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暖气是暖,就是有点太暖了。
冯瑶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面,咬着笔杆,盯着平板屏幕上的推导题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一个字没动。
笔杆都被咬出了印子。
“姐?”
冯琳从下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冯瑶头也没转,“什么事。”
“你今天状态不对,”冯琳放下笔,坐起来,“哪里不舒服?”
“没有,”冯瑶把平板往边上推了推,“高原反应,头有点沉。”
冯琳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重新趴下去继续做题。
她不是信了,而是看出来姐姐不想说。
两姐妹有时候很默契,在有心事的时候都这样。
冯瑶重新拿回平板,视线落在题上,脑子根本转不动。
心里一口气,梗着。
狗屎院长!狗屎张陵!
她在心里把张陵骂了一遍。
之前明明说好的。
“这几天我会联系你,把情况跟你说清楚,然后福袋就会给你。”
结果这都过了几天了?
一点动静没有。
冯瑶把笔杆放下,后背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想。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正是因为太清楚,才更烦。
福袋,明明是她的。
结果就因为张陵的一句“代为保管”,福袋就这么没了?
当初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
可恶(〃>皿<)。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严重。
万一张陵不是真的要帮她,而是想借这个名头,把福袋直接收进自己口袋,顺便再画一个听话懂事好管理的大饼糊弄过去?
人心这种东西,没什么不可能。
她在田径队待过,在地方体工队的饭桌上见过太多拿着好处说好话的人,说到最后,好处还是他们的。
冯瑶想到这里,把牙关咬紧了一下。
不能等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廊灯已经亮了,是晚上九点多,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没多久。
福袋消失这几天,她偶尔能感觉到一点什么,就像一根极细的线,断了,又没完全断,若有若无地牵着。
从方向上判断,大概在……主楼那边。
冯瑶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抄起来披上。
“去哪?”冯琳头没抬。
“晚上透透气,早点睡,别等我。”
“哦。”
走廊里冷,风从走廊口灌进来,把她头发吹乱了一缕。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低着头,顺着那根说不清楚的“线”往前走。
不是很准确,只有个大方向,像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找东西,靠的不是视觉,是一种说不清楚来源的感知。
绕过教学楼,穿过连廊,在主楼的北侧拐了个弯。
二楼。
院长办公室。
冯瑶在门口站了一下。
灯亮着,但没有声音。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按,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
房间里的光是暖色的,办公桌上摆着几本打开的文件,旁边有一台屏幕亮着的工作站。
她的视线直接落在桌子的左角。
小布袋静静地放在那里,上面的流苏压着一叠便笺。
冯瑶眼前一亮。
果然在这儿。
就是她的福袋。
冯瑶的呼吸轻了一下。
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手已伸出。
“大半夜的,跑到我这儿来,是想偷东西?”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儿漫不经心的调子。
冯瑶脚步定住,手僵在半空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
张陵靠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揶揄,就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冯瑶把手放下,咬着后槽牙,理直气壮:
“明明你才是小偷。”
“我?”张陵抬了抬眉,又指了指门牌号,“不对吧,大半夜学院可是禁止学员在夜晚闯进来的。”
“因为你拿了我的东西,”冯瑶声音突然压低,委屈道:“你说你要联系我,说清楚情况,然后呢?你联系了吗?”
“这几天你的课程排得满,我不想打扰。”
“打扰?”冯瑶几乎要笑出来,“你拿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打扰这两个字?”
张陵没接这一句,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进来,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跑来,就是为了拿回去?”
“当然。”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平,“如果这个东西放在你手里有问题,你硬拿回去,然后呢?”
冯瑶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人对于自己的东西被拿走这件事,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思考。”
张陵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拿走这个的时候,你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应该不是为什么凭什么,对吧?”
冯瑶没回答,但张陵知道他说对了。
“凭什么这三个字背后,藏的不是好奇心,是失控感。”
张陵把手搭在桌面上,“你这几天睡眠好不好?”
冯瑶愣了一下,“……还行。”
“失眠过吗?”
“……有一两次。”
“多梦吗?”
冯瑶的嘴闭上了,没说话。
张陵慢慢点了点头,“是了。从你拿到这个东西开始,性格比过去更倾向于囤积和规避外界,应激反应也比正常值高,这些,你自己没发现?”
冯瑶沉默了一下,“你是说……是它的原因?”
