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瑶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冯琳伸出手指头,“目前已知的,池清澜姐算一个,林雅雅算一个,静舒姐估计也是,肖冰姐应该还不是,徐曼秋那边我还没摸清楚,但她毕竟是……总之,根基不稳。咱俩和张陵认识的也不晚,从入学第一天就跟着的。”
“这……你都知道了?”
“我学过学术统筹,数据分析是基本功。”
冯瑶盯着自己的亲妹妹看了足足十秒钟。
四年前那个在宿舍里偷吃她带来的牛肉干、眼泪汪汪跟她说“姐我好想家”的小姑娘呢?
谁把她的妹妹换了?
“如果两个人不够,”冯琳补了一句,“还有张雨。”
“谁?”
“张远山的妹妹,后勤三组的,上个月刚调过来。你没注意到她看院长的眼神吗?”
冯瑶:“……”
“与其让她自己瞎搞,不如拉进来一起。人多力量大嘛。”
冯瑶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她是来劝退妹妹的。
结果妹妹不但没被劝退,还给她制定了一套完整的竞争策略。
甚至还要“扩招”。
妹妹啊,你是不是中邪了?
冯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翻来覆去,又开不了口。
高原的风继续吹着。
银河悬在头顶,沉默地看着这对姐妹。
冯琳把双手揣进兜里,歪头看着姐姐。
“姐,你倒是说话啊。”
冯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你等等,让我缓缓。”
“行,不急。”冯琳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冯瑶,“吃点东西冷静冷静。”
冯瑶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忽然她问了一句:“那个张雨……她的腿有我长吗?”
冯琳嘴角翘起。
……
2029年,六月十七日。
当雄盆地,星舰学院太阳广场。
海拔四千三百米的高原天空蓝得发黑。
紫外线烈到人睁不开眼,却没有一个人戴墨镜。
三千名首届学员身着深黑色制式礼服,分列一百二十个方阵,站在广场中央。
没有人说话。
高原风从念青唐古拉山脊灌下来,猎猎作响,吹得礼服下摆翻飞。
四年前,这片广场还是一块被盾构机翻了三遍的冻土。
四年前,站在这里的这群人,蹲在暴风雪里搬水泥袋,手指冻到弯不下去,嘴唇裂成四瓣,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想回家。
而此刻,他们站得笔直。
第七方阵左数第三排,蓝俏抬着下巴,目视前方。
四年前,她是武汉理工大学流体力学博士,入学第一天被罚扛五十公斤混凝土预制件,哭着走了三百米。
如今她是星舰学院流体力学实验室主任,主导设计反物质引擎冷却循环系统的核心管路。
她身后两排,詹姆斯·威廉姆斯双手背在身后,金发修剪得极短。
四年前这个MIT的博士后因为高反呕吐,一脚踢飞路边碎石骂了一句“This is bullshit”,被贺昭当场罚跑了二十公里。
如今他手握两项火箭推进系统专利,论文引用量排进全院前十。
邱德智站在广场最外围,和几十名已经退休的老工人挤在观礼区。
他的头发比四年前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几分。
但他穿着张陵在竣工仪式上亲手别在他胸口的那枚勋章,擦得锃亮。
主席台。
贺昭坐在侧席,端着保温杯,往嘴里灌了一口枸杞茶。
他的头发乌黑。
龙血药剂的基因微调让这位五十七岁的少将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颧骨上的老年斑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那个蓝俏,每天哭的鼻涕泡都能飘我脸上了,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贺昭放下杯子,拿下巴点了点台下。
陈景明坐在他旁边,架着腿,也不理他吹嘘自家学生,翻着材料。
他也年轻了。
原本爬满皱纹的脸紧致了不少,白大褂底下的手臂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这四年啊。”陈景明把材料合上,摇了摇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也这么觉得?”
“不然呢?”陈景明指了指台下方阵,“我那实验室里的三个学生,去年发的论文直接把我二十年前的理论框架推翻了。推翻了,贺副院长,你懂那种感觉吗?”
“懂。”贺昭嘿嘿一笑,“我还听说,老刘带的那个叫陈锋的重刑犯,格斗术进步到他这个兵王都拿不下他了。”
陈景明嘴角抽了一下。
“话说回来,他到底准备说什么?”
贺昭下意识往主席台正中的话筒看了一眼。
空的。
“不知道。”贺昭摸了摸下巴,“你猜是先表扬还是先骂人?”
“我赌表扬。”陈景明推了推眼镜,“毕业典礼嘛,再怎么着也得说两句好听的。”
“赌什么?”
