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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0章 春信,与院中的孩童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晨起时雾气未散,庭院里却已有了春意——墙角那株老梅谢了最后几朵残花,嫩绿的芽苞悄悄冒了头。谢策蹲在梅树下,仰着小脸仔细看,忽然转头喊道:“母亲!树发芽了!”

    尹明毓正坐在廊下看账册,闻言抬眼,眼里泛起笑意:“是啊,春天来了。”

    孩子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先生说,惊蛰一到,虫子就醒了。母亲,咱们去西山别院时,能看见虫子吗?”

    “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还能看见燕子,听见蛙鸣。”

    谢策眼睛亮了,正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脚步声。金娘子捧着封信匆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少夫人!沈老爷子的回信到了!”

    尹明毓接过信。信封装在青色的函套里,封口处盖着沈记的朱红印鉴。她拆开,抽出信纸——是沈老爷子的亲笔,字迹比上一封更苍劲些,墨迹也新。

    信不长,却写得诚恳:

    “尹东家台鉴:

    来信收悉,老夫汗颜。

    家门不幸,出此逆子。秘方外泄,损及贵号,实乃沈记之过。

    老夫已收回逆子手中一切生意,闭门思过。甜意斋之事,沈记愿一力承担,赔偿贵号损失。

    合作之事,承蒙不弃。老夫愿以沈记百年信誉作保,与蜜意斋正式结盟——江南蜜饯入京,京城蜜饯下江南,互通有无,共赢共荣。

    细则可由贵号金娘子与沈记管事商议。

    另:随信附上沈记祖传蜜饯方子三张,权作赔礼,望勿推辞。”

    信末附了三张方子,用的是泛黄的旧纸,墨迹已有些年岁,却保存得极好。

    金娘子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少夫人,这是……这是沈记的祖传方子!蜜渍青梅、桂花茯苓膏、陈皮杨梅——这三样在江南都是有价无市的!”

    尹明毓将方子递给金娘子:“收好。沈老爷子既诚心合作,咱们便好好接着。”

    “是!”金娘子捧着方子,手都有些抖,“少夫人,有了这三张方子,咱们蜜意斋在京城……不,在整个北方,都能独占鳌头了!”

    “不急。”尹明毓将信重新折好,“先与沈记的管事商议合作细则。记住,咱们要的是长久,不是一时风光。”

    “奴婢明白!”

    金娘子捧着方子,脚步轻快地退下了。

    谢策仰头问:“母亲,金姑姑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春天到了,好事也到了。”尹明毓合上账册,起身,“策儿,去换身衣裳。”

    “去哪儿?”

    “去靖北侯府。”尹明毓牵起他的手,“你不是想请王瑞他们来玩吗?今日便去下帖子。”

    孩子的眼睛顿时亮了。

    ---

    靖北侯府今日很热闹。

    二月初二,各府都有些小宴。尹明毓到时,花厅里已坐了几位夫人,正说着春衣料子的事。见她来,靖北侯夫人笑着招手:“正说起你呢,可巧就来了。”

    “说起妾身什么?”尹明毓福身行礼。

    “说你家的蜜意斋。”承恩公夫人接话,“前几日我府里待客,用的就是蜜意斋的蜜饯,客人们都说好,问是哪儿买的。我这一说,倒给你揽了好几桩生意。”

    尹明毓浅笑:“那妾身可得谢谢夫人。”

    “谢什么,好东西自然该让大家知道。”靖北侯夫人拉她坐下,“听说甜意斋关门了?”

    “是,东家离京了。”

    “关得好。”一位夫人道,“那种偷方子、压价钱的铺子,本就不该长久。做生意还是要堂堂正正。”

    众人点头称是。

    说了会儿话,尹明毓才提起正事:“今日来,是想替策儿下个帖子——他想请府上世子并几位同窗,过府玩一日。”

    靖北侯夫人笑道:“这是好事啊。琰儿前几日还念叨,说想去谢府找策儿玩呢。日子定了吗?”

    “看世子的时间。”

    “那就后日吧。”靖北侯夫人爽快道,“正好先生那日休沐,让孩子们松快松快。”

    “好。”

    事情定下,尹明毓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一直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母亲,后日咱们玩什么?我能带王瑞去看我的菜地吗?还有李聪,他说想看看我描红的字……”

    “都能。”尹明毓柔声道,“只是要记住,你是主人家,要照顾好客人。”

    “嗯!我一定照顾好他们!”

