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中段,BAT三位大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企鹅的老总先开了口。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老周,你们百度今年Q2的自动驾驶数据不太好看啊。
百度的周副总裁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还行,在预期范围内。
是吗?我听说你们裁了一个组。
优化。周副总裁纠正道,正常的组织优化。
阿里的首席技术官姓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我倒是听说,你们裁的那个组,有三个人上周刚拿到了星舰学院的邀请。
周副总裁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很细微,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马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三个人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博弈。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亮底牌。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总开口了。
说句实在话,这批毕业学员里面,我觉得咱们真正能抢到人的公司不会超过五家。
马总挑了挑眉,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公务夹克们,不置可否。
哪五家?
不知道。但肯定不包括只会砸钱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点不礼貌。
但在场三个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没人会因为一句话就翻脸。
马总把手插进裤兜里,无视怼脸,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铁轨延伸的方向。
火车快到了吧?
……
列车上。
张远山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小窗户往外看。
远处的站台已经能看见轮廓了。
先看见的是遮阳棚。
军绿色的,一大片。
然后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站台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阵仗他看得懂。
以前他跑外卖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场面,新楼盘开盘,售楼小姐站一排,手里举着牌子,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列车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道岔的声音变得又慢又沉,咣当,咣当,像是谁在一下一下敲锣。
李泽狐睁开了眼。
“到了?”
“马上。”
张远山缩回来,在座位上坐好,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搁在膝盖上,手指攥了攥裤缝。
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不对。
他在学院里跟三吨重的检修臂掰过手腕,在零下三十八度的暴风雪里扛着钢管跑过五公里,连院长的目光都扛过,一帮西装革履的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就是紧张。
说不上来为什么。
车厢里别的人也动了。
有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包,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照自己的脸,有人正埋头换鞋。
列车停了。
站台上的灯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白花花的。
最先传进来的不是声音,是气味。
柳园站周围全是戈壁,风裹着沙子和干草的味道往车厢缝隙里钻。和当雄那种冻到骨头里的寒不一样,这边的空气干燥得像砂纸。
张远山的嗓子立刻开始发痒。
他咳了两声,摸出水壶灌了一口。
水壶是学院的标配,特制合金壳,保温效果好得离谱,这会儿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车门开了。
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不是嘈杂,是那种,怎么说呢,被捏着嗓子的嗡嗡声。
几百号人同时在小声讲话,汇到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频率,像一大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张远山从窗户里看见第一个下车的学员踩上站台的那一瞬间,底下的人群往前涌,又被保安拦住了。
那学员明显吓了一跳,脚步停了半拍,然后硬着头皮继续走。
后面的人陆续下了车。
那帮穿西装的,之前还隔着两米互相假装不认识,这会儿身体全往前探了。
有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后来张远山才知道那是粤省的,已经开始被人流往出口方向挤了,随后又被旁边的人用肩膀顶了回来。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走过来,普通话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各位同学,呃,先生,那个——”
这人显然没被培训过怎么称呼星舰学院的毕业生。
张远山差点笑出声。
“叫同学就行。”旁边一个女学员帮他解了围。
保安点头,引导他们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不大,两扇玻璃门,上面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欢迎来到柳园”的标语,右下角翘起来一块,胶带粘了又粘,怎么看怎么寒碜。
