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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章 意料之外的涟漪
    十一月初三,宫里来人了。

    不是内侍,是两位女官,带着四个宫女,捧着一溜朱漆托盘,就这么进了谢府的大门。

    彼时尹明毓正在老夫人院里说话——自从庄子的事传开后,老夫人便时常叫她过去,有时是问问庄子细节,有时就是单纯让她陪着喝茶说话。

    门房急匆匆来报时,老夫人正端详着尹明毓带过来的一块新式花样的绣品,闻言手一顿:“宫里?”

    “是,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给谢夫人送赏。”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尹明毓最先回过神,放下茶盏,起身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冲她点点头:“快去吧,莫让贵客等。”

    前厅里,两位女官已端坐着。为首那位四十许年纪,面容端庄,穿着藕色宫装,见尹明毓进来,起身微微一福:“谢夫人。”

    尹明毓连忙回礼:“不知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夫人客气。”女官笑容得体,“妾身姓秦,这位姓周。奉皇后娘娘懿旨,听闻夫人治理庄子有方,增产惠民,特赐锦缎六匹、宫花十二支、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勉。”

    宫女们将托盘上的红绸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锦缎是上用的云锦,流光溢彩;宫花做得精致,栩栩如生;玉如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

    都是好东西。

    尹明毓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谢恩礼:“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

    秦女官虚扶一把,又笑道:“娘娘还说,夫人虽是内眷,却能惠及民生,实为女中典范。望夫人再接再厉,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

    这话说得重了。

    尹明毓心里一紧,面上却更加恭谨:“臣妇愚钝,不敢当此赞誉。不过尽些本分罢了。”

    秦女官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宫中人,尹明毓回到前厅,看着那堆赏赐,半晌没说话。

    兰时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些……”

    “登记入库。”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单独记一笔,东西不用。”

    “啊?”

    “皇后的赏赐,供起来才是正理。”尹明毓解释了一句,又补充,“去请侯爷回府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谢景明今日在兵部当值,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进院时,尹明毓正坐在廊下,盯着那对玉如意发呆。

    “怎么回事?”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

    尹明毓把宫里来人的事说了,末了苦笑道:“夫君,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摇头:“不算麻烦,但也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解释给她听:“如今朝中正在议农事新政,户部那些人把你庄子的章程报了上去,圣上过问了。皇后娘娘赐赏,既是嘉奖,也是表态。”

    “表态?”

    “对。”谢景明看着她,“表一个‘鼓励农事、体恤民生’的态。你是内眷,你的成功,更能彰显天家仁德。”

    尹明毓听懂了。她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典型”。

    “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谢景明语气平静,“该怎样还怎样。只是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着你,说话做事,需更谨慎些。”

    尹明毓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三婶那边……”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报声:“三太太来了。”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

    ---

    王氏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姑娘生得秀气,穿着鹅黄衫子,眉眼低垂,一副乖巧模样。

    “听说宫里来人了?”王氏一进门就笑,“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派人知会一声?咱们也好来贺喜。”

    尹明毓起身相迎:“三婶消息真快。不是什么大事,不敢惊动长辈。”

    “这还不算大事?”王氏拉着她在上首坐了,又示意那姑娘上前,“来,婉儿,见过你堂嫂。这位就是你景明堂哥的夫人,如今京里都传遍的能干人。”

    那姑娘规规矩矩行礼:“婉儿见过堂嫂。”

    声音细细的,很是温顺。

    尹明毓笑着让人看座,又让兰时上茶点。王氏拉着婉儿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夸:“我这侄女啊,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女红、管家,样样拿得出手。就是性子太静,不像侄媳妇你这么有主意。”

    尹明毓只笑不语。

    王氏夸了一阵,话锋一转:“说起来,婉儿她爹在外任上,家里就我和她娘两个妇人,有些事到底照应不到。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婉儿在府里住段日子?跟着侄媳妇你学学,长长见识。”

    来了。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沫子:“三婶这话说的,婉儿妹妹这般品貌,该是我向她请教才是。只是府里近来事多,我怕照顾不周……”

    “诶,不用你特意照顾。”王氏连忙说,“就给个院子,让她自己待着就行。若是方便,你理事的时候让她在旁边看着,学个一星半点,就是她的造化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人是要塞进来的。

    尹明毓垂着眼,心里转了几个弯。王氏的用意不难猜——宫里都赏了,说明尹明毓这套确实入了上头的眼。把自家侄女送过来“学习”,一来能沾光,二来……若是学得好,说不定也能得些好处。

    “三婶既然开口,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尹明毓放下茶盏,笑道,“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那些法子,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未必适合婉儿妹妹。况且庄子的事已经了了,接下来我就是打理府中寻常事务,怕没什么可学的。”

    “有有有,肯定有。”王氏见她松口,脸上笑容更盛,“哪怕看看你怎么管家,也是好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氏又坐了一刻钟,便带着婉儿告辞,说明日就把人送来。

    送走人,尹明毓回到屋里,谢景明从屏风后转出来。

    “都听见了?”尹明毓问。

    谢景明点头:“你打算如何安置?”

