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谢景明离家的第七日,又有一封信送到。
彼时尹明毓正带着谢策在院子里摘石榴——早熟的那几个,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谢策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个,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母亲您看,这个快熟了。”
尹明毓接过来看了看,笑道:“是快了。再晒几日太阳,就能吃了。”
正说着,门房捧着信来了:“夫人,老爷的信。”
谢策眼睛一亮,放下剪刀就凑过来。尹明毓擦了擦手,拆开信。
这次信长了些。
谢景明说天津卫的事办得顺利,再过三四日就能回程。又说当地的海鲜肥美,特意让人快马送了些回来,让府里尝尝鲜。最后问府里可好,让尹明毓别太劳累。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石榴熟时,当能归矣。”
尹明毓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父亲说什么了?”谢策急着问。
“说再过三四日就回来了。”尹明毓把信给他,“还让人送了海鲜回来,晚上咱们加菜。”
“太好了!”少年欢呼,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尤其盯着最后那句,“石榴熟时……父亲是说,等咱们院子里的石榴熟了,他就回来了?”
“应该是这个意思。”
谢策立刻跑到树下,仰头数那些青里透红的果子:“一、二、三……母亲,有三个快熟了!父亲回来时,正好能吃!”
看他那高兴劲儿,尹明毓也笑了:“那你可得看好了,别让鸟雀啄了去。”
“儿子天天来看!”少年认真道。
午膳时分,谢景明说的海鲜送到了。是两篓子鲜活的螃蟹和海虾,还有几条用冰镇着的海鱼。厨房刘妈见了直咂舌:“这可真新鲜,老爷有心了。”
晚膳时,桌上果然多了几道海鲜。清蒸螃蟹、白灼海虾、红烧海鱼,都是简单的做法,但胜在食材新鲜。谢策吃得满手是油,尹明毓也难得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父亲真好。”少年剥着虾壳,“知道咱们爱吃这些。”
“是啊。”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别辜负父亲的心意。”
“儿子一定用功!”
第二日,尹明毓去糕点铺时,金娘子正和赵娘子说话。见她来,两人都笑了。
“正说着夫人呢。”金娘子道,“赵娘子说,尹家新做的样布,卖得极好。”
赵娘子点头:“可不是。那匹藕荷色的,昨天一天就卖完了。还有几位夫人来问,能不能多订些。我已经让人快马送信去江南,让尹家加做。”
这是个好消息。
尹明毓坐下:“花色呢?可有什么说法?”
“都说清雅。”赵娘子笑道,“有几位夫人还说,这花样在京里少见,穿出去不撞衫。尤其那兰草纹,好几个书香门第的夫人都喜欢。”
尹明毓想了想:“既如此,不妨再画几个新花样。兰草、竹叶、梅花、菊花,都是雅致的。颜色也多做几个层次,藕荷、月白、淡青、蜜合,都试试。”
“夫人这主意好。”赵娘子眼睛一亮,“我这就记下。”
“不急。”尹明毓道,“先看看这批卖得如何。若真的好,再让尹家多做。生意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才好。”
这话说得实在,赵娘子连连点头。
说完了绸缎的事,金娘子又说起铺子:“荔枝冻卖得好,尤其是加了杨梅的。刘夫人前日来,尝了之后高兴得很,说咱们做得比她的方子还好。”
“那就好。”尹明毓道,“不过也不能总靠着这几样。天渐渐凉了,该琢磨些秋日的点心。栗子糕、桂花糕,这些应季的,早些准备起来。”
“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熟客,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见尹明毓在,笑着打招呼:“谢夫人也在?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尹明毓请她坐下:“王夫人找我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王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帖子,“下月初三是我家老夫人七十大寿,想请贵府赏光。谢大人若在,定要请的;若不在,就请夫人带着小公子来热闹热闹。”
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看,日子在十天后。那时谢景明应该已经回来了。
“多谢王夫人相请。”她笑道,“届时若老爷在家,定当一同前往;若还没回,我就带策儿去给老夫人祝寿。”
“那就说定了。”王夫人很高兴,“老夫人就爱热闹,人越多越高兴。”
又说了会儿话,王夫人买了几盒点心走了。尹明毓看着手里的帖子,心里盘算着该备什么寿礼。
“王侍郎家与咱们府上,往来多吗?”她问金娘子。
金娘子想了想:“不算多,但也不疏远。王侍郎为人谦和,在朝中名声不错。”
那就是可以往来的人家。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从铺子出来,她顺路去了趟银楼。挑了一对翡翠镯子,水头好,颜色正,适合老人家。又选了几样时兴的珠花,预备着给王家的女眷。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放学了。听说要去王家祝寿,少年有些好奇:“王侍郎家?是文修说的那个王侍郎吗?”
“哪个文修?”
“就是书院里那个王文修。”谢策道,“他父亲是礼部的王侍郎吗?”
