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打开，冯瑶与冯琳并肩走入。
张陵的视线从全息投影上移过来。
四年。
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和四年前从成都绿皮火车上下来的那对姐妹花，已经完全大变样。
说是第二次女大十八变也不为过。
冯琳二十二岁。
曾经那个在升学宴上被亲戚围着敬酒、手足无措的高中女生，此刻穿着星舰学院深黑色高管常服，腰线收窄，肩线笔挺，身姿如一柄被反复淬火的薄刃。
她的头发比四年前长了很多，扎成一根低马尾压在脑后，露出额头和一双沉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龙血药剂初代的基因微调让她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线条都发生了质变，没有健美式的外显肌肉，而是带着内敛的的力量感。
四年前她的MOSS学习曲线排前百分之三，四年后她是反物质引擎理论组的第二把交椅，手下管着四十七名研究员，其中十一个比她年长十岁以上。
没有人不服。
因为她的每一份论文、每一次答辩、每一个推导过程，都经得起最严苛的同行审查。
另一位，冯瑶三十一岁了。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妹妹更少。
龙血药剂对她的改造效果极好，加上福袋与她体质的长期共生，使她的细胞活性指标甚至比一些二十出头的学员还高。
一米八五的惊人比例身高，宽肩窄腰，曾经的底子在基因优化后被彻底激活。
她的面部轮廓比四年前更加分明，颧骨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收紧，整个人像一头被驯服的猎豹。
但“驯服”这个词用在冯瑶身上并不完全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找到了一个值得她把爪子收起来的人。
两个人都穿着同款的深黑色高管常服，制式相同，但细节不同。
冯瑶左胸口袋上方多了一枚银色的星舰纹章别针，那是第二秘书的标识。
冯琳的是铜色，第三秘书。
气场凛冽。
然后她们同时看向张陵。
冷冽化开了。
不是刻意的转变，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东西。
像是雪原上的冰面被一束光照到，表层自然消融。
冯瑶的嘴角弧度极小，但存在。
冯琳的眼神从沉静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灯亮着。
“院长。”
冯瑶开口，声音清冷，但尾音微微上扬。
冯琳跟着喊了一声，“院长。”
张陵往椅背上靠了靠，抬了抬下巴示意。
冯瑶走到张陵身侧，距离近到手肘几乎能碰到他的肩膀，低头打开手中的薄型终端。
“月球太空港第三期物资囤积进度，截至昨天二十三点，食物压缩块储量达到预定目标的百分之七十八，饮用水循环模块全部到位，备用能源电芯还差六个批次，预计十一天内补齐。”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不带犹豫。
四年前那个一听到“外面有危险”就想把所有罐头塞进福袋里的女人，如今手里攥着的物资调度清单，涵盖了从地球到月球轨道之间所有的战略储备节点。
足以养活一座大型城市三年。
也足以毁灭一个小国的经济命脉。
张陵听完，点了点头，“第四期的稀有金属储备提前两周启动，锂和铪的配额上调百分之十五。”
“明白。”冯瑶在终端上划了两笔，“需要我跟航天局那边重新协调舱位吗？”
“不用，让MOSS直接排进下一班货运窗口。”
“好。”
冯瑶收起终端的动作很自然，顺手把张陵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走，放到身后的置物台上，又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新的推回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见张陵低头喝了一口，冯瑶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旁，冯琳等姐姐汇报完，才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
“反物质引擎第七代理论模型的验证报告，刘神通团队昨天跑完了最后一轮模拟，磁约束稳定性比第六代提升了百分之十二，但能耗曲线在第四十七秒之后出现了一个异常拐点，我标红了。”
她把文件递过去。
张陵接过来，翻到标红的那一页，扫了两眼。
“第四十七秒的拐点不是异常，是等离子体进入二阶湍流态的正常响应，你们的模型里少了一个高阶修正项。”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公式。
冯琳低头看了三秒，瞳孔微缩。
“……我回去让刘神通验证。”
“不用验证，直接加进去跑。”
冯琳抿了抿唇，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
她望着张陵的侧脸。
四年了，这张脸几乎没有变过。
龙血药剂的基因锁定让他的外貌停留在二十出头的状态，皮肤质感甚至比四年前更好，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的眉骨和下颌线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最近身体怎么样？”张陵忽然问。
冯琳一愣，“挺好的。”
“可别逞强。”张陵头也不抬，翻着别的文件，“你上周的睡眠数据我看了，连续三天低于四小时，MOSS给你发了两次健康预警你都点了忽略。”