“空间类的异物,不是没有代价的,”张陵说,“它的反馈机制是双向的,你使用它,它也在改造你,方向是让你变得更适合它。更敏感,更胆小,更倾向于积累和隐藏。”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这个过程会慢慢加深,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性格,哪些是它灌进来的。”
冯瑶站着没动,听完这一段,脑子转得很快。
她想起来,自己有时候看别人手里的东西,会有一种想收进来的冲动,明明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觉得搁在她手里更安心。
她以为那是习惯,或者是心理问题。
“……我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所以我拿走它,”张陵说,“不是因为我想要,是因为放在你身上,短期没问题,时间长了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因为你当时不会信。”
冯瑶把嘴闭上了。
这一句话,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角度。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那天如果他这么解释,她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在找借口。
“所以你就先拿走,等我冲过来的时候再解释?”
“等你气消一半的时候再解释,”张陵轻描淡写,“你气头上听不进话,现在能听。”
冯瑶磨了磨牙,“你用这一套分析所有人?”
“不,”他说,“只有值得分析的人。”
冯瑶在这句话上卡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接。
她抬起手,直接伸向桌角的福袋,“那东西你能帮我压制吗?”
“可以。”
“那给我,我带走,我自己控制用。”
“不行。”
冯瑶动作一顿,抬起头,“你说什么?”
张陵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布袋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顺从地滑入了他的掌心。
接下来,让冯瑶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张陵指尖微挑,福袋口悄然张开,一包真空包装的五香牛肉干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是冯瑶前几天刚在西宁商业街买的,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连袋子一起“截胡”了。
“你……”
冯瑶眼睛都瞪圆了,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是怎么了?”
张陵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明是我先来的……”冯瑶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酸楚。
“捡到它的是我,天天提心吊胆供着它的也是我。凭什么它在你手里就这么听话?随便你拿进拿出的,连个反抗都没有?!”
这算什么事儿?
自己辛辛苦苦养的白眼狼,见了别人直接摇尾巴?
张陵看着她那副护食又委屈的模样,把福袋在手里随意地抛了抛。
“因为异物有时候不讲先来后到,只讲强弱。”
“你现在拿走,那根线还连着,一个人带着它,控制不住频率,”张陵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她这边走了两步,“需要在有人监控的情况下使用。”
“谁监控?”
“我,或者MOSS。”
冯瑶往后退了小半步,背抵住了大门,“凭什么是你?”
张陵在她面前停下来,抬起一只手,把她往后撑的那只手腕单手反扣住,不重,但也走不脱。
“因为目前这个基地里,能压住它的,只有我。”
他把福袋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她另一只手的掌心,“先拿着,别放进储物格,放在身上,今晚感受一下有压制和没压制的区别。”
冯瑶手指收紧,握住那个布袋,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温热从掌心透进来。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握住它,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皮肤往里钻,黏糊糊的,让人莫名心安,同时莫名不安。
现在握住,那股东西还在,但外面像是套了一层东西,被压着,安静多了。
她站着没动,低着头看了半天。
“……这就是压制的效果?”
“嗯。”
冯瑶把手里的东西收进口袋,抬起眼睛,“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
“一开始我还没有办法,”张陵把手松开,后退了半步,“现在有了,所以你今晚来得正好。”
冯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这人说话,一本正经,但你怎么也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
另一边。
冯琳其实没睡。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着身子,背对着宿舍的方向,盯着墙,听着上铺的动静。
姐姐临走时候,最后的语气,有点不对劲。
她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对。
冯琳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过去了。
冯琳看着时钟已经来到十一点。
内心着急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高原,谁没事在外面冰天雪地地呆这么久?
她拿起枕边的通讯环,切到MOSS的咨询:MOSS,请问我姐冯瑶在哪个区域活动?
MOSS回复很快:
冯瑶同学约于二十一分钟前离开北侧主楼,目前正行进于宿舍区走廊,距你所在位置约三十米。
五十米?
这是回来了吗?
冯琳赶忙坐起来,把宿舍门拉开,往走廊里看。
走廊灯是节能模式,光是暖黄色的,亮度不高。
走廊尽头,两个身影。
一个背影是她姐,高挑,骨架大,外套领子翻着。
另一个人被她姐挡了大半,看不清楚脸。
冯琳把门缝开大一点,侧着耳朵,往那边听。
声音有点远,但走廊安静,风都停了,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今天的动作你都记住了吗?”
“哎呀,我当然能记住,你拉的我老酸了。”
“明天记得还是这个点,来我这儿。”
“好好好,啰嗦。”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有助于你滋养身体的。”
“有没有副作用?”
“喝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