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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江南急报
    消息是腊月初八那日到的。

    京城刚下了场薄雪,屋顶、树梢都覆了层白。尹明毓正带着谢策在厨房熬腊八粥,赤豆、红枣、桂圆、莲子……一样样淘洗干净,倒进大锅里。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粥香渐渐漫出来,混着柴火的暖意,让人心安。

    “母亲,粥好了吗?”谢策踮着脚往锅里看,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还早呢,得熬够两个时辰才糯。”尹明毓用长勺搅了搅,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兰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煞白:“夫人……江南……江南来的急报!”

    尹明毓手中的长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她定了定神,用布垫着手将勺子捞出来,这才转身:“谁送来的?”

    “是、是老爷身边的刘先生,亲自送来的。”兰时声音发颤,“人就在前厅等着。”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对一旁的嬷嬷道:“看着粥,别熬糊了。”又弯腰对谢策温声道:“策儿去书房练字,母亲一会儿来看你写的字。”

    孩子似懂非懂,但看母亲神色严肃,乖巧点头,由嬷嬷领着出去了。

    尹明毓解下围裙,净了手,理了理衣裳,这才往外走。步子稳,手却在袖中微微颤抖。

    前厅里,刘先生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还披着赶路的斗篷,肩头沾着未化的雪。见尹明毓进来,他躬身行礼:“夫人。”

    “刘先生不必多礼。”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声音尽量平稳,“江南……出什么事了?”

    刘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老爷的亲笔信。五日前,军粮船队在淮安段运河遇劫,押运官兵伤亡二十余人,三千石军粮被劫走大半。老爷当时正在扬州巡查,闻讯连夜赶往淮安,途中……途中遇袭失踪。”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尹明毓心上。她接过信,信封上确实是谢景明的笔迹,只写着一个“毓”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

    “安好,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墨迹干透,纸上还有几处褶皱,像是匆忙写就。

    尹明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刘先生忍不住开口:“夫人……”

    “他还活着。”尹明毓忽然说,声音很轻,却笃定。

    刘先生一愣。

    “他还活着。”尹明毓重复一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这封信,是报平安的。”

    “可是老爷如今下落不明……”

    “既然能送出信,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暂时安全。”尹明毓抬眼看向刘先生,“朝廷那边,消息传到了吗?”

    “传到了。昨日到的急报,今日早朝,陛下已经知道了。”

    “朝中如何反应?”

    刘先生面露难色:“兵部主张严查,户部……户部右侍郎周大人说,此事恐怕是谢大人督办不力所致,建议另派钦差前往江南接手。”

    尹明毓眼神一冷。户部右侍郎周敏,她记得这个人。谢景明离京前说过,此人与江南织造局关系密切。

    “陛下呢?”

    “陛下尚未表态,只命刑部与兵部联合彻查。”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刘先生,你实话告诉我,夫君遇袭失踪,是意外,还是有人蓄谋?”

    刘先生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老奴不敢妄断。但……军粮船队遇劫当日,淮安卫所有官兵都被调去剿一股流寇,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凑巧。”

    果然。

    尹明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刘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此事我已知晓,你且放心,我自有主张。”

    刘先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厅里只剩尹明毓一人。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那封信。

    四个字。

    安好,勿念。

    他是怕她担心,才在那种时候,还想着报平安。

    这个傻子。

    尹明毓从厅里出来,没有回内院,径直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在佛堂诵经。尹明毓在门外等了片刻,待里头木鱼声停了,才轻轻推门进去。

    “祖母。”

    老夫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是。”

    “怎么想的?”

    尹明毓走到老夫人身后,缓缓跪下:“孙媳相信,夫君还活着。”

    老夫人手中的念珠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她:“凭什么信?”

    “凭这封信。”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页纸,双手奉上。

    老夫人接过,看了那四个字,许久,才问:“你打算如何?”

    “等。”尹明毓抬头,眼神坚定,“夫君让我们勿念,就是告诉我们,他有把握。我们要做的,是稳住谢府,稳住京城,不让人趁乱生事。”

    “外头那些议论……”

    “让他们说去。”尹明毓语气平静,“夫君奉旨办差,途中遇险,朝廷自会彻查。真相未明之前,谁也无权定论。”

    老夫人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忽然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

    尹明毓起身。老夫人将信还给她,缓缓道:“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重。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孙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老夫人喃喃重复,忽然问,“策儿那里,你打算如何说?”

