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是三天后召开的。
地点是燕京,航天大楼的新闻发布厅。
发言人站在台上,把准备好的稿子念完,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
“夏国将于一个月内完成首批太空资源勘探飞船的发射准备,目标区域为近地小行星及小行星带主带区域,本次任务以实地勘探和样本采集为核心目标,是夏国新时代星际资源开发工程的第一阶段。”
发布厅里,记者席上出现片刻静默。
来了,又来了!
夏国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
怎么又爆出一个黑科技?
不多时,举手的人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发言人指了第一个。
法新社的记者站起来,把话筒举起来,“请问,一个月的发射准备时间,这是指重型运载火箭的发射时间?还是整个探矿飞船系统的完整发射准备时间?”
“是整个系统,包括飞船主体、导航与通信模块、样本采集设备,以及轨道转移所需的推进单元。”
法新社的记者没有立刻坐下去,“据我们所知,目前全球任何一个航天机构,从立项到完成一次小行星主带探测任务的准备周期,最短的历史记录是二十三个月,请问夏国是如何实现这个时间压缩的?”
发言人停顿了两秒,“技术能力的提升。”
法新社:“……”
什么技术也不能弥补时间上的差距吧?
FUCK!你们到底捅了谁的屁股?
发布厅里低声的交谈声传出来。
路透社的记者站起来,不等点名,“关于能源问题,小行星主带距离地球最近也超过三亿公里,飞船的推进能源来源是?”
“核聚变推进系统。”
这四个字说出来,发布厅里又安静了将近三秒。
然后,摄像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发言人扫了一眼台下,继续,“夏国已实现可控核聚变商业化并网,同步推进航天推进领域的应用开发,本次任务飞船将采用国产核聚变推进模组,理论推力和能效比均大幅优于现有化学燃料推进系统。”
的记者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请问核聚变推进系统目前已经通过载荷测试了吗?有没有具体的技术参数可以公开?”
“相关参数暂不公开。”
“那么——”
“下一个问题。”
后排有个东瀛媒体记者一直没有举手,只是坐在那里,把发言人的每一句话用平板电脑记录下来,神情很专注。
记录完之后,他把平板电脑翻过来,推给旁边的同事,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行字。
同事看过去。
屏幕上写着,“一个月,核聚变推进。”
旁边的同事看了这几个字,咽了下口水,把平板电脑推回去,没有说话。
整个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发布厅外,正赶上燕京的午后,阳光从走廊的大窗户里透进来,把地板照成一大块黄白色。
一个路透社的摄像师扛着设备从发布厅走出来,对着同行的记者说了句什么。
对方用英语回了一句。
“这才是第几次了,上个月是核聚变并网,上上个月是阅兵里的导弹系统,再往前是那个机器人……”
摄像师把设备放下来调焦,没有接话。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准备一篇稿子,”那个记者说,“标题都想好了。”
“什么标题?”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落后的,而我们自己不知道。”
摄像师沉默了一下,“总编不会让你发的。”
“我知道,”记者把采访本合上,“但我还是会写。”
“我们将面临一个真正的庞然巨物的时代,什么时候警示都不晚。”
……
实验室里剩张陵一个人的时候,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
药剂分配的问题,比他预想的麻烦一些。
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在心里把目前星舰学院的人员名单过了一遍。科研组、工程组、学员组,加上各地的核心联络人,算下来就已经超过两百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份MOSS整理的档案。
他把椅子拉正,对着通讯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徐曼秋,来实验室。”
……
徐曼秋来的时候,还穿着星舰学院统一发放的教师服。
她站在门口,有点怯生生的模样,等着张陵开口。
这副样子要是让熟悉她的学员们看到了,估计都要惊掉下巴。
冰山教师私底下竟是校长大人的……
张陵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徐曼秋进门,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实无比。
自从被张陵从悬崖边留下来,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被召见的状态。
但每次被叫来,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背挺直。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更难说清楚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在她那个时代是刻在星舰文明史册里的名字。
是神话,是符号,是无数人口中的“初代开创者”。
现在坐在她对面,年纪看起来比她还小几岁,手边放着一摞化学方程式草稿,表情跟算盘一样平。
“最近身体怎么样。”
徐曼秋微微一愣,“……还好。”
“具体说。”
她停了一下,才意识到张陵不是在简单寒暄。
“睡眠方面没有问题,高原反应最初两周有,现在已经适应了。饮食正常,体力方面比预期稳定一些。”她顿了顿,“如果您是担心跨时空跃迁的后遗症,目前我自我监测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
“有没有出现记忆错位,或者感知延迟。”
“没有。”