    孩子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

    后日,天气晴好。

    谢府一早便忙碌起来。厨房备了点心果子,花园里收拾出片空地,摆了石桌石凳。尹明毓特意让人将谢策那片菜地也整理了一番——萝卜已经收完,此刻翻过土,撒了些菜籽,嫩绿的芽刚冒出来。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

    赵琰最先来,带了只竹编的小笼子,里头装着一对雪白的兔子。“给策儿的!”他昂着头,颇有些小主人的架势,“我特意挑的,一公一母,能生小兔子!”

    谢策欢喜极了,捧着笼子不撒手:“谢谢琰哥哥!”

    接着是王瑞、李聪、赵安——都是学堂里与谢策年纪相仿的孩子。王瑞带了包饴糖,李聪带了本旧画册,赵安则有些害羞地递上一小盆刚发芽的兰草:“我娘说,这个好养……”

    孩子们聚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玩开了。谢策领着他们去看菜地,又展示自己的描红本,还搬出那套小农具模型,引得一阵惊叹。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唇角带着笑。

    兰时轻声道:“小公子今日真高兴。”

    “是啊。”尹明毓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午膳摆在花园里。点心是蜜意斋新试的蜜饯饼——用沈记方子改良的,甜而不腻,孩子们都爱吃。谢策学着大人的模样,给每个小伙伴夹菜,一本正经地说:“多吃些,才能长高。”

    王瑞咬了口饼,含糊道:“谢策,你母亲真好……我娘从不让我请这么多人来家里玩。”

    “我母亲是最好的。”谢策挺起小胸脯,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王瑞,你爹……还打你吗?”

    王瑞低下头:“不打了。那日回去,我娘和他吵了一架,说他若再打我,就带我和离。”

    孩子们都静了静。

    李聪小声道:“我爹也不打我了……他说,谢侍郎家的孩子都这么懂事,我也该懂事。”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赵安接话,“她还让我多跟你玩,说能学些好。”

    谢策愣愣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站起身,认真道:“那……那咱们以后都做好孩子,不打架,不骂人,好好读书。”

    “好!”几个孩子齐声应道,伸出小手,叠在一起。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

    午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投壶。

    尹明毓回了主院,刚坐下喝了口茶,外头丫鬟来报:“少夫人,苏小姐到访。”

    她顿了顿:“请。”

    苏晚晴今日穿得很简单,一身浅碧色袄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进院时,听见花园里孩子们的笑闹声,脚步停了停。

    “是策儿在请同窗玩。”尹明毓迎出来,“苏小姐今日怎么有空?”

    “路过,顺便来看看。”苏晚晴目光落在廊下那对兔笼上,“这对兔子……是琰儿送的吧?”

    “是,靖北侯世子送的。”

    “琰儿那孩子,就喜欢这些小东西。”苏晚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这是给策儿的——前几日寻了块好墨,想着他该进学了,用得上。”

    尹明毓接过,打开一看,是块上好的松烟墨,墨身刻着“金榜题名”四字,精致得很。

    “苏小姐费心了。”

    “一点心意。”苏晚晴顿了顿,“景明……谢大人可在?”

    “夫君在书房。”尹明毓抬眼,“苏小姐要见他?”

    “若方便的话。”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兰时,去请侯爷。”

    不多时,谢景明来了。

    他今日休沐,穿了身靛蓝家常直裰,见苏晚晴在,神色如常:“苏小姐。”

    “谢大人。”苏晚晴起身,福了福,“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些话……想当面说清。”

    三人在廊下坐了。

    丫鬟上了茶,退到远处。

    春日的风很柔,带着梅树新芽的清气。

    苏晚晴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她才轻声道:“前些日子的事……是我糊涂了。”

    她抬起头,看向谢景明,又看向尹明毓:“我总想着,当年若没那般任性,如今坐在你身边的,或许是我。可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便是没有当年的事,我们也走不到一处。”

    谢景明没说话。

    “我喜欢的,是当年那个清风朗月、满腹诗书的谢景明。”苏晚晴笑了笑,那笑里有些释然,“可如今的你,是户部侍郎,是谢府家主,是……她的夫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她转向尹明毓:“而少夫人你,与我更是不同。你通透、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守住自己要的。这点……我做不到。”

    尹明毓看着她,轻声道:“苏小姐何必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是看清了。”苏晚晴放下茶杯,“今日来,是想说——从今往后,我只是苏晚晴,是苏大人的女儿,是谢大人的故友。再无其他。”

    她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福:“往日种种,对不住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苏小姐言重了。”

    “不重。”苏晚晴直起身,眼里有泪光,却带着笑,“这是我该说的。说完了,心里便踏实了。”

    她转向尹明毓:“少夫人,往后……我能常来府上坐坐吗?只是坐坐,说说话。”

    尹明毓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良久,点头:“自然可以。”

    “多谢。”苏晚晴笑了,那笑轻松了许多,“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廊下又静下来。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梅树的老叶。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你信她吗?”

