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色未亮,威远侯府已醒了。各院廊下新换的大红灯笼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暖光,厨房的蒸笼冒出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糖、油、蜜的甜香,飘散在清冽的空气中。
澄心院正屋,尹明毓比平日醒得更早。兰时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时,见她已坐在妆台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出神。
“夫人,今儿梳个喜庆些的发式吧?”兰时拿起梳子。
“简单些就好,今日事多。”尹明毓回过神,“昨日吩咐的各色吉品可都备齐了?”
“备齐了。‘年年有余’的鲢鱼,‘吉庆有余’的雄鸡,三牲福礼,四色鲜果,八样蜜供,都按您单子上的时辰备好,摆在祭台了。祠堂那边,蒲团、香烛、酒爵也都重新检查过。”兰时一边梳头一边回话,“大厨房那边,曹嫂子天没亮就盯着人熬高汤、剁馅料了,说是保准误不了年夜饭的时辰。”
尹明毓点点头,选了对不起眼的珍珠耳坠戴上。谢景明不在,她打扮得太隆重反而显得刻意,不如素净些,更显持重。
用罢简单的早饭,她便先去了祠堂。祠堂里已打扫得纤尘不染,供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祭品,正中祖先牌位擦拭得乌黑锃亮。香炉里已插上三炷新香,青烟袅袅。
尹明毓肃容整衣,在蒲团上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起身后,她望着那些沉默的牌位,心中默念:列祖列宗在上,佑我侯府平安,佑北境将士无恙,佑……谢景明早日归来。
从祠堂出来,天色已大亮。她径直去了松鹤堂。老夫人也已起身,穿着崭新的赭色福字纹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由珍珠伺候着用燕窝粥。
“孙媳给祖母请安。”
“来了,坐。”老夫人神色和蔼,“祠堂那边都妥了?”
“是,都已妥当。”
“辛苦你了。”老夫人看着她,“今年这个年,不比往年。景明不在,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我老了,精神不济,许多事帮不上手,反倒要你时时顾着我。”
“祖母言重了,这是孙媳分内之事。”尹明毓温声道,“有祖母坐镇,孙媳心里才踏实。”
老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示意珍珠端过一个锦盒:“这是我年轻时戴的一支簪子,不算顶名贵,却跟了我几十年。如今给你,愿你也如它一般,经得起岁月,稳得住心神。”
尹明毓起身双手接过。锦盒里是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样式古朴,金子和翠羽的光泽都透着温润,显然是时常拂拭的心爱之物。“谢祖母赏赐,孙媳定当珍惜。”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又去看了大厨房和各处准备情况。府里上下都透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庆气氛,下人们见了她,恭敬行礼,眼中并无因男主人缺席而生的惶惑。她这几个月来的行事,已足够让人信服。
午后,开始有各府年礼和拜帖送来。多是世交或谢景明同僚,礼数周全,话语间都是慰问和祝福。尹明毓让管事一一登记造册,回礼也备得厚实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失礼。
谢策今日不用去家塾,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小棉袍,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尹明毓。见母亲处理庶务条理清晰,迎来送往不卑不亢,小家伙眼里满是崇拜。
“母亲,您好厉害。”趁尹明毓歇口气喝茶时,谢策挨过来小声说。
尹明毓失笑,捏捏他的脸:“这就厉害了?你父亲在时,这些事他做得更好。”
“那不一样。”谢策很认真,“父亲是父亲,母亲是母亲。现在父亲不在,母亲把家里管得这么好,就是厉害。”
童言稚语,却暖人心扉。尹明毓揽过他,亲了亲他的发顶:“我们策儿也厉害,是个小男子汉了。”
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将暗未暗,府里各处灯笼次第点亮。年夜饭摆在正厅,开了三桌。主桌是老夫人、尹明毓、谢策,以及两位在京的谢家族老。旁边两桌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和嬷嬷。
菜品一道道上来,琳琅满目。暖锅子热气腾腾,象征“红红火火”;清蒸鲈鱼完整鲜嫩,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圆润饱满,期盼“团团圆圆”;还有各色吉祥寓意的糕点和时蔬。许多菜都用上了尹明毓暖房里出的鲜嫩青菜做点缀或配菜,在一片荤腥中格外清新爽口。
“这青菜脆甜,冬日里难得。”一位族老尝了后赞道。
老夫人笑道:“是明毓在暖房里种的,这孩子有心。”
族老看向尹明毓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赞许。能在侯爷离京、年关繁忙之际,还将府中事务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甚至有余力弄这些雅致趣事,足见能力与心性。
尹明毓起身敬酒,言辞得体,感谢族老平日照拂,祝愿老夫人安康,祈福侯爷平安,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安康。谢策也有模有样地跟着举杯,说祝曾祖母福寿绵长,祝母亲事事顺心,祝父亲早日回家。
没有男主人的年夜饭,起初气氛有些刻意维持的热闹。但随着暖酒下肚,菜香弥漫,看着满堂灯火,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炮竹声,那份因离别而生的清冷,渐渐被节日的暖意和家族的凝聚力冲淡了。