张陵把手里的草稿放下来,抬起头。
“你来这个时空多久了。”
“将近两个月。”
“跃迁对你的精神场有没有造成影响。”
徐曼秋认真想了一下,“有,但影响是递减的,最初三天有明显的定向感混乱,现在基本消失了。”
张陵把她说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往下追,换了个方向。
“你们那个时代,对跨时空跃迁的生物影响有完整的研究记录吗。”
“有。”徐曼秋说,“但携带文献数据进行时空跃迁是被明确限制的,我跃迁时只携带了最基础的准入凭证,没有完整档案。”
张陵看着她,“那你脑子里记住的呢。”
徐曼秋沉默了两秒。
“……您要的是哪方面的内容。”
“跨时空存在的长期稳定性,以及你们对过去世界介入者这类群体,有没有建立健康档案或者监测体系。”
这个问题问得比较专业,徐曼秋没想到张陵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记忆,“有,但体系建立时间比较晚,目前主要靠经验积累,后面大祭司才有系统化的监测协议。”
张陵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你现在这个状态,对应的是哪个阶段的监测水准。”
“前期阶段,依赖个体自我汇报,无外部精密监测设备介入。”
张陵把笔放下来,“也就是说,你现在基本靠自己感知有没有问题。”
“……是的。”
张陵没有继续追问,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药剂分配的问题,我想跟你谈谈。”
徐曼秋坐直了一些。
……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把墙壁打成冷白色。
徐曼秋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她在出发前做过大量功课,翻阅了星舰文明保存的所有关于张陵早期行动的历史记录,详细无比。
可记录里的张陵,是一个方向性的符号,是结果,不是过程。
没有记录过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决定的。
今天这次谈话,给了她一个全新的伟人观察角度。
她没有想到他会主动问她的身体状态,还问得这么细。
不是关心。
徐曼秋很清楚这一点。
是研究。
她就是张陵在研究的样本之一,一个真实存在于当下的未来人,一个活生生的跨时空变量。
但哪怕知道这一点,徐曼秋还是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
因为在她所有关于张陵的历史记录里,从来没有哪一份文字提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对待过任何人。
虽然是问询,但是还……挺和蔼的。
……
星舰学院内部,学员区。
“火种”系统今天推送了一条新通知。
通知的标题只有几个字:“等级通道更新,首位晋级学员,2级学员资格已开启。”
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第一个看到这条通知的人,不是冯琳,也不是任何一个物理或数学方向的尖子学员。
是李泽狐。
他当时坐在宿舍靠窗的椅子上,已经连续学习了五个小时。
宿舍里另外一张床关着灯,室友在睡觉。
他的屏幕亮着,上面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火种”学习进度页面,一个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份类似财务表格的东西,还有一个是和十几个学员的积分流水记录。
他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晋级的时候,没有激动。
把屏幕上的通知框点开,里面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信息无误,才重新把视线挪回表格。
确认就好。
这在他的计划里,只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李泽狐原本在沪上做实业,资产规模在寸金寸土的魔都只属于中上。
奋斗期间,花了多少钱,经历过多少次判断错误,跌过多少跤,才走到那个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问题有一个习惯,先找规律,再找杠杆,最后找出口。
因此,进入星舰学院的第一周,他把所有人都观察了一遍。
这里的人,大体分两类。
一类是真的有天赋,学习进度快,科研产出高,靠能力吃分。
另一类是努力型的,能力不拔尖,但在拼命往前赶。
这两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单打独斗。
李泽狐在第三天就想清楚了一件事。
积分,是这里的硬通货,但积分的流通速度,比积分本身重要得多。
他开始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把自己不擅长的模块,比如物理方向的高维空间理论,主动拿去找在这个模块跑得最快的学员,以外界资源为报酬,请他们帮自己做专项辅导。
这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手段。
但他选人有标准。
他只找学得快但表达慢、自己不太会讲清楚的人。
这类人有知识,但没有把知识转化成积分的最优路径。
他就是那条路。
通过自有资源购买辅导时间,加速自己的弱项进度;同时把自己的商业分析能力,转化成对某些学员科研方向的阶段性产出建议,进一步换取积分。
有来无回,积分因此积累。
学院可没有说这套模式违规,因为系统从来没有说过积分不能流通。
系统只要求贡献度必须是真实的,没有规定积分换取的途径。
三周时间,他便攒出了系统里目前最高的积分余额。
随后晋级,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他把表格关掉,把学员名单又检查了一遍,标注好几个可以进一步建立合作关系的名字,然后关掉了另外两个窗口。
最后,要看大头了。
李泽狐先是闭眼休息了片刻,才打开电脑,进入2级学员专属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