“你那保温杯里的二十年陈皮。”
“成交。”
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眼,等着看戏。
0903。
广场东侧的安全门打开了。
张陵走出来。
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安保,一个人。
深黑色的院长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肩章上的金色星舰纹章在阳光下反光。
脚步不快不慢。
三千人的视线同时聚过去。
广场上的风似乎在那一瞬间停了。
张陵走上台,站到话筒前。
他没有带提词器。
没有带讲稿。
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目光从方阵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五秒。
全场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连呼吸都变轻了。
“四年前你们踩着雪走进来的时候,”张陵开口,声音不大,扩音系统把每一个字送进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有多少人想过今天离别会是什么样子的?”
第十二方阵里有人笑了一声。
“想过!”张远山扯着嗓子喊,“我想的是能不能吃顿好的再走!”
笑声从几个方阵里炸开,迅速蔓延。
这种场合,这种话,放在任何军事院校都是违纪。
但张远山不在乎,他入学第一天就不小心违纪了,后续更是记了六次过,扣了两百多积分。
张陵嘴角动了一下。
“张远山。”
笑声停了。
三千人看着院长。
张陵看着第十二方阵里那个黑瘦的青年。
“你入学第三天,鞋底就磨穿了吧。”
张远山愣住了。
“胶带缠了三圈。”张陵说,“第四天又破了,你又缠了两圈。鞋帮子已经开线了,你拿铁丝穿进去绑住,又穿了一个礼拜。后勤的人给你换新鞋你不要,说旧鞋跑习惯了。”
张远山人麻了。
院长怎么知道这些?
“冯琳。”
第三方阵里,冯琳的脊背微微绷紧。
“入学第一天,你扛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张陵的语气没有变,依然平静,依然像在念一份档案,“从C区仓库到七号工地,三百二十米。你摔了四次。膝盖磕破了两层皮,血把裤腿染到脚踝。”
冯琳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蓝俏,你第一天哭了整整四个小时。你说你妈打电话来问你吃得好不好,你说好,挂了电话就蹲在墙角嚎。”
蓝俏咬住了嘴唇。
“詹姆斯,你偷偷往你导师邮箱里发了一封信,信里写我被绑架到了地球上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詹姆斯的脸红了。
台下有人闷笑,又迅速忍住。
“陈锋。”
方阵最末尾的一个壮实男人挺了挺胸。
“你第一天跟三个人打了架,赢了两场,输了一场。输给你的那个人叫李泽狐。”
李泽狐站在陈锋前面两排,回头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薛万彻,你头年……”
张陵继续说着。
广场上的情绪已经变了。
笑声没了。
轻松没了。
三千张脸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抿紧嘴唇,有人仰起头看天,把泪逼回去。
“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
半小时过去,张陵终于给这段内容划上了休止符。
台下鸦雀无声。
“入学的时候你们穿什么鞋,第一顿饭吃了几碗,第一次考核谁垫底,谁半夜躲在被窝里哭。我都记得。”
“因为你们值得被记住。”
他的语气始终没有激昂过。
没有煽情的排比,没有慷慨激昂的手势。
就是站在那里,平平稳稳地说事实。
但就是这些事实,比任何修辞都重。
然后,张陵的目光变了。
还是平静。
但那层底色不一样了。
像是水面之下突然出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你们不是普通的毕业生。”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三千人的心跳同时提了起来。
“你们是火种。”
“星舰学院存在的意义,从第一天起就只有一个。”
张陵抬起右手,食指朝上,指向头顶的天空。
“带着你们,带着这个文明最精华的东西,离开地球。飞向太空。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
全场像被抽走了空气。
三千人张着嘴,发不出声。
四年。
四年里他们隐约猜过,议论过,甚至在深夜的宿舍里用各自学到的知识去推演过。
但猜测是猜测。
当院长站在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分量完全不同。
张陵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MOSS。”
“收到。”
广场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
是一道全息投影从脚下的地面升起来,覆盖了整个太阳广场的穹顶。
一艘飞船出现了。
不。
不是飞船。
是一座城。
全长五千三百米。
主体结构呈修长的纺锤形,舰首如同一把削开虚空的利刃,舰尾展开的四组推进阵列如同张开的羽翼。
舰体表面密布蜂巢状的结构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标注着功能区域:居住层、生态舱、工业区、指挥塔、武器阵列。
数百个透明穹顶嵌在舰身上段,内部隐约可见模拟重力下的绿色植被。
她悬浮在所有人头顶。
光影落下来,打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星舰“逐光号”正式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