但门外面的阵势和这个小站完全不搭。
张远山一出门就看见了。
正对面拉了一条横幅,白底红字,“热烈欢迎星舰学院首届优秀毕业生”。横幅两边站着两排人,每排少说十五六个,手里都拿着文件夹或者平板电脑,笑得很专业。
横幅后面,还有三台黑色的商务车排成一行,引擎没熄,排气管往外冒着热气。
张远山数了一下。
光他能看见的招聘展台就有七个。
靠得最近的那个展台是粤省的,桌上铺了红绒布,摆着宣传册和两台笔记本电脑,后面竖着一块易拉宝,写着“鹏城未来科技人才引进计划,安家费最高1000万”。
旁边是浙省的。
他们的展台低调一些,没有易拉宝,只放了一个黑色的亚克力座牌,上面印着一行字:“给你舞台,不给你天花板。”
张远山觉得这句话写得挺有意思的。
但他没停下来看,因为人流推着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哪个方向的?”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拦住了他的路。她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胸口的工作牌上写着“阿狸集团·战略人才中心”。
“呃。”张远山挠了挠头。“我是……物流工程方向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我们集团目前在航天物流智能调度方面有一个……”
“小姐。”张远山打断她,“我就想找个地方先喝口水,太干了这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那边有矿泉水,进口的!来,这边请。”
张远山被半推半拽地带到了阿狸的展台前。
一坐下就后悔了。
因为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自称是技术副总裁的中年男人,一个人力资源的总监,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他说自己是达摩院的研究员,正在做反重力物流的前期论证。
张远山拿着矿泉水,有点想跑。
“张同学,”技术副总裁很热情,“你在学院的成绩我们都了解过,不不不,不是窥探,是公开渠道,你们院方发布的年度报告里提到过你的评分排名前十。”
张远山确实不知道这事儿。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院方什么时候发过年度报告?”
对面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白大褂的那位干咳了一声:“呃……是一份内部参考资料,流出来的。渠道嘛,不太方便说。”
张远山“哦”了一声,没追问。
但心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什么内部参考资料,以学院的安保等级,MOSS连他上厕所用了几张纸都能算出来,什么资料能“流出来”?
要么是假的。
要么是院长故意放出来的。
院长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包括放他们走。
张远山拧上水壶盖,站了起来。“谢谢水。我先转转。”
“哎,张同学,我们的方案你还没看——”
张远山已经走了。
他在站台外面的空地上转了一圈。
各省的人都在忙。
粤省那边最直接,拿着平板电脑追着学员,边走边报数,年薪、安家费、科研经费,一样一样往上加,像拍卖会。
浙省含蓄一些,搞了个类似路演的环节,在一块大屏幕上放他们省内几个产业园区的宣传片,画面拍得很漂亮,无人机视角,绿水青山的。
苏省的周厅长没坐在展台后面,而是端着一杯茶站在树荫底下,等学员自己走过来。
张远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跟一个学员说:“不急,你回去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联系我。”说着递了张名片过去。
这老头有手段。
不急不抢,脾气最好的那种钓鱼佬。
往细看的话。
张远山注意到一件事。
这帮招聘的人,不管是省里的还是企业的,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每个人的目光在扫过学员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先看一个地方。
右手腕。
学员手环。
那个东西带了四年,已经跟皮肤长在一起似的,每个人都忘了它的存在。但外面这帮人显然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在学院里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值多少钱,全在那条手环里。
张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环的屏幕是暗的。
出了学院范围之后,MOSS的信号就断了。但环身的材质还在,一种说不上名字的合金,四年了,连划痕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手环。
是舍不得那种感觉。
在学院里的时候,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不是监视,虽然确实也是监视,但更像是……
一种兜底。
你搞砸了,有人帮你收拾。
你做出了成绩,有人知道。
你半夜两点在实验室里焊错了一根线差点烧了半层楼,第二天MOSS会给你推一条消息:“建议你今天休息。”
出了这道门,就没人兜底了。
不对。
张远山想起来院长说的话。
“不管你们选什么,我都希望你们将来能走得比我更远。”
张远山把水壶塞回背包侧兜,拉了拉肩带。
他决定不急着见任何人。
先找个地方吃碗面。
他四年没吃过外面的东西了。学院食堂的东西好吃归好吃,但那种味道太“正确”了,营养配比精确到毫克,每一口下去你都能感觉到身体在说“谢谢”。
他想吃点不那么正确的。
比如一碗油泼面,辣子多到发黑的那种。
往站台外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有个小馆子。
门脸不大,蓝色塑料布搭的棚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飘着牛肉汤的味儿。
张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儿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