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缕晨光破开万道城的天穹,顺着鳞次栉比的楼宇缝隙洒落,给冰冷的混沌神金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城南旧坊的窄巷里,杨枫与楚逍推开了老者家的院门,缓步走了出来。
今日出门,他本就两个目的,一是打探永寂神教在万道神域的根基布局,以及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天骄会底细,二是顺着千年前观玄书院分舵覆灭的线索,再查些蛛丝马迹。
“枫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楚逍跟在身侧,打了个哈欠,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一双眼睛却已经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嘴里不停念叨,“要说打探消息,哪里比得上酒楼茶肆?那里人多嘴杂,什么消息都有,咱们不如先去万仙楼坐坐,喝两杯早酒,顺便听听消息,岂不比在街上瞎逛强?”
杨枫脚步未停,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径直朝着主街的方向走去。
楚逍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嘴里却还在小声嘟囔着万仙楼的招牌佳酿,还有天运赌石坊新到的一批荒古原石。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从城南旧坊的窄巷,踏入了万道城最繁华的中央主街。
晨光之下的主街,比昨日更加喧嚣热闹,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可走在人群之中,杨枫的眸光却微微一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座繁华城池之下,藏着的极致到刺目的阶级差距。
街道中央,最宽敞平整的路面,永远是属于各大宗门弟子的。
只见一群身着锦绣宗门长袍的年轻弟子,骑着通体覆鳞、头生独角的太古异兽,浩浩荡荡地疾驰而过。
异兽奔腾间,四蹄踏火,散发出的弦种境威压让周遭人流纷纷避让,为首的锦衣弟子纵声长笑,满脸桀骜,哪怕是撞翻了街边的摊位,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别说半分停留。
他们腰间挂着的储物袋流光溢彩,身上的法器宝光流转,锦衣玉食,意气风发,仿佛整条街道都是他们的后花园,肆意张扬,横行无忌。
而街道两侧的边缘地带,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们,缩在街边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摆着小小的摊位,上面放着几株品相普通的灵草、几块打磨粗糙的矿石,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周身气息微弱,大多连道境都未曾踏入。
每当有宗门弟子的队伍经过,他们便立刻低下头,蜷缩起身子,将摊位往身后拉了又拉,生怕稍有不慎,就惹上杀身之祸,那双眼睛里,满是卑微与惶恐,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同样是身处万道城,同样是修行之人,一边是天之骄子,纵马长街,肆意横行。
一边是底层蝼蚁,苟延残喘,谨小慎微。
天堂与地狱,不过一街之隔。
杨枫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摩挲剑鞘的动作悄然顿住。
他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宗门倾轧,见过太多弱肉强食,可这万道城之中,这般赤裸裸、毫不掩饰的阶级差距,依旧让他心底泛起了一丝冷意。
而身旁的楚逍,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全程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早就被街边那座挂着 “天运赌石坊” 牌匾的阁楼勾走了,阁楼门口人潮涌动,时不时传来阵阵惊呼与叹息,显然是有人开出了至宝。他瞬间眼睛放光,一把拽住了杨枫的胳膊,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枫哥!枫哥你看!”
楚逍指着赌石坊的方向,满脸兴奋,嘴里不停劝说,“咱们先去赌两把!就两把!万一开出个圣器碎片,或高级灵源晶,不比咱们在街上瞎逛强?再说了,打探消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先去潇洒潇洒,我跟你说,我赌石的运气那可是一绝!”
话还没说完,他又被不远处飘来的浓郁酒香勾走了魂,狠狠咽了口口水,又拽着杨枫往另一边扯:
“要不先去万仙楼也行!你闻这酒香,绝对是万年陈酿!咱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先喝两杯歇歇脚,酒楼上全是各大宗门的弟子,他们嘴里的消息,可比街边散修多得多!这些闲事有什么好看的,别管了别管了!”