饭后,撤去残席,换上茶水果点。守岁开始。
老夫人精神不济,坐了一个时辰,便由珍珠扶着回去歇息了。两位族老也相继告辞。正厅里剩下尹明毓和谢策,以及一些轮值伺候的丫鬟婆子。
谢策起初还强打精神,和尹明毓玩解九连环,猜灯谜,但到了亥时(晚上九点),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终是熬不住,歪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
尹明毓示意乳母过来,轻声吩咐:“带少爷回房睡吧,盖好被子。”
乳母小心翼翼抱起谢策退下。
厅里霎时安静了许多。炭盆里的火偶尔哔剥一声,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响,更显屋内寂静。
兰时轻手轻脚换了新茶,低声道:“夫人,您也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守着。”
“我不困。”尹明毓摇摇头,看着跳动的烛火,“你们若是累了,轮流去歪会儿,留一两个人在这儿就好。”
兰时知道劝不动,便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在外间候着,自己陪着尹明毓。
时间一点点流逝。尹明毓拿起白日里老夫人给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在灯下细细看。簪子打磨得光滑,点翠的颜色历经岁月依然鲜亮,可以想见其主人当年的风采与珍爱。老夫人将这支伴随多年的簪子给她,是认可,是托付,亦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她又想起谢景明上次信中的话,“营中夜寒,星斗甚明,偶闻胡笳声咽。思及家中灯火,倍感温煦。”
此刻家中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他却在那苦寒之地,听着胡笳,望着同一片星空。
心中那点被她刻意压下的惦念,在这万籁俱寂的守岁深夜,悄悄漫了上来。
不知北境今夜是否也在过年?军中可有酒肉?关外是否安宁?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读了无数遍的信,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
“夫人,”兰时小声提醒,“子时快到了。”
尹明毓回过神,将信仔细收好。是了,子时一到,便是新的一年了。
她起身,走到廊下。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唯有府中各处悬挂的灯笼,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驱散了冬夜的黑暗与寒冷。
远处传来寺庙悠长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浑厚而庄严,宣告旧岁的终结,新年的来临。
紧接着,更远处,皇城方向,然后是整个京城的各个角落,爆竹声由疏到密,骤然炸响!噼噼啪啪,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过去一年所有的晦气、艰难、离愁都炸碎,迎接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火光与声响映亮了半片夜空,也映亮了尹明毓沉静的面容。
“母亲!”谢策被爆竹声惊醒,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乳母拿着斗篷追在后面。
尹明毓转身,将儿子揽入怀中,用斗篷裹紧他。
“新年到了,策儿。”
“新年到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是不是也听到了?”
“嗯,他一定听到了。”尹明毓望着北方的夜空,轻声道。
爆竹声渐渐稀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合着冬日清冽的气息。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尹明毓牵着谢策回到温暖的屋内。厨下早已备好的饺子适时端了上来,热气腾腾。
“吃饺子咯,看看谁能吃到福钱!”仆妇们笑着将饺子分到碗里。
谢策立刻来了精神,仔细地在自己的碗里寻找。尹明毓也夹起一个,轻轻咬开——温热的汁水,鲜美的馅料,一枚小巧的金黄色福钱静静躺在其中。
“夫人吃到福钱了!新年大吉,万事如意!”兰时和丫鬟们笑着贺喜。
谢策也欢呼起来:“母亲吃到福钱了!好兆头!”
尹明毓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象征着福运与吉利的铜钱,嘴角微微扬起。
或许,这真的是个好兆头。
夜深,谢策终究撑不住,再次沉沉睡去。尹明毓将他安顿好,自己也回了房。
屋内烛火通明,这是守岁的规矩,要点一夜长明灯。
她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窗边的炕上,就着烛光,拿起针线——那是她之前给谢景明做护膝时剩下的厚实料子。
飞针走线,动作不快,却极稳。她在缝制一双新的、更厚实的羊毛袜套。北地苦寒,脚底最易受凉。
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像是这新旧交替之夜最后的余韵。
更漏滴答,长夜漫漫。
但长夜尽头,终将是黎明。
尹明毓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袜套举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收好。
然后,她吹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和远处守岁的那盏长明灯。
躺下,阖眼。
心中默念:新年已至,愿国泰民安,愿边疆稳固,愿……故人早归。
窗外,第一缕微熹,悄然划破了深沉的夜色。
(第二百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