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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章 涟漪之下有暗涌
    婉儿在谢府住满半个月时,入了冬。

    十一月的京城,寒气一天重过一天。各院都烧起了地龙,廊下也挂上了厚实的棉帘子。婉儿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安分守己,只是往尹明毓院里跑得勤了些。

    这日她又来,手里捧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说是遇到了针法上的难题,想请教堂嫂。

    尹明毓正看庄子送来的冬衣发放记录,闻言放下册子,接过帕子细看。绣的是喜鹊登梅,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只是喜鹊的眼睛处用了不太常见的打籽绣,针法确实有些复杂。

    “这儿应该这样……”尹明毓拿起旁边的针线,示范了几下,“线不能拉得太紧,否则籽粒不圆润。”

    婉儿凑近了看,眼睛亮亮的:“原来如此!堂嫂真是博学,连这么冷僻的针法都会。”

    “不过是多看了几本绣谱。”尹明毓把帕子还给她,重新拿起册子,“你既喜欢刺绣,我院子里有几本前朝的绣样图册,回头让兰时找给你。”

    “谢堂嫂。”婉儿福了福身,却没走,反而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轻声问,“堂嫂在看什么?可是庄子的事?”

    尹明毓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嗯,冬衣发放的账目。”

    “堂嫂真辛苦。”婉儿声音软软的,“又要管家,又要管庄子,还要应付宫里宫外那些应酬。若是换了婉儿,怕是早就累倒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尹明毓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合上册子,笑了笑:“也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婉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前日姑母来看我,还说起堂嫂呢。说如今京里好些人家都在议论,说谢家娶了个能干的媳妇,连皇后娘娘都赏了。姑母还说……要是堂嫂能帮帮三叔就好了。”

    来了。

    尹明毓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茶,才道:“三叔在工部任职,那是朝廷的事,我一个内眷,能帮什么?”

    “堂嫂何必自谦。”婉儿眨眨眼,“如今谁不知道,堂嫂在圣上面前都挂了号。若是堂嫂能在合适的场合,提一句三叔修官道的辛苦……”

    “婉儿妹妹。”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语气却淡了,“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

    “是你姑母,还是你自己想的?”尹明毓看着她,眼神平静,“若是你姑母教的,你回去告诉她,朝堂的事我管不了。若是你自己想的——”

    她顿了顿:“那我劝你一句,年纪轻轻的,少掺和这些。”

    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道:“堂嫂教训的是,婉儿……婉儿知错了。”

    “谈不上教训。”尹明毓重新拿起册子,“只是提醒。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看着,说话做事,都得谨慎些。你既叫我一声堂嫂,我就得对你负责。”

    “是。”婉儿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婉儿先告退了。”

    她走后,兰时从外间进来,小声道:“夫人,这位婉儿小姐,心思不小啊。”

    “看出来了。”尹明毓揉了揉眉心,“之前那些乖巧,怕是装出来的。”

    “那……”

    “无妨。”尹明毓摆摆手,“她愿意装,就让她装。只要不越界,随她去。”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添了份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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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日,谢景明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尹明毓正在教谢策认字,见他进来,让兰时先带孩子出去,自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嗯。”谢景明接过茶,在榻上坐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朝上,吵起来了。”

    “为了农事新政?”

    “对。”谢景明揉了揉额角,“户部把各地推行新法的条陈报上去了,争议很大。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主张全面推行,以工部侍郎为首的一派则说操之过急,容易生乱。”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那夫君的意思是?”

    “我?”谢景明看她一眼,“我今日没说话。”

    这倒让尹明毓有些意外。以谢景明的性格,不该是沉默的人。

    谢景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因为有人提到了你。”

    “我?”

    “嗯。”谢景明放下茶盏,“工部侍郎说,谢家庄子能成,是因为有你亲自盯着,又有谢家的财力支持。换作寻常人家,哪有这个条件?若是强行推广,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尹明毓眉头皱起来:“他这是……拿我当靶子?”

    “差不多。”谢景明语气平静,“不过户部尚书反驳了,说既然谢家能成,就说明法子可行。关键在于如何因地制宜,而不是因噎废食。”

    朝堂上的争论,尹明毓听不太懂,但她明白一点:自己成了两派争执的一个焦点。

    “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没表态,只让两派再议。”谢景明看向她,“但下朝后,周侍郎私下找我,说圣上可能会召你进宫问话。”

    尹明毓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

    “进、进宫?”

    “只是可能。”谢景明按住她的手,“别慌。若是真召你,照实说就是。你那些章程,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成与不成,都有道理可说。”

    话是这么说,可尹明毓心里还是打鼓。见皇帝?那是闹着玩的吗?一句话说错,可能就……

    “夫君,”她声音有些干,“若真要去,你能不能……教教我该怎么说?”

