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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秋深独当一面
    谢景明离京那日,霜重如雪。

    天还未亮,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官服,外罩墨色披风,站在廊下与谢忠交代着什么。几个随行的户部属官候在一旁,神色肃穆。

    尹明毓带着谢策从内院出来。孩子今日特意早起,眼圈还红着——昨夜听说父亲要走,偷偷哭了一场。

    “父亲……”谢策扑过去,抱住谢景明的腿。

    谢景明弯腰将他抱起,摸了摸他的头:“在家好好听母亲的话,用功读书。”

    “嗯。”谢策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您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必回。”谢景明替他擦去眼泪,“回来检查你的功课,若是进步了,带你去西山看雪。”

    孩子这才破涕为笑。

    谢景明将谢策放下,看向尹明毓。晨光熹微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袄裙,外头罩着件银鼠皮斗篷,面容素净,眼神却清亮。

    “府里的事,劳你费心了。”他低声道。

    “您放心。”尹明毓将手中捧着的暖手炉递过去,“路上冷,带着这个。行李里备了厚衣裳,江南湿冷,不比京城干爽。”

    谢景明接过暖手炉,触手温热。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

    “若有事,往江南递信。驿站快马,五日可到。”

    “知道了。”尹明毓微微一笑,“您路上小心。”

    没有过多的言语,可彼此眼中那份信任与牵挂,却胜过千言万语。

    马车驶出巷口时,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尹明毓牵着谢策站在府门前,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谢策仰头看她:“母亲,父亲会平安回来吗?”

    “会的。”尹明毓握紧孩子的手,“走,该用早膳了。今日周先生要讲《左传》,你可不能迟到。”

    转身回府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谢景明走后第三日,府里便开始有些不安生了。

    先是厨房的两个婆子为着采买的银钱吵了起来,一个说对方虚报菜价,一个说对方故意刁难。吵到后来,竟厮打到一处,摔了半筐鸡蛋。

    管事嬷嬷压不住,来禀尹明毓时,脸上还带着为难:“夫人,您看这事……”

    尹明毓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按章程办。章程第三章第五条,写的什么?”

    管事嬷嬷一愣,忙道:“第三章第五条……府中下人争执斗殴,无论缘由,先各罚半月月钱。若毁坏器物,照价赔偿。”

    “那就照办。”尹明毓翻过一页账册,“鸡蛋钱从她们月钱里扣。再有下次,直接打发到庄子上。”

    管事嬷嬷应下,却站着没走。

    “还有事?”尹明毓抬眼。

    “是……是外头有些闲话。”管事嬷嬷压低声音,“说大人这次南下督办军粮,得罪了不少人。怕是要惹祸上身……”

    尹明毓放下账本,看着管事嬷嬷:“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老奴也是听门房老赵说的,说是外头那些采买的、送货的,都在议论。”

    “传话下去。”尹明毓语气平静,“谢府的下人,不得议论朝政,不得传播流言。违者,杖二十,发卖出府。”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管事嬷嬷心头一凛,忙躬身:“老奴明白了。”

    待人退下,尹明毓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谢景明离京,那些盯着谢家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又过了两日,寿安堂那边传来话,说老夫人请她过去。

    寿安堂里,檀香烧得有些浓。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尹明毓行了礼,在下首坐了,静静等着。

    许久,老夫人才睁开眼:“景明离京这几日,府里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尹明毓答,“只是前日厨房有两个婆子争执,已按章程处置了。”

    “嗯。”老夫人点点头,“你处置得对。这时候,府里不能乱。”

    她顿了顿,又道:“外头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尹明毓抬起眼,目光清亮:“孙媳愚钝,只知道一事——夫君奉旨南下督办军粮,是为国尽忠。那些议论之人,要么是不明就里,要么是别有用心。谢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她说得坦荡。老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老夫人缓缓道,“这几日,已有好几家的夫人递话给我,话里话外,都在探听景明这趟差事的深浅。”

    尹明毓心下了然。这是有人想通过内宅女眷,来试探谢家的态度。

    “祖母如何回?”她问。

    “我能如何回?”老夫人笑了笑,“自然是说,景明奉旨办差,自有圣意裁夺。咱们内宅妇人,不懂这些。”

    这话回得巧妙,既不失礼,也不露底。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夫人看着她,“景明不在,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是当家主母,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谢家。”

    “孙媳明白。”

    “还有一事。”老夫人语气郑重了些,“过几日是东平王府老太妃的寿辰。往年都是我去,今年我身子不爽利,你代我去一趟。”

    尹明毓一怔。东平王府老太妃的寿宴,是京城年尾最隆重的宴席之一。能去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往年因着尹明毓是继室,又年轻,老夫人从未让她单独赴过这样的场合。

    如今让她去,是认可,也是考验。

    “孙媳……怕办不好。”她实话实说。

    “有什么办不好的?”老夫人淡淡道,“礼数周全即可。你是谢家的主母,该见的场面,总要见。”

    这话里有深意。尹明毓听懂了,福身行礼:“孙媳领命。”

    从寿安堂出来,秋风正紧。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满庭落叶,深深吸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既接了这当家主母的位置,便不能只躲在后面。

    筹备寿礼花了尹明毓两日心思。

    东平王府什么不缺,贵重的礼物反而显得俗气。她翻看了往年的礼单,又问了谢忠,最终定下:一对前朝官窑的青瓷花瓶,一套亲手抄的《金刚经》,再加一匣子府里自制的润肺秋梨膏。

    礼不重,却雅致周到。

    寿宴那日,尹明毓起了个大早。她挑了身海棠红织金缎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衬得气色极好。

    兰时给她整理衣襟时,忍不住赞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刚嫁入谢府时,也是这样盛装打扮,心里却空落落的。如今镜中人眉眼间多了份从容,那是时光和经历给的底气。

    马车在东平王府门前停下时,门外已停满了各色车轿。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刚站稳,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夫人来得可真早。”

    转头看去,竟是顾采薇。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锦缎袄裙,披着灰鼠皮斗篷,正笑盈盈看着她。

    “顾姐姐。”尹明毓心下一暖。

    顾采薇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我就猜今日你会来。一会儿跟紧我,这府里人多口杂,我替你引见几位夫人。”

    尹明毓感激地点头。

    两人相携进府。东平王府气派非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宴席设在花厅,已到了不少女眷,珠环翠绕,笑语喧哗。

    尹明毓一进来,便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那位就是谢府的继室夫人?”

