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谢景明回京。
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积雪初融,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日光里亮晶晶地滴水。谢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张灯结彩。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炖的烧的蒸的炸的,香气飘出老远。
谢策一早就换了新衣裳,宝蓝色小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鼠毛,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坐不住,一会儿跑到大门口张望,一会儿又跑回内院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到?”
“快了。”尹明毓正在核对宴客的菜单,闻言抬头笑了笑,“等太阳到中天,就该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缎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一对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极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是微微汗湿的。
整整四十二天。
从霜重如雪到腊月寒冬,她守着这座府邸,守着孩子,守着那份“安好,勿念”的信念。如今,他终于要回来了。
“夫人!夫人!”门房老赵几乎是踉跄着跑进来,“老爷的马车……到街口了!”
一瞬间,整个谢府都活了。
谢策第一个冲出去,尹明毓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这才从容起身,领着众人往大门去。
府门大开,两排下人垂手肃立。街坊邻里也都挤在巷口探头探脑——户部尚书的仪仗,可不是寻常能见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两列护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随后是四匹骏马拉着的青呢官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谢景明躬身下车。
他瘦了。
这是尹明毓第一个念头。原本清俊的脸庞轮廓更显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可那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亮,像淬过火的剑。
“父亲!”谢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谢景明弯腰将孩子抱起,仔细看了看,唇角浮起笑意:“长高了。”
“我每天都好好吃饭!”谢策搂着他的脖子,“父亲,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谢景明摸摸他的头,“走,进去说话。”
他抱着孩子往里走,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尹明毓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可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担忧、牵挂、欣慰,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尹明毓福了福身:“夫君一路辛苦。”
谢景明点点头,声音低沉:“府里……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尹明毓侧身让开,“祖母在寿安堂等着,夫君先去请安吧。”
寿安堂里,老夫人早已候着。谢景明放下谢策,整衣肃容,行了大礼:“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忧了。”
老夫人眼眶微红,却强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祖母看看。”
谢景明起身。老夫人仔细打量他,见他虽清减,精神却好,这才放下心来:“江南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只是……太险了。”
“为国尽忠,谈不上险。”谢景明道,“只是让祖母和明毓担心了。”
“知道我们担心就好。”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孙儿记下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看出谢景明眉宇间的疲惫,便摆摆手:“你去歇着吧。明毓给你备了接风宴,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是。”
从寿安堂出来,谢景明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内院。
尹明毓正在指挥丫鬟们布置晚宴的厅堂。见他进来,她停下话头,示意众人退下。
屋里只剩两人。
“明毓。”谢景明开口,声音有些哑。
尹明毓走过去,仰头看他。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细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疼吗?”
“不疼。”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小伤。”
“江南……”她顿了顿,“很凶险吧?”
谢景明沉默片刻,拉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这才缓缓道:“那夜在淮安城外,我带了八个护卫,对方有三十多人。若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恐怕……”
他没说完,可尹明毓懂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拼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的水光,心中一软:“好。”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相握的手染成暖金色。
许久,尹明毓才想起正事:“对了,今日有不少人家送了贺礼来。单子在桌上,你看看吧。”
谢景明扫了一眼礼单,眉头微皱:“这么多?”
“都是听说你升了尚书,赶着来贺喜的。”尹明毓道,“贵重的我都让人登记入库了,寻常的按惯例回了礼。只是有几家……怕是得你亲自定夺。”
“哪几家?”
“东平王府送了一对前朝玉璧,说是老太妃的心意。定国公府送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说是贺你高升。还有……”尹明毓顿了顿,“江南织造局新任的督办太监,姓王,送了一匣子南海珍珠。”
谢景明眼神一冷:“珍珠退回去。就说谢某为官清廉,不敢受此重礼。”
“我也是这么想的。”尹明毓点头,“其他的呢?”
“玉璧和画收下,回礼加厚三成。”谢景明沉吟道,“明日我亲自去东平王府和定国公府道谢。”
“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父亲!母亲!晚膳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往外走。
接风宴摆在内院花厅。菜色丰盛,却都是谢景明爱吃的——清炖狮子头、油焖大虾、西湖醋鱼、冰糖肘子,还有一盅当归乌鸡汤。
谢策挨着父亲坐,不停地给他夹菜:“父亲多吃点,您都瘦了。”
谢景明难得胃口好,每样都尝了些。席间,谢策叽叽喳喳说着这几个月的事——周先生又夸他了,陆先生带他去看碑林,母亲教他剪窗花……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像冬日里的暖阳,将那些血腥与阴谋都驱散了。
谢景明听着,看着坐在对面的尹明毓。她正低头给孩子挑鱼刺,侧脸在烛光下柔和温婉。
这个家,有她在,真好。
晚膳后,谢策被嬷嬷带去洗漱。谢景明和尹明毓移步书房。
桌上已堆满了这几个月积压的文书。谢景明随手翻了翻,大多是户部的公务,也有几封同僚的来信。
“这几日,朝中可有人为难你?”他忽然问。
尹明毓正在给他斟茶,闻言顿了顿:“有倒是有,不过都应付过去了。”
“说来听听。”
尹明毓便将东平王府寿宴上的事,还有府中抓到的那个小厮,一一说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景明听着,脸色却渐渐沉下来。
“王氏……是兵部侍郎王崇的夫人?”他问。
“是。”
“那个李三呢?可查到背后是谁?”