    谢景明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定章程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那不一样。”尹明毓苦着脸,“那时候最多赔点银子,现在可是……”

    “好了。”谢景明拍拍她的手,“若真要去,我自然会教你。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处理。”

    “什么事?”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递给她:“今日下朝,三叔拦了我。”

    尹明毓接过名帖一看,是工部员外郎谢忱——三叔的名帖。

    “他想让我在朝上,替他说几句话。”谢景明说得平淡,“说他修官道有功,该升一升。”

    尹明毓想起婉儿前几日的话,心里明白了:“所以婉儿那些话,是三叔的意思?”

    “应该是。”谢景明看着她,“你之前拒绝了三婶,他们就找上了我。”

    “那夫君答应了?”

    “没有。”谢景明摇头,“我说,朝堂之事,论功行赏自有法度。若真有功,上头自然会看见。”

    这话和尹明毓当初回绝王氏的,几乎一样。

    尹明毓心里一暖,又有些担忧:“三叔会不会……”

    “无妨。”谢景明语气依旧平淡,“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原则。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尹明毓:“你这套章程能成,靠的是真抓实干,不是投机取巧。三叔若想升迁,也该在修路上做出实绩,而不是走这些旁门左道。”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点点头,又问:“那婉儿那边……”

    “让她住着吧。”谢景明道,“毕竟是亲戚,不好赶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婉儿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急事?

    “让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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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儿进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了谢景明也在,她愣了一下,连忙行礼:“景明堂哥。”

    “嗯。”谢景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尹明毓让人给她搬了绣墩:“坐吧。怎么了?”

    婉儿坐下,捏着帕子,声音带着哭腔:“堂嫂,我……我想回家了。”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看着她:“可是在府里住得不惯?”

    “不是不是。”婉儿连忙摇头,“府里一切都好,堂嫂待我也好。只是……只是我娘今日托人捎信来,说我爹在外任上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这倒是个正当理由。

    尹明毓看了谢景明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既然令尊抱恙,你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我这就让人备车,再备些药材让你带回去。”

    “谢堂嫂。”婉儿站起来,又行了一礼,犹豫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我跟堂嫂说的那些话,是我糊涂了。姑母那边,我已经写信去说了,让她们别再为难堂嫂和堂哥。”

    这话说得诚恳,倒让尹明毓有些意外。

    她看着婉儿,小姑娘眼睛还红着,表情却认真。或许,之前那些心思,真是王氏教的,她自己未必真想掺和。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尹明毓语气缓和了些,“你既想明白了就好。回去好好照顾令尊,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堂嫂。”婉儿又福了福身,这才退下。

    人走后,谢景明才开口:“你觉得她是真想明白了,还是以退为进?”

    尹明毓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婉儿在丫鬟的陪同下往偏院走,背影单薄,脚步匆匆。

    “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尹明毓轻声道,“十四五岁的姑娘,被当棋子送来送去。今日说要走,怕是既担心父亲,也是想逃离这些是非。”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生在这样的人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是啊。”尹明毓叹口气,“所以我总想,能活得简单些,就简单些。”

    她转身看向谢景明:“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总觉得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避开这些。”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不是天真,是清醒。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清醒。”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没关系。你想简单,我就帮你把复杂的挡在外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尹明毓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谢景明。他神色依旧平静,眼神却认真。

    “夫君……”

    “好了。”谢景明打断她,“婉儿要走,你去安排吧。我还有些公文要看。”

    说完,转身往书房去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婉儿是第二日一早走的。尹明毓让人备了车,又备了些药材和布料让她带回去。临行前,婉儿又来辞行,这次没多说什么,只深深鞠了一躬。

    马车驶出府门时,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舍不得?”兰时问。

    “谈不上舍不得。”尹明毓转身回府,“只是觉得,这姑娘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或许能过得简单些。”

    她顿了顿,又说:“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回到院里,谢策正等着她。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母亲,婉儿姑姑走了吗?”

    “走了。”

    “那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尹明毓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策儿喜欢婉儿姑姑?”

    谢策歪头想了想:“婉儿姑姑会给我讲故事,还会教我折纸。但是……我还是更喜欢母亲。”

    孩子的话天真,却让尹明毓笑起来。她摸摸谢策的头:“走吧,今日母亲有空,教你认新字。”

    “好!”

    阳光照进院子,暖洋洋的。

    尹明毓牵着谢策的手往屋里走,心里那些关于朝堂、关于算计的烦扰,渐渐散了。

    管他外面风浪多大,她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才是她的“咸鱼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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