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像无声的鬼魅,在破观里悄然蔓延。
第一个倒下的,是那个最先被隔离的少年。他死在天亮前,高热和红疹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气。尹明毓让秦勇用厚厚的布裹了尸体,洒上大量石灰,远远地埋在道观后崖下一处深坑里。
可恐惧已经种下。第二天,一个负责给少年送过水的囚徒也开始发热。紧接着,兰时也觉得头晕乏力。
道观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比山下敌人的围困更让人窒息。
尹明毓将所有药材分门别类,仔细计算着分量。退热的、解毒的、固本的……杯水车薪。她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方子,或者,找到传染的源头。
“韩老,”她戴着用多层粗布临时缝制的面罩,问一直跟在身边帮忙的老者,“最早染病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矿上,还是到了这观里之后?”
韩老努力回忆:“在矿上就有……挖矿的地方又湿又闷,人挨着人,病了一个,很快就传开。监工怕染上,就把发烧起疹子的都拖出来,扔到这儿……有些半路上就死了。”
“矿洞里面,是不是特别潮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硫磺?或者别的怪味?”
“有!有硫磺味儿,还有……一种臭鸡蛋似的味儿,有时挖到深处,水都是浑的,泛着黄绿色。”韩老肯定地说。
尹明毓心念电转。高热、红疹、呼吸道症状,在湿热密闭、可能有硫化物或重金属污染的环境里传播……这听起来,不太像她已知的几种烈性瘟疫,倒更像是某种严重的皮肤或呼吸道感染,或者……中毒?
她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某些矿洞,尤其是开采不当的旧矿,容易积聚有害气体(比如二氧化硫、硫化氢),或者地下水被重金属污染。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人会出现类似中毒或严重炎症反应,体弱者甚至会因此死亡。而在极度恶劣、营养不良、缺乏医疗的情况下,这种“职业病”很容易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并因继发感染而表现得如同瘟疫。
如果真是这样……治疗方向或许完全不同!
她立刻翻找药材。清热解毒的药有,但更重要的是,需要能对抗可能的毒性、保护皮肤黏膜、同时提升体质的方子。她将几味原本用于解毒排脓、扶助正气的药材挑出来,重新搭配。
“兰时,先喝这个试试。”她端着一碗新煎的药,递给满脸病容的丫鬟。
兰时强撑着喝下。几个时辰后,她的高热竟然真的退下去一些,精神也略有好转。虽然红疹未消,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尹明毓心头一松。看来方向对了。她立刻让所有人都服用预防的汤药,并对已经发病的人调整方剂。
就在尹明毓与瘟疫周旋时,谢景明也在为破局苦思。
山下围而不攻的敌人,像一条盘踞的毒蛇,耐心等待着猎物耗尽气力。道观里存粮有限,药品更缺,还有疫病威胁,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是主动出击,从源头解决问题。
那口铜钟给了他灵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谢景明带着秦勇和两个身手最敏捷的护卫,悄无声息地从道观后山一处藤蔓遮掩的、几近垂直的崖壁,用绳索和短刃,艰难地攀援而下。他们的目标,是山下敌人营地——更准确地说,是抓一个“舌头”,最好是那个监工头目刘阎王身边的人。
他们运气不错。一个起来解手的喽啰,迷迷糊糊走到营地边缘的树林里,被秦勇一个手刀放倒,悄无声息地拖了回来。
破观后崖下,谢景明冷冷看着这个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瘦小喽啰。
“我问,你答。说实话,能活。有一句虚言,就扔下崖去喂狼。”谢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喽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
“刘阎王是谁的人?开封府?还是南边哪个大户?”
喽啰呜呜着,秦勇扯掉他嘴里的布。“是、是南边……江淮转运使司……下面一个姓钱的管事找的我们头儿……说、说是帮忙看着矿场,处理‘废料’……”
江淮转运使司?这可是掌管江南漕运、税收、乃至部分地方工程的要害衙门!谢景明心头一震,果然牵扯到地方实权衙门。
“矿场入口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详细说。还有,里面有多少囚工,多少监工,怎么换班,有没有暗哨?”