    “信。”尹明毓端起茶杯,“这次是真信了。”

    “为何?”

    “因为她的眼睛。”尹明毓抬眼,“人说谎时,眼睛会躲。她方才看着我们,没有躲。”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明毓。”

    “嗯?”

    “谢谢你。”

    尹明毓微微一怔:“谢什么?”

    “谢你……愿意信她。”谢景明轻声道,“也谢谢你,一直信我。”

    尹明毓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头泛起暖意。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清脆,欢快。

    像这春日的风,拂过心头,柔软而温暖。

    ---

    晚膳前,客人们陆续散了。

    谢策送走小伙伴们,抱着兔笼跑到主院,小脸红扑扑的:“母亲!琰哥哥说,等兔子生了小兔子,再送我两只!”

    “那你要好好养。”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今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孩子用力点头,“王瑞说,他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李聪和赵安也说,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

    “那就好。”

    晚膳时,谢策一直说个不停,说着今日的趣事,说着小伙伴们的约定。谢景明静静听着,偶尔给他夹菜,眼里带着笑意。

    用过膳,孩子累了,早早睡下。

    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廊下,看着渐暗的天色。

    “过几日,去西山别院吧。”谢景明忽然道。

    “嗯?”

    “惊蛰快到了,山里的春景该是好的。”谢景明看着她,“带策儿去住几日,你也散散心。”

    尹明毓想了想,点头:“好。”

    “那便定在三日后。”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这次住久些,五日……不,七日。”

    尹明毓抬眼看他:“户部那边……”

    “无妨,我都安排好了。”谢景明看着她,“这些年,总是忙。如今想想,错过了许多。往后……不想再错过了。”

    他的眼神认真,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尹明毓心头微软,轻声道:“好。”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亮起。

    春风温柔,拂过庭院,拂过梅树的新芽,拂过相握的手。

    很暖。

    ---

    三日后,晨光熹微。

    西山别院的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谢策早早起来,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问“兔子怎么办”,一会儿问“山里真有燕子吗”。

    尹明毓耐心地答着,替他系好斗篷的带子。

    谢景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卷书,见母子俩在院中等候,唇角泛起笑意。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尹明毓抬眼,“夫君可别忘了什么?”

    “没忘。”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该带的都带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暖意。

    尹明毓耳根微热,垂眸:“那便走吧。”

    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驶出谢府,驶向城门。

    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谢策脸上。孩子趴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熟悉的街景,忽然回头道:“父亲,母亲,咱们以后每年春天都来,好不好?”

    谢景明与尹明毓对视一眼。

    “好。”两人齐声道。

    孩子咧嘴笑了,又转回头去看窗外。

    春风拂开车帘,带来城外田野的气息——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清气,还有远处桃林隐约的花香。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京城渐渐远了,西山渐渐近了。

    而身旁,是握着她的手的人,和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足够好了。

    马车驶上山道时,日头已升高。

    山间的春意比城里更浓——路边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的紫、白、黄;树枝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远处有鸟鸣,清脆悦耳。

    谢策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着,不时发出惊叹。

    谢景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尹明毓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去年秋日,第一次来别院时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谢少夫人”,他还是“谢侯爷”。

    如今……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景明。

    他似有所觉,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看夫君。”尹明毓坦然道。

    谢景明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让你看个够。”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胸腔的震动。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山间的春风,比任何蜜饯都甜。

    马车驶入别院时,已近午时。

    仆役们早已候着,见马车来,忙迎上来。

    “侯爷,少夫人,小公子,一路辛苦。”

    谢景明先下车,转身扶尹明毓。他的手很稳,尹明毓扶着他的手下来,脚踩在山间的土地上,结实,安稳。

    谢策被谢安抱下来,一落地就往院子里跑:“兔子!我的兔子!”

    早有仆役将兔笼带来,放在廊下。两只白兔在笼子里蹦跳,红眼睛滴溜溜转。

    孩子蹲在笼子前,看得入迷。

    尹明毓和谢景明并肩站着,看着这一幕。

    阳光很好,洒在庭院里,暖融融的。

    山间的风很柔,带着青草和花香。

    而他们,在一起。

    “明毓。”谢景明忽然开口。

    “嗯?”

    “往后每年春天,咱们都来。”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夏天也来,秋天也来,冬天也来。”

    尹明毓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好。”她轻声道,“每年都来。”

    春风拂过,扬起她的发丝。

    谢景明伸手,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的耳廓,温热,柔软。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山鸟啼鸣,清脆悠长。

    而近处,孩子在笑,兔子在跳。

    春光正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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