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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章 火起与人心
    火灾是后半夜起的。

    尹明毓睡得正沉,被外头的喧闹声惊醒时,窗纸已映出一片红光。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见庄子西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夫人!”兰时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是、是仓库!堆农具和种子的仓库着火了!”

    尹明毓心里一沉,快步往外走。院子里,谢景明已经穿戴整齐,见她出来,沉声道:“我去看看,你留在院里。”

    “我也去。”尹明毓系好披风带子,“仓库里是春耕要用的东西,不能有闪失。”

    两人赶到时,仓库的火势已经很大。佃户们提着水桶在救火,但火太大,水太少,杯水车薪。吴庄主站在人群前头,急得团团转,一见尹明毓,扑过来就喊:“夫人!这可怎么办啊!仓库里是庄子大半的家当啊!”

    尹明毓没理他,扫视四周。仓库是土墙草顶,按理说不该烧得这么旺。而且着火点不止一处,火是从不同方向同时烧起来的。

    有人纵火。

    她眼神冷下来,对谢景明低声道:“夫君,那些‘镖局’的人呢?”

    谢景明目光扫过人群,摇头:“不在。”

    果然。

    “先救火。”尹明毓扬声,“赵管事!组织人从溪里取水!所有人排成队,传水桶!妇女孩子去收拾空地,把抢救出来的东西挪开!”

    她声音清亮,在嘈杂中格外清晰。慌乱的人群像是有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火一直烧到天蒙蒙亮才被扑灭。仓库烧塌了大半,里头的农具、种子大多成了灰烬,只抢出来一小部分。

    天光渐亮,废墟上冒着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味。佃户们一身灰黑,或站或坐,脸上满是绝望。

    春耕在即,农具毁了,种子没了,今年的收成……完了。

    王老四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其他佃户也都垂着头,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吴庄主哭丧着脸,对尹明毓道:“夫人,这、这可怎么办啊!春耕眼看就要开始,现在农具种子都没了,咱们庄子……完了啊!”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佃户们心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尹明毓站在废墟前,脸上沾着灰,神色却异常平静。她看着那些绝望的佃户,又看看哭天抢地的吴庄主,忽然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吴庄主,”尹明毓转过身,看向他,“仓库的钥匙,平时谁管?”

    吴庄主一僵:“是、是小人管着。”

    “昨夜可锁好了?”

    “锁好了!绝对锁好了!”吴庄主连连点头,“小人每晚都会检查一遍,绝不会出错!”

    “那这火是怎么起的?”尹明毓走到废墟边,用脚拨了拨烧焦的木料,“土墙草顶,若不是有人放火,哪能烧得这么旺?还从不同地方同时起火?”

    吴庄主额上冒汗:“这、这……也许是天干物燥,走了水……”

    “天干物燥,能同时走四五处水?”尹明毓挑眉,“吴庄主,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佃户们傻?”

    场上静下来。佃户们抬起头,看向吴庄主,眼神渐渐变了。

    王老四站起来,盯着吴庄主:“庄主,昨夜我起夜,看见仓库这边有人影。当时还以为是看错了,现在想来……”

    “你胡说什么!”吴庄主急了,“王老四,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尹明毓淡淡道,“赵管事,带几个人,仔细查看火场,看看有没有火油之类的痕迹。兰时,去问问庄子里的人,昨夜有没有听见、看见什么异常。”

    “是!”

    两人领命去了。吴庄主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尹明毓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对佃户们。

    “乡亲们,”她扬声道,“仓库是烧了,但春耕不能停。农具没了,咱们想办法修、想办法造;种子没了,咱们去别处调。天塌不下来。”

    “可、可咱们哪有钱啊……”一个老汉颤声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尹明毓说得干脆,“我已经写信回府,让府里调一批农具和种子过来,最迟三天就能到。这三天,咱们先把能用的农具修好,把地整好。等东西一到,立刻下种!”

    佃户们眼睛亮了些,却还犹豫。

    尹明毓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怕她只是说说,怕最后指望不上。

    她走到王老四面前:“王老四,你信我吗?”

    王老四看着她,看着这个脸上沾灰、眼神却亮的妇人,一咬牙:“信!”

    “好。”尹明毓又看向其他人,“我知道,大家担心我说话不算话,担心东西来不了。这样,我立个字据——三天后若农具种子不到,今年的地租,桃溪庄全免!所有损失,我谢家承担!”

    这话石破天惊。连谢景明都看了她一眼。

    佃户们更是惊呆了。免地租?谢家承担损失?这、这得多少银子?

    “夫人,这……”王老四声音发颤。

    “我说到做到。”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印章,对兰时道,“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写字据。”

    兰时很快取来纸笔。尹明毓当场写下字据,盖上私印,又让谢景明盖上侯印。白纸黑字,红印鲜亮。

    她把字据交给王老四:“你收着。三天后若东西不到,这就是凭证。”

    王老四捧着那张纸,手直抖。其他佃户围过来看,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盯着那张纸,像是盯着救命稻草。

    “现在,”尹明毓拍拍手上的灰,“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会修农具的,去修农具;会木工的,跟我去砍树,做新的;其他人,继续整地。三天,咱们要把所有准备都做好!”