“你是在关心我吗？”
张陵抬头看了冯琳一眼，又瞅了一眼冯瑶。
冯琳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当然是在关心你，你俩可都是我的得力干将。”
姐姐是，我还不是吧。
回到上次张陵来家里，冯琳愣是失眠了好几晚，不由地在心中腹诽。
“……那几天赶报告。”
“报告晚一天不会死人，你猝死了报告谁写？”
冯琳张了张嘴，没敢顶。
旁边的冯瑶嘴角动了一下，但也没说话。
张陵抬起头，看了冯琳两秒，语气稍微软了半度。
“下周让MOSS重新排你的日程，把高强度任务分散开。你不是机器。”
“……好。”
冯琳低下头，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了一些。
汇报结束。
张陵挥了挥手，“去吧。”
两人转身往外走。
冯瑶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张陵一眼。
张陵已经重新埋进了全息投影里，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
冯瑶收回视线，跟上冯琳，出了门。
冯瑶一把拽住冯琳的手腕，“跟我来。”
“干什么？”
“出去说。”
冯琳被她拉着穿过两道安全门，刷开了通往室外观测平台的通道。
门一推开，高原的风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零下二十七度。
念青唐古拉山脉的夜空极其干净，银河从头顶淌过去，把远处的雪峰照出一层冷蓝色的轮廓。
冯琳站在平台边缘，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基因微调后的体温调节系统让她们对这种程度的寒冷几乎无感。
冯瑶松开她的手腕，背靠着栏杆，抱起胳膊。
沉默了几秒。
“琳琳。”
“嗯？”
“你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对。”
冯琳的动作顿了一下。
冯瑶盯着她。
“我说的还不够直接？”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冯琳的马尾往一侧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银河，面朝冯瑶。
“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往那条路上走。”冯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止一个女人。”
冯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冯瑶看到了她的反应，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
“姐，我在他身边工作了两年。”冯琳的语气很平，“池清澜姐的宿舍隔音不是很好，思思跟我抱怨过好几次她妈晚上不回来。”
冯瑶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冯琳看着她，“你自己呢？”
冯瑶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的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三年前……”冯瑶顿住了，深吸一口气，“好叭，我也陷进去了，我承认。但我不想你也这样。你才二十二，你前途……”
“姐。”冯琳打断她，“你觉得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两个字还有别的定义吗？”
冯瑶被她噎住了。
冯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冯瑶只有半臂远。
“我在他身边两年，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人不知道的东西。他给我们发药剂、建学院、造飞船，他让爸妈的养老金翻了二十倍，让六叔公进了特护病房。”
她的声音没有激动，反而越来越沉。
“他随手写的一行公式，够刘神通的团队跑三个月。他记得食堂每一个厨师的名字。他知道我上周只睡了四个小时。”
冯琳停了一下。
“姐，你觉得这种人，我能不喜欢？”
冯瑶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而且你刚才自己说了，”冯琳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他不止一个。”
“那你还……”
“那我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一个？”
冯瑶愣住了。
冯琳歪了歪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或者姐姐你，池清澜、林雅雅这些人中，能有人可以独占张陵院长。”
“他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
“姐，你想过没有，与其你一个人在那边提心吊胆，不如咱俩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竞争啊。”冯琳理所当然地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优势。你管后勤，我管学术，咱俩把他工作和生活两头都占了，别人还怎么插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