    “实话实说。”尹明毓道,“孩子七岁了,该知道的事,瞒不住。不如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父亲是去做重要的事,路上遇到了些麻烦,但一定会平安回来。”

    老夫人点头:“也好。你是他母亲,你看着办。”

    从寿安堂出来,雪下得更大了。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吸了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许多。

    是啊,等。

    但等的不是运气,是时机。

    晚膳时,谢策果然问了。

    “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孩子扒着饭,眼睛却一直看着尹明毓,“不是说年前必回吗?今日都腊八了。”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语气平和:“父亲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谢策放下筷子。

    “军粮船队遇到些麻烦,父亲去处理了。”尹明毓看着他的眼睛,“策儿,你相信父亲能处理好吗?”

    谢策用力点头:“相信!父亲最厉害了!”

    “那就对了。”尹明毓微笑,“所以我们安心等着,好不好?”

    孩子犹豫了下,还是问:“那父亲……会有危险吗?”

    “做任何事都有危险。”尹明毓认真道,“但父亲有本事,有智慧,还有朝廷的官兵保护,一定会平安的。”

    谢策似懂非懂,但看母亲说得笃定,便也不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尹明毓陪他练了会儿字,又给他念了段《史记》,直到孩子睡下,才轻轻退出房间。

    廊下,兰时提着灯笼等着,脸上满是忧色:“夫人……”

    “我没事。”尹明毓接过灯笼,“你去歇着吧,我走走。”

    她提着灯笼,独自在府里走了一圈。从内院到外院,从花园到马房。雪夜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灯笼在雪地上投下的昏黄光影。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顿了顿,推门进去。

    谢景明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书案上摊着未看完的文书,笔架上挂着常用的那支狼毫,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多宝阁上摆着他收藏的古籍,墙上挂着他亲手写的条幅:“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案面。木头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雪落无声。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的议论果然愈演愈烈。

    有人说谢景明年轻气盛,得罪了江南的地头蛇,这才遭了难。有人说他督办不力,军粮被劫是失职,该当问罪。更有人揣测,他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只是朝廷压着消息。

    谢府门前,渐渐多了些探头探脑的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各府派来打探的下人。

    尹明毓一律不见,只让谢忠守好门户,府中下人不得议论,不得与外头的人搭话。

    这日午后,门房来报,说顾家娘子来了。

    尹明毓正在核对年节的礼单,闻言放下笔:“请到花厅。”

    顾采薇裹着厚厚的斗篷进来,一见面就拉住尹明毓的手,眼圈都红了:“明毓……我都听说了。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尹明毓笑着请她坐下,“顾姐姐怎么来了?天这么冷。”

    “我能不来吗?”顾采薇急道,“外头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了。我夫君说,朝中有些人,已经准备上折子弹劾谢大人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只问:“顾姐夫可知道,是哪些人?”

    “具体的不清楚,但……似乎以户部周侍郎为首。”顾采薇压低声音,“我夫君说,那周侍郎与江南织造局的孙太监是姻亲。孙太监前些日子刚被谢大人查了一批亏空的账,正恨得牙痒痒呢。”

    果然如此。

    尹明毓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顾姐姐告诉我这些。”

    “你……”顾采薇看着她淡定的模样,反而更担心了,“明毓,你可有什么打算?若需要帮忙,一定告诉我。”

    “打算倒是有。”尹明毓给她倒了杯热茶,“等。”

    “等?”

    “嗯。”尹明毓点头,“等夫君的消息,等朝廷的彻查结果。真相总会水落石出,急不得。”

    顾采薇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她想象中更坚韧。

    “对了,”尹明毓岔开话题,“年节快到了,顾姐姐家年货备得如何?我这儿有些庄子上送来的腊肉熏鱼,回头让兰时送些过去。”

    她语气轻松,像在说家常。顾采薇知道她是不想多谈,便也顺着她的话聊起来。

    送走顾采薇后,尹明毓脸上的笑容淡去。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纷飞的雪,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腊八到现在,已经五日了。

    江南到京城的急报需要三日,谢景明的信比急报晚两日。算算时间,他写那封信时,应该刚刚脱险。

    脱险之后,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想起他离京前说的话:“军粮关乎前线将士性命,马虎不得。”

    他不会放弃的。

    哪怕遇袭失踪,哪怕生死未卜,他也不会放弃那批军粮。

    想到这儿,尹明毓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又过了三日,腊月十五。

    这日清晨,尹明毓照例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显然是夜里没睡好。

    “祖母可是身子不适?”尹明毓关切道。

    “老毛病了,天冷就咳嗽。”老夫人摆摆手,看着她,“外头那些话,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打算?”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道:“孙媳想……出趟门。”

    老夫人一愣:“去哪儿?”