    “是!”

    佃户们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不知多少倍。他们散了,脚步匆匆,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头。

    等人都走了,尹明毓才长长舒了口气,腿有些发软。谢景明扶住她,低声道:“何必立字据?府里调东西,用不了三天。”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身上,“但他们不知道。我得给他们一个准话,一个他们能抓住的准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也想看看,吴庄主和他背后的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谢景明看向远处——吴庄主还站在废墟边,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已经慌了。”谢景明道,“放火是为了逼走你,没想到你不仅不走,还要硬扛。”

    “那我就扛给他看。”尹明毓直起身,“夫君,那些‘镖局’的人……”

    “已经让人去查了。”谢景明道,“火是他们放的,跑不了。等拿到证据……”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点点头,看着忙碌起来的庄子。晨光中,佃户们搬木料的搬木料,修农具的修农具,虽然脸上还带着烟灰,眼神却有了光。

    “其实这样也好。”她轻声道,“一场火,烧出了人心。谁真心为庄子好,谁在背后捅刀子,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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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桃溪庄像上了发条。

    男人们砍树、做农具、修水渠;女人们缝补、做饭、照顾孩子;连半大的孩子都跟着捡柴、递工具。庄子上下,没一个闲人。

    尹明毓也没闲着。她跟着王老四下地,看土质,定种植计划;跟着木工师傅学做简单的农具;跟着妇女们一起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一般,但佃户们吃得格外香。

    第二天下午,谢府调拨的第一批农具就到了。足足五大车,锄头、犁头、镰刀,都是新的。佃户们围着车,摸着那些闪亮的铁器,眼睛都直了。

    “真、真来了……”王老四喃喃道。

    “我说了,三天内一定到。”尹明毓笑道,“还有种子,明天就到。”

    第三天,种子也到了。麦种、豆种、菜种,分门别类,装得整整齐齐。

    佃户们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再看看已经修整好的农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张字据,王老四小心地收了起来,没再用上。

    东西齐了,春耕正式开始。王老四带着人下地,吆喝声、犁地声、说笑声,响彻田野。

    尹明毓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

    “夫人,”兰时小声道,“赵管事查到了,火场确实有火油的痕迹。还有,昨夜有人看见那几个‘镖局’的人鬼鬼祟祟往山里去,已经派人去追了。”

    “嗯。”尹明毓点点头,“吴庄主那边呢?”

    “老实多了。”兰时撇嘴,“这几天见人就躲,话都不敢多说。”

    正说着,吴庄主来了。他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见尹明毓看过来,才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笑:“夫人,春耕开始了,您看……”

    “吴庄主有事?”尹明毓语气平淡。

    “没、没什么事。”吴庄主搓着手,“就是……就是小人想着,庄子不能没个管事的。小人虽然愚钝,但也管了这么多年,熟悉情况。您看……”

    这是想重新掌权。

    尹明毓笑了:“吴庄主说得对,庄子不能没个管事的。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田里忙碌的王老四:“我觉得王老四就不错。懂农事,肯干活,佃户们也服他。往后这庄子,就让他管吧。”

    吴庄主脸色一白:“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佃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尹明毓打断他,“况且,这是娘娘推行的新政,就是要让懂行的人管事。吴庄主若有意见,可以去娘娘那儿说。”

    这话把皇后抬出来,吴庄主顿时哑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全、全凭夫人安排。”

    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兰时看着他背影,忍不住笑:“该!”

    尹明毓却没笑。她看着吴庄主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谢景明走过来。

    “他太容易放弃了。”尹明毓低声道,“不像他的性子。怕是在憋别的招。”

    谢景明点头:“我让人盯着他。”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护卫押着三个被捆得结实的人过来,正是之前那几个“镖局”的人。

    “侯爷,夫人,”护卫禀报,“在山里抓到的。他们想往城里跑,被咱们截住了。”

    尹明毓走过去。那三人被堵着嘴,见她过来,眼神躲闪。

    “谁指使你们放火的?”她问。

    三人不吭声。

    尹明毓也不急,对护卫道:“送官府吧。纵火毁农,按律该怎么判怎么判。对了,跟府尹说一声,这几人可能还牵扯别的案子,好好审。”

    一听要送官,三人慌了,呜呜地挣扎。

    尹明毓让人取下他们嘴里的布。其中一人连忙道:“夫人饶命!是、是吴庄主雇我们的!他让我们放火,说是事成之后给一百两银子!”

    果然。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谢景明淡淡道:“押下去,连同供词,一并送官。”

    护卫把人带走了。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绿意渐浓的田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场火,烧出了魑魅魍魉,也烧出了人心向背。

    “累了?”谢景明问。

    “有点。”尹明毓靠在他肩上,“但值得。”

    田里,王老四直起腰,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是朴实的笑。

    尹明毓也朝他挥挥手。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她知道,桃溪庄的春耕,稳了。

    而她的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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