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是千年不见阳光的寒。
谢景明一入水,刺骨的冷便如无数细针扎进骨髓,激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放松,借着湍急水流的推力,向前漂去。身后,王老五、韩老和三个挑选出来的囚徒依次下水,都用绳子在腰间相连,以防失散。
没有光。眼睛在这里是摆设,只能靠触觉和听觉。水流声在密闭的洞穴里被放大,轰隆隆如同怪兽的低吼,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声响。石壁湿滑,长满粘腻的水苔,偶尔有尖锐的石笋从头顶或侧面突兀地刺出,稍有不慎便会撞个头破血流。
谢景明一只手护在额前探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绳头,凭着对水流方向和力度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肺里的空气在飞速消耗,冰冷的水压迫着胸口,耳膜也因水压嗡嗡作响。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些,水声也略有不同。谢景明奋力向上蹬水,头露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口潮湿沉闷的空气。他摸索着,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石岸。
“到、到岸了?”后面传来王老五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
“像是个水潭边。”谢景明摸索着爬上岸,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火折子,小心吹亮。微弱的火光驱散一小片黑暗,映出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他们身处的这个水潭,不过是溶洞一角,暗河在此汇聚,又分出几条更细的水道,没入不同方向的石壁裂隙。
“就是这里!”韩老激动地指着其中一条较大的水道,“这水流向……是往矿洞深处的方向!我们以前在矿下,有时能听见这边传来的水声!”
谢景明仔细辨认方向,又看了看脚下。水潭边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条明显经过人工拓宽、铺着碎石的通道里。
“走这边。”他熄灭大部分火折子,只留一点微光,率先踏入通道。
通道开始还算宽敞,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空气也越发浑浊,混合着硫磺、硝石、金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简陋的木架支撑,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路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箩筐、断裂的镐头。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叮当敲击声,还有模糊的、拖沓的脚步声,以及皮鞭破空和隐约的呜咽声。
“快到了。”韩老声音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前面……应该就是矿工干活的地方。”
谢景明示意众人噤声,贴着墙壁,慢慢向前摸去。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被火把照得通明的洞窟!
洞窟顶部垂下无数石钟乳,地面则被挖得凹凸不平,几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正机械地用简陋的工具敲打着岩壁,将开采下来的矿石装进旁边的箩筐。他们脚上都戴着镣铐,动作迟缓,眼神麻木。七八个手持皮鞭、腰挎钢刀的打手,在人群中巡视,不时呵斥、踢打。
而在洞窟一角,堆放着大量开采出来的矿石,还有几辆矿车。更引人注目的是,洞窟深处,有几个持刀守卫严密把守的、用厚重木门锁住的洞口。
“那里……好像是他们堆放‘精货’和账本的地方……”韩老小声说,“我以前见过一次,吴头儿带人从里面搬出过小箱子,很沉。”
精货?小箱子?谢景明眼神一凝。难道不仅仅是私采矿石,还涉及冶炼甚至私铸?
他观察着守卫的巡逻规律和火把照明范围,心中快速盘算。强行突破正面,毫无胜算。必须另寻他路。
他退回通道岔口,仔细打量四周。“韩老,这矿洞除了主巷道和那边几个库房,还有没有别的、守卫没那么严密的岔道?尤其是……可能通向地下水源,或者通风口的方向?”
韩老努力回忆:“有!我想起来了!在主巷道往东,有条废弃的老巷道,据说以前挖到过地下涌泉,淹过,就封了。但那巷道尽头,好像离堆放木料和火油的地方不远……”
火油!废弃巷道!通风口!
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谢景明脑中成型。他目光扫过跟随的几人,最后落在那个脸上带疤、眼神凶狠的中年囚徒身上:“疤脸兄弟,你敢不敢干一票大的?”
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谢大人,您说怎么干?”
“你和另外两位兄弟,从这条废弃巷道摸过去,找到堆放木料火油的地方。不用直接动手,想办法把油桶弄漏,把引火之物布置好。看到我发出的信号——三声急促的敲击声,就点火,然后立刻从你们进来的水路原路撤退,回观里报信!”
“好!”疤脸汉子毫不犹豫。
“王老哥,韩老,你们跟我来。”谢景明又指着主巷道方向,“我们从另一条靠近库房看守的岔道绕过去,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注意力,同时……看看能不能进那库房里瞧一眼。”
分派完毕,疤脸三人组迅速消失在废弃巷道的黑暗中。谢景明带着王老五和韩老,贴着阴影,朝另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物的岔道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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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岔道显然少有人来,空气更加污浊,脚下全是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泥泞。他们屏住呼吸,小心前行。越靠近主洞窟,守卫的说话声和矿工的敲击声越清晰。
突然,前方岔道口传来脚步声和对话!
“……吴头儿说了,今晚‘货’要出,都打起精神!这批‘精炼’的可都是好东西,出不得岔子!”
“放心吧赵哥,库房那边加了双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是……嘿嘿,听说这次东家给吴头儿的赏钱可不少?”