    “看着年纪轻轻的,气度倒不错。”

    “听说前些日子尹家出事,她硬是没管……”

    低语声隐隐传来。尹明毓面色不变,只随着顾采薇向老太妃请安献礼。

    老太妃已年过七旬,精神却好。她接过尹明毓递上的礼单,看了看,笑道:“谢老夫人有心了。这秋梨膏倒是新鲜,正好我这几日有些咳嗽。”

    “是府里自己制的,加了川贝和蜂蜜,润肺最好。”尹明毓温声道,“老太妃若不嫌弃,回头让府里再送些来。”

    “那敢情好。”老太妃点头,打量了她几眼,“你婆婆身子可好?”

    “劳老太妃挂心,祖母身子尚好,只是天冷不便出门,特让孙媳代她向您贺寿。”

    话说得周全,老太妃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是个懂礼的。去吧,入席吧。”

    尹明毓福身退下。转身时,听见老太妃对身边嬷嬷低语:“谢家这位新夫人,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她垂下眼,只当没听见。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尹明毓坐在顾采薇身边,安静用膳,偶尔与邻座的夫人寒暄几句,话不多,却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一位穿着绛紫锦缎的夫人忽然开口:“说起来,谢大人这次南下督办军粮,可是份苦差事。江南那地方,官场水深,怕是不好办啊。”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静。

    尹明毓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夫人王氏。她记得,这位王夫人的娘家,似乎有亲戚在江南织造局。

    “王夫人说得是。”尹明毓放下筷子,语气平和,“督办军粮确实不易。不过夫君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再难的事,尽心去办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办不好……”王氏拖长了声音,“岂不是辜负了陛下信任?”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席间众人都看向尹明毓。顾采薇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尹明毓却笑了,那笑容温婉得体:“王夫人说笑了。夫君奉旨办差,上有陛下圣明,下有同僚协力,怎会办不好?况且军粮关乎前线将士性命,朝廷上下谁敢不尽心?”

    她四两拨千斤,既表明了对朝廷的信心,又把话圆了回去。

    王氏噎了噎,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夫人打圆场道:“谢夫人说得是。咱们妇人不懂朝政,还是说说衣裳首饰吧。王夫人今日这身料子,可是江南新到的云锦?”

    话题被岔开。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心肠。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尹明毓与顾采薇一同出府。马车里,顾采薇松了口气:“今日那王氏,分明是故意刁难。还好你应对得体。”

    “她不过是想探探口风。”尹明毓淡淡道,“夫君在江南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自然有人坐不住。”

    “你倒是看得明白。”顾采薇看着她,“只是往后这样的场合还多,你……”

    “我知道。”尹明毓看向车窗外,“该来的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临别时,顾采薇握住她的手:“明毓,有事一定告诉我。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多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谢谢顾姐姐。”

    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靠在车壁,闭目养神。今日一场宴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她应付得滴水不漏,可心里却并不轻松。

    谢景明才离京几日,试探便接踵而至。往后这几个月,怕是不会太平。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刚下车,便看见谢忠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谢忠上前低声道,“府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午后,门房逮住一个往外递消息的小厮。”谢忠声音压得更低,“那小厮偷看了您书房里的账本,想抄录了送出去。”

    尹明毓眼神一冷:“人呢?”

    “关在后院柴房了。”

    “带我去看。”

    柴房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蜷在角落,脸上有伤,显然是挨了打。见尹明毓进来,他吓得直哆嗦。

    “夫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尹明毓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账本上记的是府中开支,你抄了要送给谁?”

    小厮支支吾吾不肯说。

    “不说也罢。”尹明毓转身,“谢管家,按章程办。偷盗主家财物,窥探府中机密,该当何罪?”

    谢忠沉声道:“杖四十,发卖为奴。”

    小厮顿时瘫软在地,哭喊道:“是、是外头一个叫李三的!他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让小的抄府里的账目……说是、说是要查谢大人有没有贪墨军粮银两……”

    尹明毓心下一沉。果然,有人想从谢府内部打开缺口。

    “李三是谁的人?”

    “小的不知道……他只说是替贵人办事……”

    尹明毓不再问,转身出了柴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

    “夫人,如何处置?”谢忠跟上来。

    “按章程办。”尹明毓语气坚决,“明日一早,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行刑。然后让牙婆来领人。”

    “是。”

    “还有,”尹明毓停下脚步,“府中所有账目,从今日起加锁封存。没有我的对牌,谁也不许动。”

    “老奴明白。”

    回到屋里,尹明毓在窗前站了很久。院子里,谢策正在跟陆先生学画,孩子专注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暖光。

    她看着,心里那点寒意渐渐散去。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夫君在前方为国尽忠,她在后方守住这个家。风雨来了,那就迎着风雨走。

    她转身,唤来兰时:“去小厨房,看看给策儿炖的鸡汤好了没。这孩子最近读书辛苦,得补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但她的心里,亮着一盏灯。

    (第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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