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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章 年关暗流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府从这日起便彻底忙碌起来。洒扫除尘,挂灯笼,贴窗花,备年货,厨房里的蒸汽整日不散,煎炒烹炸的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尹明毓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单子——年宴的菜单、宾客名单、回礼清单、下人赏银……每一桩都要她过目定夺。

    “夫人,厨房来问,年宴的八宝鸭用填糯米还是填八宝?”兰时捧着册子站在一旁。

    “填八宝。”尹明毓头也不抬,“但鸭肚子里要加一小撮陈皮,解腻。”

    “是。”兰时记下,又问,“戏班子定了‘庆喜班’,曲目单送来了,您看看?”

    尹明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龙凤呈祥》《醉打金枝》……再加一出《麻姑献寿》,老夫人爱看。”

    “欸。”

    正说着,谢忠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夫人,门房刚收到的,说是……说是周侍郎府上送来的年礼。”

    尹明毓手中的笔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富贵牡丹纹,看着就价值不菲。

    “周侍郎?”她缓缓放下笔,“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只说是年节常礼。”谢忠将锦盒放在桌上,“送礼的人放下就走了。”

    尹明毓没有立刻打开,只问:“往年,周侍郎府与咱们府上有往来吗?”

    谢忠想了想:“老爷在户部时,周侍郎倒是送过年礼,但都是寻常之物,老爷也按例回了礼。今年这……”他看了眼锦盒,“怕是不同了。”

    是啊,不同了。

    谢景明如今是尚书,周敏是侍郎,上下级的关系。这礼送得贵重,是示好,也是试探。

    “打开看看。”尹明毓道。

    谢忠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尊白玉雕的送子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花厅里静了静。

    送子观音。这礼送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着那尊观音,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拂过观音的面容:“周侍郎有心了。”

    “夫人,这礼……”谢忠面露难色。

    “收下。”尹明毓收回手,“登记入库。回礼……就按往年的惯例,加三成。”

    “是。”谢忠应下,却又道,“夫人,周侍郎这礼送得蹊跷。他明知老爷与他不睦,还送这么贵重的礼,怕是……”

    “怕是什么?”尹明毓抬眼,“礼尚往来,是常情。他送,咱们就收。至于别的……”她顿了顿,“等老爷回来再说。”

    谢忠不再多言,捧着锦盒退下了。

    尹明毓重新拿起笔,却有些写不下去了。她看着窗外忙碌的下人,看着满府张灯结彩的喜庆,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周敏这一手,是阳谋。

    送子观音,表面是祝福,实则是在提醒——谢景明膝下只有谢策一个嗣子,还是前妻所出。若尹明毓不能为谢家开枝散叶,这尚书夫人的位置,坐得稳吗?

    更微妙的是,这礼送在小年,离年宴还有七日。七日时间,足够这消息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

    果然,午后顾采薇来时,脸上就带着忧色。

    “明毓,你可收到周侍郎府的礼了?”她一坐下就问。

    “收到了。”尹明毓给她斟茶,“一尊送子观音。”

    顾采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如今外头都传开了,说周侍郎夫人逢人就夸那尊观音是请高僧开过光的,最是灵验。还说什么……谢尚书年轻有为,若是子嗣兴旺,就更完美了。”

    话说得漂亮,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尹明毓神色不变,只问:“周夫人近日还说什么了?”

    “倒也没多说,就是话里话外,总提子嗣的事。”顾采薇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明毓,你……你别往心里去。你和谢大人才成婚几年,不急。”

    “我知道。”尹明毓笑了笑,“顾姐姐放心,我不在意。”

    她是真不在意。子嗣的事,强求不来。她和谢景明如今这样,挺好。

    可她在意的是,周敏借内宅女眷的手,来给谢景明施压。

    这手段,阴得很。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许久。直到外头天色渐暗,谢景明回来了。

    “怎么坐在这儿?”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尹明毓回过神,起身替他解下披风:“在想年宴的事。您今日回来得早。”

    “嗯,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谢景明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听谢忠说,周敏送了礼来?”

