》里唱的，有些人活着没人听，死了也不肯走。可他们也曾热烈地活过。”

    

    她说完，把草图推到桌子中央。

    

    纸上画着一片雾气腾腾的地面，中间站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脚下投影出老照片一样的画面，头顶飘着旧书包、雨伞、破鞋子这些东西，像是记忆碎片浮在空中。

    

    “我想让舞台像一场‘看见仪式’。”她指着图，“观众进来的时候，会觉得有点神秘，但不害怕。灯光慢慢亮起来，那些影子一点点成形，又随着歌声散开。不是恐怖片，是纪念册。”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戴眼镜的男人盯着草图看了好久，突然问：“你这灵感……是从哪儿来的？”

    

    “三清观。”她答得干脆，“小时候看师父送魂，香火一缕一缕往上飘，人走了，影子还在风里晃一会儿。我就觉得，那不是可怕的事，是有人被记得的样子。”

    

    另一个年轻男设计师忽然抬头：“所以你要的不是‘鬼’，是‘痕迹’？”

    

    “对！”云清欢眼睛亮了，“就是这个词！痕迹。每个人活过，都会留下点什么。哪怕没人注意，我也想把它唱出来，演出来。”

    

    白板前的女人慢慢撕下之前的效果图，扔进垃圾桶。

    

    “我觉得可以试试。”她说，“如果我们用半透明纱幕做三层背景，配合动态投影，在歌手唱到关键句时，让那些‘记忆物品’缓缓升空，像灵魂解脱一样……会不会有感觉？”

    

    “而且地面可以用感应屏。”戴眼镜的男人接上，“她踩上去，脚印扩散出波纹，波纹里浮现老影像——比如修表匠的手、护士的工牌、骑手的头盔裂痕。”

    

    云清欢听得直点头：“对对对！就这种！不是惊悚，是温柔。”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记笔记，有人掏出平板调参数，有人重新勾线稿。刚才那种“这姑娘是不是脑子发热”的眼神，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想法有点东西”。

    

    半小时后，会议室气氛完全变了。

    

    墙上换上了新贴图：雾灰色基调，中央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纱幕上浮动着人形轮廓，地面投影出城市街角的片段，一只旧布鞋慢慢被光托起，升向空中。

    

    “我们叫它‘光迹舞台’。”女设计师指着图解，“主视觉模块就按你说的‘晨雾中香火飘散’的感觉来。用冷光灯带藏在纱幕后，制造流动感，再结合全息投影，让人影出现时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

    

    “技术上能实现吗？”云清欢问。

    

    “试过了。”年轻男设计师打开电脑，“我们模拟了一段《安魂调》副歌部分的视觉反馈——你看。”

    

    屏幕上，歌声响起，一个模糊身影在雾中缓缓转身，脚下浮现出一家小餐馆的招牌，墙上贴着泛黄的全家福。音乐渐强，人影抬手，仿佛在挥手告别，然后一点点淡出，只剩下一盏灯笼静静悬在空中。

    

    云清欢看着，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豆浆杯。

    

    “你觉得呢？”戴眼镜的男人问。

    

    “像。”她声音轻了些，“像那天晚上，那个等了二十年的护士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一笑，就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在改图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我们接下来会细化每个歌曲对应的视觉动线。”女设计师说，“比如《光隙》，我们可以让光柱分裂成细束，照向观众席，象征光照进夹缝。”

    

    “《我在此》结尾那段对话体，能不能让全场灯光同步呼吸？”云清欢突然问，“一暗一亮，像心跳？”

    

    “技术上可行。”戴眼镜的男人点头，“还能联动手机APP，让观众打开闪光灯，一起参与。”

    

    “那就太好了。”她笑了，“本来唱歌就是对话，我不想一个人唱完。”

    

    会议到最后，原本定的一小时拖成了两个多钟头。没人提结束，反而越聊越兴奋。连最初最保守的那个男设计师都在纸上画起了“漂浮旧物阵”的布局。

    

    最终版概念图打出来时，已经是十一点二十。

    

    A3纸刚出炉，热乎乎的。云清欢接过那张图，指尖摸过上面的线条，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我们会把详细执行案明天发给你。”戴眼镜的男人说，“如果没问题，下周就可以进场地搭模型。”

    

    “我觉得……特别好。”她抬头，眼睛亮亮的，“比我想象的还暖。”

    

    走出会议室时，小林在门口等着：“怎么样？”

    

    “成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图纸，“他们懂我要什么。”

    

    “林姐说你可以休息两天再进排练，但看你这状态，怕是今晚就要开始对动作了吧？”

    

    云清欢没回答，低头看着图纸，脚步却明显快了起来。

    

    回到车上，她把图平铺在腿上，一条线一条线地看。阳光斜照进来，纱幕的虚影在纸上微微反光，像真有谁站在那里，正慢慢转身。

    

    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光影，嘴角翘了翘。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是微信。

    

    制作人发来语音：“看了设计团队的brief，很特别。排练场我已经订好，随时能进。”

    

    她点开回复框，敲字：“今天下午就能到。”

    

    删掉，重写：“我现在就出发。”

    

    发送。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写字楼。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把图纸小心折好，塞进包里最内层。

    

    后排的助理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她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动作怎么卡点，等排练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