“少打听!干好你的活!”
两个打手说着话,从岔道口经过,走向库房方向。
谢景明三人紧贴石壁,大气不敢出。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探出头观察。库房前,果然站着四个守卫,比刚才洞窟里看到的更加精悍。
强闯不行,只能智取。谢景明目光落在岔道墙壁渗出的、汇聚成一小洼的浑浊水渍上,又看了看头顶因潮湿而松动的一根支撑木。他有了主意。
他让王老五和韩老后退几步,自己则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去撬动那根松动的支撑木上方的几块岩石。岩石松动,带着泥沙簌簌落下。
“什么声音?”库房前的守卫警觉起来。
谢景明看准时机,猛地将那根支撑木向外一推!
“哗啦——轰!”
支撑木带着一大片松动的碎石和泥浆,轰然坍塌,恰好堵住了库房门前一小半区域,泥水四溅,弄得几个守卫满身满脸!
“怎么回事?!”
“他妈的,塌方了?!”
守卫们一阵慌乱,纷纷躲避,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坍塌处和头顶,生怕还有石头落下。
就是现在!
谢景明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窜出,趁着守卫混乱、视线被遮挡的刹那,闪到库房那厚重的木门前。门是从外面用铁链和一把大铜锁锁住的。谢景明没有试图开锁,而是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同时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迅速探入锁孔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是门轴所在。
他轻轻拨动铁丝,感受着里面的机关。这不是普通的锁,还连着门后的某种报警装置。他更加小心,凭着极佳的手感和记忆力,模拟着钥匙转动的轨迹,一点点解除机关。
“好了没?快叫人清理一下!”门外传来守卫的喊声。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开声。谢景明额头已渗出细汗。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闪身而入,随即从内将门虚掩。
库房内比外面更加干燥,点着几盏长明油灯。里面堆放的,并非全是粗糙的矿石。靠墙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有些箱子开着,露出里面银锭、铜锭,甚至还有小半箱未经熔炼的金沙!而另一边,则堆着不少已经铸造好的铜钱、银饼,上面的印记赫然是前朝或私铸的样式!
私采、私铸、囤积贵金属!这“鬼矿”的勾当,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绝不是普通地方豪强或官员能独立运作的,背后必然有庞大的网络和深厚的背景!
谢景明强压心头震惊,迅速扫视。在库房最里面的木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封书信。他箭步上前,快速翻看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矿石开采量、精炼产出、贵金属流向,以及几笔庞大的“分红”记录,后面缀着一些代号和模糊的官职称谓。而书信的落款和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直接指向了江淮转运使司的几名重要官员,甚至还有一封信,隐约提到了京城某位“贵人”的“关照”!
铁证如山!
他毫不犹豫,将最重要的几页账册撕下,连同那几封书信一起,塞进贴身油布包。又随手抓了几块有代表性的银锭和私铸铜钱作为证物。
刚做完这些,门外传来清理碎石的声音,守卫们似乎快把坍塌处弄开了。
谢景明不再耽搁,闪到门后。就在外面守卫即将推门查看库房的瞬间,他模仿着之前听到的、那个“赵哥”的声音,压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句:“吴头儿急令,让你们分两个人去主巷道口接应‘出货’的船!快!”
门外的守卫一愣,随即传来犹豫的对话:“赵哥?是赵哥的声音吗?吴头儿不是让我们守死库房吗?”
“废什么话!船提前到了,那边人手不够!库房锁着,留两个人看着还不够?耽误了出货,你们担得起吗?!”
守卫似乎被唬住了。一阵短暂的商议后,脚步声响起,两个人离开了。
机不可失!谢景明轻轻拉开门,趁着门外剩余两个守卫还没完全回神的刹那,双手如电,掌缘狠狠切在两人后颈!两个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谢景明毫不停留,冲出库房,对着主洞窟方向,用匕首在洞壁上连续敲击了三下——清脆的“铛、铛、铛”!
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几息之后,洞窟东侧,堆放木料和火油的废弃巷道方向,猛地腾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油桶被引燃爆炸,火焰瞬间吞噬了旁边的木料堆,浓烟滚滚!
“走水啦!”
“那边烧起来了!”
整个矿洞瞬间大乱!打手们惊慌失措,囚工们也骚动起来。浓烟顺着通风口和巷道迅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谢景明早已拉着王老五和韩老,趁着混乱,沿着来时的岔道,冲向暗河水潭方向。
在他们身后,矿洞里的火焰和混乱愈演愈烈,呼喊声、惊叫声、爆炸声混作一团。而疤脸三人组,在点燃大火后,也按计划迅速从水路撤离。
当谢景明三人跳入冰冷的暗河,奋力向外游去时,矿洞深处,隐约传来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岩石坍塌声……
他们不知道这场火和混乱最终会引发多大后果,但“鬼矿”的心脏,无疑已被他们狠狠捅了一刀。
而最重要的证据,已牢牢攥在手中。
冰冷的暗河水裹挟着他们,冲向未知的出口,也冲向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第五卷·江南卷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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