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人把报告发出去之后,其实就一直没睡着。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压在胸口。
他做情报这行太久,久到有时候会把本能当成方法论。
那种感觉在他胸口坐了很久,最终让他把杉木叫进来。
“准备撤。”
杉木没有问为什么。
这是默契搭档的好处,不需要解释。
而在撤退的人员上,丁立人却与格里出了分歧。
格里认为就算现在从刘神通这里,问不出核聚变内部的实现路径。但他的价值也是至关重要的,不能置之不理。
丁立人却认为这几天时间,刘神通的失踪定然惊动了国安,人多眼杂,多一个人撤离就意味着多一份风险。
两人在走廊里爆发了短暂但很激烈的争执,最终格里以上级名义压制了丁立人。
“就算你劳苦功高,可你别忘了,没有我,没有我们CIA,你什么都不是。”
丁立人闻言,愣了好一阵。
……
郑观远今年四十二岁,但他自己有时候觉得,他活了不止四十二年。
他父亲郑守义是老一辈情报系统的人,五十年代入行,经历过对台渗透的最艰难岁月,最后在一次接头任务里出了事,回来时腿就没了下半截。
郑守义从没跟儿子说过那段细节,但郑观远六岁那年摸过父亲的轮椅,摸过永远空着的裤腿,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没有什么子承父业的觉悟,是被这条路慢慢选中的。
大学读的法律,研究生跑去学了外语,后来进了某个部门,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二十年,他变成了一个让人很难定义的人——话不多,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某些房间里,他进去,气氛就会微妙地变一下。
他长得不出奇。
中等个头,国字脸,头发平平整整贴着头皮,衣服永远是看不出贵贱的颜色。站在人群里,你会第一个忘记他。
他从不认为这是缺点。
这次任务接手的时候,他正在吃一碗出差路上随便买的方便面,泡到面条有点软了,也没扔。
“上面给我们的定位是实时的,”他在出发前对手下简单交代,“他们的人在什么位置,我们比他们自己更清楚。注意,目标有四人,一个是被绑架的我方人员,保全第一。另外——”
他顿了一下,把保温杯盖子拧紧,随手塞进背包。
“有一个问题,今晚一并解决掉。”
助手小魏不太明白,低声问:“什么问题?”
郑观远把背包拉链拉上。
“一直帮他们摸我们安保规律的人,”他说,“今天他应该会出现。”
……
丁立人第一次感觉不对,是在乘车前往航站楼大概十五分钟之后。
他们的路线是精心规划过的,走了两个弯,绕开了主路上的摄像头。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但有个细节,本来应该在罗阳路出现的接头人,没出现。
杉木侧过来低声说:“联系不上。”
“掉头,”丁立人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往——”
话没说完。
前方的道路上,先出现了警灯。
不是一盏,是很多。
……
郑观远的人从三个方向靠近,速度不急不慢。
这不是追捕,这是合围。
区别在于——追捕有漏网的可能,合围没有。
“确认对方船上的信号屏蔽状态,”他对通讯员说,“别让他们往外传任何东西。”
通讯员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郑观远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有点起球的深色夹克,正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平静。这个人原本在科学岛做数据维护,进岛九个多月,档案干净,背景核查没有任何问题。
但没有问题,往往就很有问题。
郑观远拉开舱门走进去,在这人对面坐下。
这人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郑处长。”
“吴工。”郑观远把手搭在膝盖上,“你今晚为什么在岛外?”
吴工,本名吴定恒,科学岛数据维护组成员。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家里有点事,请了假,出来买东西。”
“东西买到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就是空手出来的。”郑观远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重要的事,“空手出来,走到了罗阳路,对吧。”
吴定恒没说话。
“吴工,”郑观远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我做这行,见过很多人,有一种人,他知道局面已经结束了,但他还要挣扎一会儿,不是因为他觉得有用,是因为那个挣扎的动作让他自己好受一点。”
他停顿了一秒。
“你是这种人吗?”
吴定恒盯着他,沉默了大概十秒,最终把视线移开,落在舱板上。
“……我想打个电话。”
“可以,”郑观远站起来,“但电话要等一等,有些事我们先谈完。”
……
车子被截停的时候,丁立人却表现得很安静。
做了二十年,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吗?
郑观远的人来的时候,他没有抵抗,只是转过身,把手腕伸过去,配合上了手铐。
他在被带走之前往车里看了一眼。
刘神通被人搀着出来,嘴里的东西已经拿掉了,手腕的绳子被割断。
那个年轻人站稳了,回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搓了好几下。
动作,说不清楚是解脱还是后怕,大概两者都有。
哼。
和自己倒挺像,他当初第一次被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格里已经在另一侧被人带走了,手里还拿着眼镜,镜片在舷灯的光下反着光。
杉木没有抵抗,安静得出乎意料,走到船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跟着走了。
丁立人最后往科学岛的方向看了一眼。
岛上的灯还亮着,从这个距离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
……
刘神通是在凌晨四点半被送回岛上的。
杨卫民在码头等着,穿了件皱巴巴的大衣,头发乱的,显然是睡着了被人叫起来的。
老头见到刘神通,扫了他一眼,没说废话,先问:
“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手腕勒了一下,没事。”
“嗯。”老头点点头,沉默了一秒,突然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去似的。“走,进去暖和暖和。”
两个人往里走。
走了几步,刘神通说:“导师,我……我觉得我没把核心数据透露出去,但我不确定。”
杨卫民没停步,边走边说:“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哼,我就是知道。”
刘神通没说话了。
女友写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我的傲娇师尊?
走到楼道口,老头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
刘神通以为老头要交代什么应对策略,凝神听着。
杨卫民说:“别一个人在晚上乱跑。”
刘神通:“……”
“知道了。”
“进去吧。”
老头推开门,里面暖气开着,走廊里有咖啡的味道。
……
张陵知道这件事,是在天色将亮的时候。
MOSS在他的意识里推送了一条简短的处置报告,他当时正在闭目推演某个材料结构的变形参数,接到信息,睁开眼,看了大概三秒。
丁立人已归案。
吴定恒已控制。
刘神通安全。
他把报告关掉,重新闭上眼。
窗外开始有风声,不大,就是那种天快亮的时候才有的薄风,带着点潮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他坐了一会儿,脑子又回到材料参数上。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日照金山罢了。
他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然后重新坐下,把手搭在膝盖上。
二阶龙血的推演进度,昨天卡在某个氨基酸序列的折叠逻辑上。
今天、明天,一切还得继续。
咦?
好像忘记了什么?
算了,哪有比自身进化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