    “是。”尹明毓将锦盒取来,打开,“一尊送子观音。”

    谢景明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他倒是会挑东西。”

    “我已经让人登记入库了。”尹明毓合上锦盒,“回礼按惯例加了成。”

    “做得对。”谢景明点头,“他送,咱们就收。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明日早朝,我会亲自谢他。”

    “您要……”尹明毓一怔。

    “他不是想试探吗?”谢景明冷笑,“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他,谢某的家事,不劳外人费心。”

    他说得干脆。尹明毓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他在前头顶着,她只管守住后方就好。

    次日早朝,果然有一番交锋。

    散朝时,周敏特意走到谢景明身边,笑呵呵道:“谢尚书,昨日府上送去的年礼,可还满意?”

    谢景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缓缓道:“周侍郎有心了。那尊送子观音,玉质上乘,雕工精湛,内子很是喜欢。”

    周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说什么,却听谢景明继续道:

    “只是周侍郎可能不知,谢某与内子成婚时便已约定,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内子如今将策儿视如己出,悉心教导,谢某已很满足。至于旁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就不劳周侍郎费心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周敏脸上。

    周围还未散去的官员都看了过来。周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是、是周某多事了。”

    “无妨。”谢景明拱手一礼,“年关将至,周侍郎还是多操心操心户部的账目吧。江南那边刚清出一批亏空,年后的审计,怕是不轻松。”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官员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了然——谁不知道周敏和江南织造局的关系?谢景明这话,分明是敲打。

    消息传回谢府时,尹明毓正在试年宴的新衣裳。海棠红遍地金的袄裙,绣着缠枝牡丹,华贵又不失雅致。

    兰时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说着外头听来的话。

    “……都说老爷当场就让周侍郎下不来台。周侍郎那张脸,比锅底还黑呢!”

    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扬:“他活该。”

    “可不是嘛。”兰时笑道,“谁让他送那尊观音,分明是不安好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

    孩子跑进来,穿着新做的宝蓝色小锦袍,头上戴了顶狐皮小帽,玉雪可爱。他手里举着个红封,眼睛亮晶晶的:“祖母给的压岁钱!”

    “哟,这么早就给压岁钱了?”尹明毓弯腰,替他整了整帽子,“策儿可谢谢祖母了?”

    “谢了!”谢策用力点头,“祖母说,让我好好读书,明年给她考个状元回来!”

    “那策儿可得努力了。”尹明毓笑着捏捏他的脸。

    孩子嘿嘿笑,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红封:“这个给母亲!是策儿自己攒的!”

    尹明毓一愣,接过红封。很轻,里头大概是几个铜板,可那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策儿真乖。”她眼眶有些热,“母亲收下了。”

    “母亲要买好吃的!”谢策认真道,“父亲说,母亲最近累了,要补补。”

    尹明毓心中软成一片。她蹲下身,抱住孩子:“好,母亲买好吃的。策儿也要多吃,长高高。”

    “嗯!”

    母子俩正说着话,谢景明回来了。见这场面,他眼中浮起笑意:“说什么呢?”

    “父亲!”谢策扑过去,“我给母亲压岁钱了!”

    谢景明抱起他:“哦?那有没有给父亲?”

    “有!”孩子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红封,“这个给父亲!父亲买新书看!”

    谢景明接过红封,心中暖意涌动。他看向尹明毓,两人相视一笑。

    年关再忙,有这样温馨的时刻,便都值得了。

    腊月二十八,年宴前一日。

    谢府上下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廊下挂满了红灯笼,窗上贴了精巧的窗花,庭院里的梅树上系了红绸,处处透着喜庆。

    尹明毓最后核对了一遍宾客名单。今年与往年不同,谢景明升了尚书,来赴宴的客人多了近一倍。京中数得上的官员家眷,几乎都递了帖子。

    “夫人,定国公府、东平王府、镇远侯府……这几家的座位都按您吩咐,安排在主席左右。”谢忠禀报道。

    “好。”尹明毓点头,“戏台子搭好了吗?”