    “能如何安置?”尹明毓在榻上坐下,有些无奈,“给个院子,让人好生伺候着。她想看什么,只要不涉及要紧的,就让她看。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三婶这心思,怕不是单纯想让她学管家。”

    “自然不是。”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三叔在工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待了六年,想动一动。你如今入了宫里的眼,他们想借你的势。”

    “可我有什么势可借?”尹明毓不解,“我就是个内眷。”

    “皇后赏了你,说明圣上和娘娘注意到谢家了。”谢景明说得直白,“这时候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三叔若是在这个时候做出些政绩,升迁会容易许多。”

    尹明毓听懂了。政治这东西,有时候讲究的就是个时机和印象。

    “那婉儿……”

    “她是个棋子。”谢景明语气平静,“送来你这儿,一是为了显得两家亲近,二是为了让你在三叔的事上‘说句话’。”

    “我说话管用?”

    “现在管用了。”

    尹明毓沉默了。她想起刚嫁进来时,三房那边虽不至于怠慢,却也并不热络。如今不过半年,态度就变了。

    果然,人有了价值,身边就会多出许多“亲戚”。

    “夫君,”她忽然问,“你觉得我该帮吗?”

    谢景明看着她:“你想帮吗?”

    “不想。”尹明毓答得干脆,“三叔那人我虽不了解,但听你说过,能力平平,只是守成。这样的人升上去,未必是好事。况且——”

    她抿了抿唇:“我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我只想管好我的庄子,过我的安生日子。”

    “那就按你想的做。”谢景明说,“婉儿来了,你按亲戚的礼数待她便是。至于三叔的事,不必主动提,若有人问起,就说内眷不便过问朝政。”

    这倒是好说辞。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

    第二日,婉儿果然来了。

    带着两个丫鬟,几箱行李,阵仗不小。尹明毓给她安排了一个离主院不远的偏院,又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伺候。

    安顿好后,婉儿来正院谢恩。

    今日她换了身浅碧色衣裙,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尹明毓留她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家常,又交代了些府里规矩。

    婉儿都一一应了,态度恭敬。

    “堂嫂,”临走时,她忽然开口,“姑母让我跟着您学管家,不知……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尹明毓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急。你先歇两日,熟悉熟悉环境。等过几日我理事时,让人叫你。”

    “谢堂嫂。”婉儿福了福身,退下了。

    兰时送人回来,小声说:“这位婉儿小姐,看着倒是乖巧。”

    “乖巧是好事。”尹明毓拿起桌上的账本,“只要真乖巧就行。”

    接下来几日,婉儿果然安分。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其他时候就在自己院里待着,偶尔在花园走走,遇上下人也都客客气气。

    尹明毓观察了几日,挑了个理事的日子,让人叫她过来。

    这日要处理的是府里冬衣采买的事。几个管事娘子带着布料样品和账册来汇报,尹明毓坐在上首,一样样看过去。

    婉儿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管事们都退下了,尹明毓才问她:“婉儿妹妹可看明白了?”

    婉儿抬起头,眼神清澈:“堂嫂处事果断,账目清晰,婉儿受益良多。”

    “不过是些琐事。”尹明毓笑了笑,“其实管家没什么诀窍,无非是‘公平’二字。对下公平,他们才会服你;对事公平,才不会出纰漏。”

    婉儿认真点头:“婉儿记下了。”

    “还有,”尹明毓又说,“今日这些事,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了。府中事务,不宜外传。”

    这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婉儿脸微微一红,连忙道:“堂嫂放心,婉儿晓得轻重。”

    又过了几日,王氏又来了。

    这次是单独来的,寒暄几句后,便试探着问:“婉儿在这边,没给侄媳妇添麻烦吧?”

    “没有,婉儿妹妹很懂事。”尹明毓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搓了搓手,终于说到正题,“其实今日来,还有件事……你三叔在工部,近来负责修东郊的官道,很是辛苦。若是……若是能在圣上面前提一提……”

    “三婶,”尹明毓打断她,笑容依旧,“您也知道,我是内眷,从不过问朝政。况且圣上面前,哪有我说话的份?”

    王氏笑容僵了僵:“不是让你直接说,就是……若是宫里再问起庄子的事,你顺口提一句……”

    “三婶,”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决,“皇后娘娘赏我,是因为庄子增产惠及了庄户。若我把这恩典用在别处,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期望?”

    这话说得重,王氏脸色变了变。

    尹明毓又缓了语气:“三叔若真有政绩,上头自然会看见。咱们这样的人家,行事还是稳妥些好,您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王氏也不好再纠缠,又坐了会儿,便讪讪告辞。

    送走人,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始凋零的菊花,轻轻叹了口气。

    兰时走过来,给她披上披风:“夫人做得对。”

    “对不对的,谁知道呢。”尹明毓拢了拢披风,“我只知道,有些口子不能开。今日替三房说话,明日就可能有别人来求。这府里府外,盯着的人太多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婉儿那边……好生照看着。这孩子没什么错,别为难她。”

    “是。”

    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尹明毓抬头看了眼天空,秋日天高云淡,一片澄澈。

    她想起庄子那些朴实的庄户,想起他们拿到钱时欢喜的笑容。

    那才是她该做的事。

    至于这些府宅里的算计、朝堂上的心思,能不沾,就不沾吧。

    毕竟,她可是条要“躺平”的咸鱼。

    虽然这条咸鱼,如今被拱到了浪尖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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