“查到了。”尹明毓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是周侍郎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
谢景明接过纸看了看,冷笑一声:“果然是周敏。”
“这位周侍郎……”尹明毓试探着问,“似乎与江南那位孙太监关系匪浅?”
“何止匪浅。”谢景明将纸放下,语气冷冽,“孙德海这些年贪墨的银子,有三成都进了周敏的口袋。我这次在江南查到的账目,有几分就是周敏收受贿赂的证据。”
尹明毓心下一惊:“那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谢景明道,“只是周敏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一时动不得。不过……”他顿了顿,“这次军粮案后,陛下对他已生疑心。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冷峻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对了,”谢景明转过话题,“这几日,恐怕会有不少人来拜访。你是尚书夫人了,该见的场面,总要见。”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祖母已经让我去了一趟东平王府的寿宴,算是历练过了。”
“那就好。”谢景明看着她,“若有人为难你,不必忍着。谢家如今,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话说得霸气。尹明毓笑了:“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夜色渐深。谢景明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疲惫之色。
“您去歇着吧。”尹明毓起身,“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嗯。”谢景明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明毓。”
“嗯?”
“谢谢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这几个月,辛苦了。”
尹明毓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谢景明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尹明毓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将桌上的文书整理好,这才吹熄烛火,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时,她想起谢景明刚才那句话。
夫妻之间。
是啊,他们是夫妻了。
不是当初那个相敬如“冰”的合作关系,而是真正的,风雨同舟的夫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暖的,也沉甸甸的。
次日,谢景明恢复上朝。
尚书的正二品绯袍穿在身上,衬得他越发挺拔威严。早朝上,陛下当众褒奖了他江南之行的功绩,又下旨赏了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
散朝后,同僚们纷纷上前道贺。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虚情假意的。谢景明一一应付,不卑不亢。
走到宫门外时,周敏迎了上来。
“谢尚书。”周敏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恭喜高升啊。”
“周侍郎客气。”谢景明淡淡点头。
“江南一行,谢尚书可是立了大功。”周敏话锋一转,“只是……孙德海毕竟在江南多年,门路广,人脉深。谢尚书这次断了他的财路,怕是要惹上麻烦啊。”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暗藏威胁。
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周敏,缓缓道:“为官者,但求问心无愧。至于麻烦……”他顿了顿,“本官既敢查,就不怕麻烦。”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周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马车里,刘先生低声道:“大人,周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谢景明闭目养神,“让人盯紧他。还有江南那边,新任的王太监是陛下的人,但要提防他被人收买。”
“是。”
马车驶回谢府。刚下车,门房就迎上来:“老爷,定国公夫人和几位夫人来了,正在花厅与夫人说话。”
谢景明眉头微皱:“来了多久?”
“有半个时辰了。”
他整了整衣袍,往花厅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尹明毓坐在主位,正与几位夫人说话。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袄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面对定国公夫人这样的贵妇,她不卑不亢,谈吐从容。
“……谢夫人真是好福气,谢尚书年轻有为,又这般疼你。”定国公夫人笑道,“听说尚书大人一回来,就亲自去给你挑首饰?”
尹明毓抿唇一笑:“是夫君体贴。”
“可不是体贴嘛。”另一位夫人接话,“咱们这些人家里,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偏谢尚书,成婚这些年,身边就你一个。这份专情,真是难得。”
这话听着像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是在探听谢景明是否有纳妾的打算。
尹明毓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夫君常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齐,方能心无旁骛地为国效力。”
四两拨千斤,既表明了谢景明的态度,又抬高了格局。
定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通报:
“老爷回来了。”
众人忙起身。谢景明走进来,拱手行礼:“不知诸位夫人在,失礼了。”
“谢尚书客气。”定国公夫人笑道,“是我们来得不巧,打扰你们夫妻团聚了。”
“夫人言重。”谢景明走到尹明毓身边坐下,“内子年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夫人海涵。”
“哪里的话。”定国公夫人打量着他,又看看尹明毓,忽然笑道,“谢尚书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又寒暄了几句,几位夫人便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这才回转。
回到花厅,谢景明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她们……没为难你吧?”他问。
“没有。”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都是些场面话。倒是你,”她抬眼看他,“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好。”
“哪句?”
“家齐,方能心无旁骛为国效力。”尹明毓笑道,“我借你的话,堵了她们试探纳妾的口。”
谢景明一愣,随即失笑:“你倒是会举一反三。”
“跟夫君学的。”尹明毓眨眨眼。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满室暖意。
窗外,腊梅开得正盛。
寒冬将尽,春天不远了。
(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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