喽啰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了出来。矿口在老鸦岭南麓一个叫“鹰嘴坳”的地方,伪装成废弃的采石场,白天有明哨四人,晚上加倍。监工头目姓吴,手下有二十来个打手,分两班。囚工具体数目不清,但至少一两百人,都关在矿洞深处临时挖出的地牢里。每十天会有一批“矿石”被运出去,同时补给粮食药品进来。最近因为“风声紧”,已经快半个月没往外运货了。
“下一次补给或者运货是什么时候?”
“应、应该是明天或者后天……听说有条小船,会从山后的暗河支流进来,运货也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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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谢景明眼睛一亮。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老鸦岭山腹中肯定有复杂的水系,甚至可能四通八达。
“小船从哪里来?暗河入口在哪儿?”
“小的真不知道……只有吴头儿和刘爷知道……”
问得差不多了,谢景明示意秦勇将人重新堵上嘴,捆好藏起来。他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他回到观中,立刻召集秦勇、王老五和韩老,还有几个身体状况稍好、眼神中尚有血性的囚徒。
“我们等不到援兵,也不能坐以待毙。”谢景明开门见山,“唯一的活路,是毁了那‘鬼矿’,断了他们的根基。他们大乱,围困自解。”
“怎么毁?”秦勇问,“咱们人手太少,强攻矿口是送死。”
“不攻矿口。”谢景明指着韩老,“韩老,你刚才说,矿洞深处,有时能听到隐隐的水声?”
韩老点头:“是,尤其是雨季,有些巷道渗水厉害,还有处地方,石头缝里常年有细水流出来,据说通着地下河。”
“这就对了。”谢景明目光灼灼,“那喽啰说,他们通过暗河运送补给和矿石。我们找到那条暗河,从水路,直捣黄龙!”
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太险了!地下暗河岔道多,水下情况不明,一旦迷路或遇上激流暗礁……”
“险,但不是没可能。”谢景明道,“韩老和几位在矿下做过工,熟悉部分巷道走向。王老哥你是山里通,会看水脉山势。那喽啰也提供了一些外围信息。我们今晚就行动,趁他们下一次补给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那些囚徒:“我知道你们怕。但想想那些还困在矿洞里的乡亲,想想他们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扔到这里的‘废料’。想想你们自己,是想窝在这里等死,还是拼一把,给自己,也给那些被坑害的人,挣一条活路?”
囚徒们沉默着,眼中却渐渐燃起火光。长期的压迫和绝境,反而淬炼出一丝狠劲。
“拼了!”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囚徒哑声道,“反正都是死,拉几个垫背的!”
“对!拼了!”
“谢大人,您说吧,怎么干?”
士气可用。谢景明迅速布置:“秦勇,你带三个人,留守道观,保护夫人和其余人,制造我们仍在观中的假象。我和王老哥,带韩老和这几位熟悉矿洞的兄弟,去探暗河。若能找到路进去,便想法子放火,制造混乱,最好能炸塌关键巷道,或者找到他们的命脉。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光所有人,是制造最大混乱,摧毁他们的运作,逼迫山下敌人回援!”
“可是大人,您亲自去太危险!”秦勇急道。
“我必须去。”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这里只有我最清楚我们要找什么——不仅是破坏,更是证据,能一举钉死背后那些人的铁证!”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尹明毓得知后,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将所有能用的伤药、解毒药、火折子、防水油布,还有一小包她认为可能有效的矿石解毒药粉,仔细打包好,塞进谢景明的行囊。
“一定要回来。”她只说了一句。
谢景明用力抱了抱她和被惊醒的谢策,转身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在王老五的带领下,他们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脊,向老鸦岭南麓摸去。根据喽啰的供述和王老五的经验,他们在一个长满青苔的隐蔽石缝后,找到了暗河的一条出水口。水流湍急,冰冷刺骨,不知通向何方幽暗。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跃入水中。
黑暗、冰冷、水流巨大的推力、未知的前路……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但比起坐以待毙,他宁愿选择搏一线生机。
暗河在前方拐弯,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只有哗哗的水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腹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道观方向,秦勇正指挥人手,将火把在墙头移来移去,时不时弄出些声响,仿佛仍有不少人活动。
山下的敌人营地,篝火明灭,尚不知致命的利刃,已从他们想象不到的方向,悄然刺向心脏。
(第五卷·江南卷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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