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寒气却似乎被府里蒸腾的忙碌冲淡了些。
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看曹嫂子送来的祭灶糖瓜和蜜供。糖瓜做得圆润饱满,蜜供层层叠叠搭成精巧的宝塔形。
“老夫人那边送去了?”尹明毓拈起一小块糖瓜尝了,甜脆不粘牙。
“一早就送去了,老夫人说今年的糖瓜格外好。”曹嫂子笑道,“各院按例的份例也都分下去了。”
“嗯。”尹明毓点点头,“明日送灶神,该备的香烛元宝都备齐。大厨房今晚的祭灶宴,菜单我再看看。”
刚说完,外头丫鬟报,王婆子和冯娘子来了。尹明毓让曹嫂子先去忙,请了二人进来。
王婆子脸上堆着笑:“给夫人请安。后日二十六,红姨娘……哦不,红娘子出阁的事儿,都预备妥当了。郑秀才那头也收拾出了一间干净屋子做新房,虽简朴些,但处处整洁。明日我们便将嫁妆先送过去铺房。”
“有劳二位了。”尹明毓让兰时封了两个红封,“天寒地冻的,辛苦跑腿。”
“夫人客气,这是应当的。”王婆子和冯娘子喜滋滋接了,又道,“郑秀才那边,想在午后未时初刻发轿来迎,说是请人算过的吉时。不知夫人这边可便宜?”
“可以。”尹明毓没什么意见,“侯爷不在,府里不便大肆操办。红姨娘从她自己的小院出门,一应规矩按侧门嫁女的例,不必太过张扬,但也别失了体面。明日铺房,兰时你带两个妥帖的婆子跟着去,帮着布置布置,看看还缺什么。”
兰时应下。
王婆子两人又说了些细节,便告退了。
尹明毓起身去了红姨娘住的小院。院子早已收拾过,比平日更整洁。红姨娘正在屋里,对着打开的嫁妆箱子发呆。箱子里是尹明毓给她备的:四匹颜色稳重的细布,两套银头面,几样日常首饰,两床新棉被,还有压箱的五十两银子。不算丰厚,但对于郑家那样的清贫门户,已是极体面的嫁妆。
见尹明毓进来,红姨娘忙起身行礼,眼睛又红了:“夫人……”
“明日就要做新嫁娘了,还哭什么。”尹明毓在椅子上坐下,“东西可都收拾好了?自己的体己细软要随身带好。到了郑家,便是正经的秀才娘子了,说话行事都要有度。他家虽清贫,但读书人家最重规矩体面,你且记着。”
“是,奴婢……不,妾身记下了。”红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夫人的大恩大德,妾身这辈子不敢忘。”
“不必说这些。”尹明毓摆摆手,“往后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最好的报答。那郑秀才是本分人,你好好与他过日子,善待他女儿,他自会敬重你。若遇着难处……”她顿了顿,“可托王婆子递个话,能帮的,我会酌情。”
这已是极大的情分了。红姨娘又跪下磕了个头。
腊月二十四,送灶神。府里各处飘着糖瓜的甜香。兰时带着人将红姨娘的嫁妆箱笼抬去了柳树胡同郑家。郑家果然收拾出了一间向阳的屋子,虽家什简单,但窗明几净。郑秀才的父亲,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童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直裰,说话有些文绉绉的,但礼数周全。小英子躲在爷爷身后,好奇地看着抬进来的箱笼。
兰时指挥婆子们铺床挂帐,又将一些家常用具摆放好。郑家确实清贫,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兰时记在心里,回去禀了尹明毓。尹明毓想了想,让人将库房里一个半新的、不显眼的榆木梳妆台,并两个木凳,次日一并送了过去。
腊月二十五,天色稍霁。府里开始贴窗花、挂灯笼,年味儿渐渐浓了。尹明毓带着谢策去给老夫人请安,顺便将年节下祭祀、宴请的最终安排回禀了。
老夫人仔细听了,点点头:“安排得妥当。今年景明不在,年宴不必过于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各府的年礼,按往年的例,厚上一分即可,不必因景明离京便显得怯了。”
“孙媳明白。”
老夫人看着尹明毓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别太累着,有些事让管事们多跑跑。策儿这几日可还安稳?”
“策儿很乖,读书练武都没落下。”尹明毓微笑,“昨日还帮着写了对联。”
谢策挺起小胸脯:“曾祖母,我写的‘福’字,母亲说好看!”
“好,好。”老夫人难得露出笑容,“那今年的‘福’字,就让我们策儿多写几张。”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又去看了明日宴席的场地和菜单。回到澄心院,刚坐下喝口茶,外院管事来报,说有几位与侯爷同僚的夫人,遣人送了年礼来,话里话外透着慰问之意。
尹明毓看了看礼单,都是些应景的吃食绸缎。“按单子准备回礼,加一份庄子上出的好蜜和暖房摘的第一茬小青菜。回话时说,侯爷奉旨公干,家中一切安好,谢过夫人记挂。”
管事应声去了。
傍晚,尹明毓正在暖房里看那几株矮番茄——又红了几颗,琢磨着是留种还是摘了吃,门房忽然急匆匆来报:“夫人,有北边的信!是侯爷派人送回来的!”