    “搭好了,就在花园水榭那边。庆喜班的班主说,保准热闹。”

    “嗯。”尹明毓想了想,“明日多备些手炉,天冷,别让夫人们冻着。”

    “老奴明白。”

    正说着,门房又送进来一封帖子。

    尹明毓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帖子上写着:“江南王氏,恭请谢尚书夫人腊月二十九过府一叙。”

    没有官职,没有头衔,只写“江南王氏”。可尹明毓知道,这王氏,是周敏的夫人,也是那位被锁拿进京的孙太监的远房表妹。

    这帖子,来得蹊跷。

    “夫人,这……”谢忠也看到了帖子,面露忧色。

    “拒了。”尹明毓将帖子放下,“就说年关事忙,不便赴约。”

    “是。”

    谢忠拿着帖子退下。尹明毓独自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王氏这个时候递帖子,绝不会只是“一叙”那么简单。

    她想起那尊送子观音,想起周敏在朝堂上的难堪,想起江南案还未清算的余党……

    山雨欲来风满楼。

    腊月二十九,年宴。

    谢府从午后便开始热闹起来。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宾客们携礼登门,寒暄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尹明毓作为当家主母,穿着那身海棠红遍地金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站在二门处迎客。

    “定国公夫人到——”

    “镇远侯夫人到——”

    “东平王府世子妃到——”

    一位位贵妇在丫鬟的搀扶下下车,尹明毓一一上前见礼,寒暄,引路。笑容得体,言语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定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这身衣裳衬你,好看。”

    “夫人谬赞了。”尹明毓微笑,“天冷,夫人快里边请,茶已经备好了。”

    花厅里早已座无虚席。炭火烧得旺,熏得满室暖香。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着衣裳首饰,家长里短。

    尹明毓穿梭其间,招呼这个,照应那个,忙而不乱。

    戏台那边,庆喜班已经开锣。《龙凤呈祥》唱得热闹,锣鼓声、喝彩声,远远传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门房高声通报:

    “周侍郎夫人到——”

    花厅里静了一瞬。

    众人目光都投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织金缎袄裙的妇人缓缓走进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刻薄。正是周敏的夫人,王氏。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礼盒。

    尹明毓迎上去,福身行礼:“周夫人。”

    王氏打量着她,脸上堆起笑:“谢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府上真是热闹,我是不请自来,谢夫人不会见怪吧?”

    “周夫人说哪里话。”尹明毓神色不变,“您能来,是谢府的荣幸。”

    “那就好。”王氏笑着,示意丫鬟将礼盒奉上,“一点心意,恭贺谢尚书高升,也恭贺谢夫人……早得贵子。”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慢又清晰。

    花厅里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尹明毓身上。

    尹明毓看着那礼盒,又看看王氏脸上的笑,忽然也笑了。

    她接过礼盒,递给身后的兰时,然后福身一礼:“周夫人有心了。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就好。倒是周夫人……”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听闻令兄在江南的案子还未了结,您该多为他祈福才是。”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传来低低的抽气声。谁不知道王氏的兄长牵扯进江南案,如今还在刑部关着?尹明毓这话,是往她心窝子里捅刀。

    “你……”王氏脸色发白。

    “周夫人快请入座吧。”尹明毓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笑得得体,“戏正唱到精彩处呢。”

    王氏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定国公夫人打了圆场:“周夫人,来,坐我这儿。”

    这才解了围。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尹明毓转身,继续招呼其他客人。背脊挺直,笑容依旧。

    可她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气的。

    王氏今日来,分明是故意找茬。那礼,那话,都是算计。

    好在,她没输。

    戏台上,《麻姑献寿》开唱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锣鼓声,热闹非凡。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是定的。

    年关这一关,她过了。

    剩下的,等年后再说吧。

    窗外,雪花纷飞。

    而厅内,暖意如春。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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