杨枫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古井无波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轻轻挣开楚逍的手,只吐出了三个字:“别胡闹。”
话音落下,他便继续迈步往前走去,没有半分停留。
楚逍瞬间垮了脸,发出一声哀嚎,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跟在杨枫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 “不解风情”、“白来一趟万道城”。
两人顺着主街往前走了不过百余丈,刚走到长街中段,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号声,骤然顺着风传了过来,刺破了主街的喧嚣。
“求求你们!还给我们吧!这是我们救命的东西啊!”
“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那哭声嘶哑绝望,带着濒死般的哀求,听得人心里发紧。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瞬间以哭声传来的方向为中心,空出了一大片空地,上百个修士瞬间围了上去,却都只是远远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只是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同情,却又带着深深的忌惮。
杨枫的脚步骤然停下,眉峰微挑,朝着人群围拢的方向望了过去。
楚逍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顺着杨枫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两人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了最前面,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只见街道中央,七八个身着血色劲装、周身散发着浓郁血煞之气的修士,正围着三个衣衫褴褛的散修。
那几个散修两老一少,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尘土与绝望,正死死护着身后墙角一个面色惨白、气息奄奄的孩童。
那孩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经脉尽断,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唯有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恐惧。
而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身着绣着血色骷髅的核心弟子长袍,腰间挂着一柄血色弯刀,周身弦种境的威压肆无忌惮地散开,脸上满是不屑与狠戾,正是血煞门的核心弟子,血虎。
此刻,他的一只脚,正狠狠踩在地面上。
地面上,几株通体碧绿、流转着莹润光泽的灵草,已经被他一脚踩得稀烂,碧绿的汁液混着泥土溅得到处都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药性。
那是续脉草。
是能修复断裂经脉、重续武道根基的珍稀灵草,也是这几个散修,唯一能救回孩子性命的希望。
“求求你!大人!求求你了!”
领头的老散修看着被踩碎的续脉草,瞬间红了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血虎不停磕头。
他的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星辰神玉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过几下,额头便磕破了,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糊了满脸,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依旧不停磕头,声音嘶哑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这续脉草,是我们师徒三人豁出性命,从黑风妖兽森林里采来的!是给我这孙儿续脉救命用的!他被妖兽震断了全身经脉,只有这续脉草能救他的命啊!”
老散修一边磕头,一边泣声哀求,“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挡了您的路,求您大人有大量,把剩下的灵草还给我们吧!求求您了!我给您做牛做马!”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散修,也跟着跪倒在地,不停磕头,眼里满是绝望与哀求。
他们为了采这几株续脉草,在妖兽森林里九死一生,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好不容易才活着走出森林,回到万道城,却没想到,刚进城就遇上了血煞门的人,连灵草带储物袋,都被对方一把抢了过去。
可面对老散修泣血的哀求,血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脚,看着地上烂成泥的续脉草,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老散修,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不屑与嘲讽。下一刹,他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了老散修的胸口上!
嘭!
一声闷响,老散修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身后的石墙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破衣,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被踩碎的续脉草,里面满是无尽的绝望与死寂。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血虎啐了一口,脸上满是狠戾,森然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一群底层的蝼蚁,也配用这么珍贵的续脉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晃了晃手里抢来的储物袋,随手扔给了身后的跟班,满脸不屑地嗤笑:“就这几株破草,给本少的灵宠当零嘴,本少都嫌掉价。也只有你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贱民,才会把这破烂当宝贝,豁出命去抢。”
身后的几个血煞门弟子,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看向地上几个散修的目光里,满是戏谑与轻蔑,仿佛在看几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周围围了上百个围观的修士,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拳头紧紧攥起,可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清楚,血煞门乃是万道圣地的附庸宗门,背后靠着的,是万道圣地的圣子,万天辰。那可是万道榜上前十的顶尖天骄,是万道神域里最顶级的天之骄子,手握生杀大权,麾下势力遍布整个万道城。
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底层散修,去得罪血煞门,去触怒万天辰的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有人都只是远远看着,满眼同情,却敢怒不敢言。
整条长街,只剩下血煞门弟子的哄笑声,还有墙角那孩童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在寂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