尹明毓心下一跳,面上却稳住,洗净了手,缓步回到正屋。来送信的是个风尘仆仆的亲兵,脸冻得通红,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屑。
“给夫人请安!”亲兵单膝跪下,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呈上,“侯爷命小人快马送回。侯爷一切安好,已平安抵达雁门关,请夫人放心。”
兰时接过信,递给尹明毓。信封上是谢景明熟悉的笔迹,墨迹有些晕染,显是途中仓促所写。
“一路辛苦了。”尹明毓对那亲兵道,“兰时,带这位军爷下去好好歇息,用些热饭热汤,再请府里大夫看看有无冻伤。厚赏。”
亲兵谢恩退下。
尹明毓拿着信,走到灯下。信封沉甸甸的,她指尖拂过那略粗糙的纸张,停顿片刻,才缓缓拆开。
里面是好几张信纸。开头是报平安,说一路行军虽苦寒,但还算顺利,已抵达雁门关大营,与镇北将军汇合。黑水靺鞨部族骑兵仍在关外游弋挑衅,但尚未大规模叩关。军中士气尚可,粮草辎重正在陆续运抵。
接着,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些,问家中是否安好,老夫人身体如何,策儿功课可有进益,年节准备可还顺利。叮嘱天寒,务必注意添衣保暖,莫要贪看雪景着了凉。又说北地苦寒,但将士用命,让她勿念。
最后一张信纸,字迹似乎更匆忙些,墨色也淡了,只寥寥数行:“营中夜寒,星斗甚明,偶闻胡笳声咽。思及家中灯火,倍感温煦。一切珍重,待归。景明手书。”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缠绵悱恻,只是最平实的记述和叮嘱。但字里行间,那份牵挂与信赖,却沉甸甸地透过纸背。
尹明毓将信仔细看了两遍,才轻轻折好,放回信封。心中那根自他离去后一直微微绷着的弦,似乎松缓了些许。
平安抵达,便好。
“母亲,是父亲的信吗?”谢策不知何时跑了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是。”尹明毓将他揽到身边,抽出其中一张信纸,指着上面的字念给他听,“‘问策儿安,读书习武当持之以恒,孝顺母亲,勿令余挂怀。’——你父亲问你呢。”
谢策眼睛亮亮的,指着信纸:“父亲还说什么?”
“说你父亲已到了北边关城,一切平安,让我们放心。”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要不要也给父亲写几个字?等有便人,捎过去。”
“要!”谢策立刻来了精神。
尹明毓让兰时铺纸研墨。谢策握着笔,认真想了想,工工整整地写下:“父亲大人安,儿策谨遵教诲,读书练武,陪伴母亲,望父亲早日归家。”写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短,又抬头问:“母亲,您写不写?”
尹明毓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顿了顿,也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简单写道:“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寒甚,万望保重。明毓。”
字迹清秀,言简意赅。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收好。
次日,腊月二十六。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红姨娘的小院里,一早就有人忙活。尹明毓按规矩,没去送嫁,只让兰时代表她去看着。红姨娘穿了身水红色的嫁衣,戴了尹明毓赏的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胭脂,由两个婆子搀着,在未时初刻,准时从侧门上了一顶雇来的青呢小轿。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浩荡的送亲队伍。只有王婆子和冯娘子陪着,两个侯府的婆子跟着,一路安静地去了柳树胡同。
轿子到了郑家门口,郑秀才已穿着半新的蓝色直裰等在门前。轿帘掀开,红姨娘蒙着盖头,由婆子扶着下轿。简单的仪式后,便被迎进了门。
兰时回来禀报:“郑家备了一桌酒菜,请了左邻右舍几位长辈见证,礼数都周全。红姨娘……不,郑娘子一切都好。”
尹明毓点点头:“她院里的东西,都归置好,屋子打扫干净,暂时锁起来吧。”
“是。”
红姨娘出嫁,如同在侯府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府里依旧忙碌着准备过年,似乎并未因此事有太多不同。
只是有些敏锐的下人发现,澄心院廊下新挂了一对鸽子哨,风过时,发出清越悠远的声音,像是在等着远方归来的讯息。
腊月二十七,尹明毓收到郑家托王婆子送来的谢礼——一包郑家自己做的芝麻糖,并红姨娘亲手做的一双鞋垫,针脚细密。尹明毓收了,让兰时回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和两块尺头。
同日,北边又有一封简短的信送到,仍是报平安,说关外靺鞨似有退意,但不可松懈。随信还捎来一小包北地特有的干蘑菇。
尹明毓将干蘑菇交给曹嫂子,让年宴时添个菜。又将信给谢策看了,孩子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腊月二十八,祭祖。侯爷不在,尹明毓代为主祭,老夫人从旁看着。她穿着庄重的命妇礼服,举止合度,礼仪周全,一丝不乱。族中几位长辈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祭祖毕,尹明毓才真正觉得肩上的担子松了些。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夜色降临时,她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繁星。北地的星,是否也这般明亮?胡笳声咽,他在那样的寒夜里,可会觉得孤寂?
冷风拂面,她拢了拢衣襟。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母亲,我今晚能和您睡吗?”
尹明毓回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因思念而生的微凉,瞬间被暖意取代。
她伸出手:“来。”
屋内,灯火可亲。
屋外,星河浩瀚,风雪暂歇。
年关的脚步,已近在咫尺。而远方的征人,正在守护着这份安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