尹明毓想了想,陆文修确实提过,有个同窗姓王,父亲在礼部任职。原来就是这家。
“应该是。”她道,“怎么,你认识他家的孩子?”
“认识,但不熟。”谢策道,“王文修功课好,但不太爱说话。文修说他挺厉害的,每次月考都是前三。”
“那你去寿宴时,可以和他聊聊。”尹明毓笑道,“交朋友嘛,多聊聊就熟了。”
少年点点头,又问:“那咱们送什么礼?”
尹明毓把镯子给他看:“这个,你觉得如何?”
谢策仔细看了看:“好看。老夫人会喜欢吗?”
“应该会。”尹明毓道,“老人家嘛,喜欢实在的东西。镯子能戴,珠花能用,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这话说得实在,谢策记下了。
晚膳后,谢策在灯下温书。尹明毓在隔壁绣那个笔袋——快绣好了,是青竹的图案,清雅得很。
烛光摇曳,屋里安静。
忽然,谢策抬起头:“母亲。”
“嗯?”
“父亲还有几日回来?”
“三四日吧。”尹明毓放下针线,“怎么,又想父亲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父亲不在,家里好像少了什么。”
这话说得真切。
尹明毓也有同感。谢景明在时,不觉得什么;他一走,府里确实冷清了些。不是人少,是那种感觉——少了个主心骨,少了个可以商量事的人。
“快了。”她轻声道,“等院子里的石榴熟了,父亲就回来了。”
少年望向窗外。月光下,那几个快熟的石榴,在枝头轻轻摇晃。
第二日,尹明毓收到谢景明的第三封信。
信很短,只说一切顺利,明日启程回京。若是快,三日后可到。让她不必挂念。
这次信里还夹了朵干花,是天津卫特有的海芙蓉,淡紫色,已经压得平平整整。
谢策拿着那朵干花,看了又看:“父亲还带花回来?”
“应该是路上看见,觉得好看,就摘了压着。”尹明毓把花夹在书里,“留着吧,是个念想。”
“嗯。”少年小心翼翼地把书收好。
接下来的两日,尹明毓让下人把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谢景明的书房、卧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花草修剪整齐,连石板路都冲洗过了。
谢策每天下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几个石榴。眼看着它们一天天变红,少年的笑容也一天天灿烂。
第三日傍晚,门房急匆匆来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尹明毓正在屋里看账本,闻言放下笔:“到哪儿了?”
“刚进城门,马上就到!”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对谢策道:“走,接你父亲去。”
母子俩走到二门时,谢景明的马车正好到了。帘子掀开,他迈步下车,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父亲!”谢策第一个跑过去。
谢景明接住他,揉了揉他的头:“长高了。”
“父亲您可回来了!”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石榴熟了,我们给您留着呢!”
谢景明笑了,抬头看向尹明毓。
四目相对,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她眼里有真切的欢喜。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就好。”她说。
简单的问候,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晚膳自然丰盛。厨房做了谢景明爱吃的菜,谢策抢着给他夹菜,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府里怎么样,书院怎么样,铺子怎么样……说个没完。
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等谢策说完了,他才看向尹明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府里一切都好。”
“我都听说了。”谢景明道,“铺子生意好,绸缎庄的事也顺利。你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真心,尹明毓心里暖暖的。
饭后,谢策把那几个熟了的石榴摘下来,献宝似的捧给谢景明。
“父亲您看,正好熟了!”
石榴确实熟得恰到好处。掰开来,籽粒饱满,红得晶莹。谢景明尝了几颗,点头:“甜。”
“是吧!”少年高兴得什么似的,“儿子天天看,就等着您回来吃呢。”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着石榴,说着闲话。月光如水,晚风轻柔。
谢景明说起天津卫的见闻,说漕运的船如何多,说海边的日出如何壮观。谢策听得入迷,尹明毓也听得津津有味。
“等以后有空,带你们去看看。”谢景明道。
“真的?”
“真的。”
少年欢呼,尹明毓也笑了。
夜深了,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
“这次出去,可还顺利?”尹明毓问。
“顺利。”谢景明道,“比预想的还顺利些。所以能提早回来。”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景明忽然道:“我不在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你都处理得很好。我听周伯说了,各院管事每日去回话,门房也看得紧。你是个能当家的。”
这话说得郑重。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寻常事,没什么。”
“寻常事才见真章。”谢景明看着她,“这个家,有你守着,我放心。”
这话说得更郑重了。
尹明毓心里一动,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原来都在他心里。
“老爷……”她轻声道。
“嗯?”
“谢谢您信我。”
谢景明笑了:“你值得。”
三个字,重若千钧。
晚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悠长绵远。
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家,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或许不够精彩,不够传奇,但足够真实,足够温暖。
这就够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是暖的。
月色正好,岁月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