    “去京郊的广济寺。”尹明毓垂眸,“为夫君祈福,也为前线将士祈福。”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也好。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孙媳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立刻吩咐下去:备车,去广济寺。除了兰时和两个嬷嬷,又点了八个护卫。

    马车驶出谢府时,街上已有不少行人。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得积雪刺眼。

    广济寺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半山腰,香火鼎盛。腊月里来祈福的人很多,山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尹明毓的马车在寺门前停下。她戴着帷帽,由兰时扶着下车,径直往大殿去。

    上香,跪拜,祈福。一套流程走完,已是午后。

    “夫人,可要用了斋饭再回?”兰时轻声问。

    “不了。”尹明毓看了看天色,“去后山走走就回。”

    后山有片梅林,此时腊梅正开得盛。黄灿灿的花,衬着白雪,煞是好看。

    尹明毓慢慢走着,看似赏梅,实则目光在四处扫视。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时,她停下脚步。

    “我在这儿歇会儿,你们去远处守着。”

    兰时和护卫们依言退到十丈开外。

    尹明毓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戴着斗笠的老农模样的人,挑着担柴从梅林深处走出来。

    他走到亭边,放下柴担,像是要歇脚。压低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尹明毓耳中:

    “夫人,老爷有消息了。”

    尹明毓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老爷那日遇袭,是淮安卫一个百户设的局。那百户收了江南织造局的钱,故意调走官兵,放水匪劫粮。老爷察觉不对,连夜赶往淮安,途中遭伏击,但老爷早有防备,只受了轻伤,如今藏在淮安城外的一处庄子里。”

    “军粮呢?”

    “被劫的三千石,老爷已经查到了下落,藏在淮安城外的私仓里。老爷说,请夫人放心,他已有周全计划,三日内必能将粮草追回,人赃并获。”

    尹明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然,他没事,而且已经在行动。

    “京中这边……”

    “老爷说,京中必然有人弹劾。请夫人不必理会,一切等他的消息。”

    “我知道了。”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在石桌上,“这些银子,拿去打点。告诉他,府中一切安好,让他……保重。”

    “是。”

    老农模样的暗卫收起荷包,挑起柴担,晃晃悠悠地走了。

    尹明毓又在亭中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府吧。”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

    安好,勿念。

    他果然安好。

    而她,也会守住这个家,等他回来。

    三日后,腊月十八。

    早朝之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震动了整个金銮殿。

    奏报是谢景明亲笔所写,详细陈述了军粮被劫真相:淮安卫百户刘彪收受江南织造局太监孙德海贿赂,故意纵容水匪劫粮,意图嫁祸督办官员。现刘彪已供认不讳,三千石军粮全部追回,人赃俱获。

    随奏报附上的,还有刘彪的供词,以及孙德海历年贪墨的账目副本。

    陛下震怒,当朝下旨:孙德海即刻锁拿进京,江南织造局彻查。谢景明督办有功,擢升户部尚书,即日回京。

    消息传回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谢策剪窗花。红色的纸,在她手中变成活灵活现的鲤鱼、喜鹊。

    “夫人!夫人!”谢忠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老脸涨得通红,“老爷……老爷升尚书了!圣旨已经出了宫门,往咱们府上来了!”

    尹明毓手中的剪刀顿了顿。她放下剪子,理了理衣裳,对谢策温声道:“策儿,走,接你父亲的喜讯去。”

    孩子还不懂尚书是什么,但看母亲笑,也跟着笑:“父亲要回来了吗?”

    “嗯。”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要回来了。”

    府门大开,香案摆好。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谢景明忠勇可嘉,智谋过人,擢升户部尚书,即日回京述职。钦此——”

    尹明毓领着全府上下跪拜接旨。起身时,她抬起头,看向南方。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该回来了。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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