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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9章 甜意斋与背后的暗流
    正月二十,惊蛰未至,寒气却已悄然松动。晨起时屋檐下挂了一夜的冰溜子开始滴水,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很。

    谢策今日有小考,天未亮便被乳母叫起,打着哈欠坐在书案前温书。尹明毓给他披了件厚衣裳,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母亲,我怕考不好……”孩子小脸皱成一团。

    “尽力便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考得好,母亲给你做蜜饯饼;考不好,母亲也给你做蜜饯饼。”

    谢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孩子这才安心,低头继续念书。

    卯时三刻,谢景明出门上朝。尹明毓送他到院门口,替他理了理官袍的领子。

    “今日可要早些回来?”

    “尽量。”谢景明看着她,“金娘子那边若有消息,派人到户部知会我一声。”

    “妾身晓得。”

    送走谢景明,尹明毓回到屋里。兰时已备好早膳,清粥小菜,简单爽口。她刚端起碗,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金娘子来了,说有急事。”

    尹明毓放下碗:“让她进来。”

    金娘子匆匆进来,脸色比前日更差,眼下一片青黑。她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少夫人,甜意斋……今日开张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开张便开张,急什么。”

    “可他们……他们铺子里卖的蜜饯,与咱们的一模一样!”金娘子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摊开在桌上,“您看,这桂花糖藕蜜饯,连切片的厚薄、蜜汁的色泽,都与咱们分毫不差!”

    尹明毓拈起一片,凑近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

    片刻,她放下蜜饯。

    “方子被盗了。”

    金娘子脸色惨白:“奴婢查过了,铺子里的人都没问题,方子只有奴婢和陈老板知道……”

    “不是铺子里的人。”尹明毓打断她,“是江南那边。”

    “江南?”

    “这蜜饯的桂花香,比咱们的浓三分。”尹明毓语气平静,“用的是江南金桂,不是京城的银桂。蜜汁里还添了少许陈皮——这是苏州沈记的秘法。”

    金娘子倒吸一口凉气:“沈记?可那方子……”

    “方子是陈老板从沈记一位老师傅那儿求来的,没错。”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但沈记的老师傅,不止一位。”

    窗外,日头渐高,檐下冰溜子化得更快了。

    “甜意斋的东家,查到了吗?”

    “查到了。”金娘子咬牙,“姓赵,名文礼,说是扬州来的商人。但奴婢托人打听了,扬州那边根本没有这号人物!倒是……倒是他身边常跟着个管事,奴婢瞧着面熟,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苏府的人。”金娘子压低声音,“前日苏小姐来拜访时,奴婢在院外瞧见过一眼,那人的身形步态,与甜意斋那管事极像。”

    苏府。

    尹明毓眼神冷了冷。

    “少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金娘子急道,“甜意斋今日开张,买一送一,价钱只有咱们的七成!西城那边好些老客人都被拉走了!”

    “不急。”尹明毓转身,“他们既想打价格战,咱们便陪他们打。”

    “可咱们降价,他们也会降,这么耗下去……”

    “谁说要降价了?”尹明毓轻笑,“传话下去,蜜意斋所有蜜饯,从今日起涨价一成。”

    金娘子愣住了:“涨、涨价?客人岂不是更不来了?”

    “来的。”尹明毓走回书案前,铺纸磨墨,“在铺子外挂个牌子,就说‘因原料升级,品质提升,故价格微调’。再把咱们用料的明细写清楚——桂花用的是京城西山头茬银桂,藕是江南玉臂藕,蜜是岭南荔枝蜜,一样样列出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金娘子:“按这个写。”

    金娘子接过,只见纸上写着:

    西山银桂,香清不腻;

    玉臂脆藕,七孔玲珑;

    岭南荔枝蜜,三年陈酿。

    “这……”

    “客人不傻。”尹明毓放下笔,“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贵有贵的缘由。咱们把话说清楚了,让客人自己选。”

    金娘子眼睛亮了:“奴婢明白了!”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去陈老板那儿,问问他认不认识沈记现在的当家。若是认识,递个话——方子外泄,损的是沈记百年的名声。咱们不计较,但沈记自己,该有个说法。”

    “是!”

    金娘子匆匆退下。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暖的日光。

    冰溜子化得差不多了,水滴连成了线。

    ---

    辰时末,谢策去了学堂。

    尹明毓处理完府中庶务,正打算去老夫人院里请安,外头丫鬟来报:“少夫人,苏小姐到访。”

    又来了。

    尹明毓理了理衣袖:“请到花厅。”

    苏晚晴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袄裙,外罩浅碧色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见尹明毓进来,起身浅笑:“又来叨扰少夫人了。”

    “苏小姐请坐。”尹明毓示意上茶,“今日怎么得空?”

    “前几日家父宴上,少夫人说喜欢江南蜜饯,我正好认识几位大家,便想着引荐一二。”苏晚晴从袖中取出封信,“这是苏州沈记当家沈老爷子的亲笔信,少夫人看看。”

    尹明毓接过,展开。

    信是沈老爷子写给苏晚晴的,内容简单:听闻京城蜜意斋的蜜饯做得好,愿以沈记百年信誉担保,与蜜意斋合作,将江南蜜饯引入京城,互利共赢。

    落款处盖着沈记的朱红印鉴。

    “沈记……”尹明毓抬眼,“苏小姐与沈老爷子相熟?”

    “家父在江南时,与沈老爷子有些交情。”苏晚晴微笑,“沈记的蜜饯,在江南是头一份。若能合作,对蜜意斋是件好事。”

    “确实是好事。”尹明毓合上信,“只是……妾身有一事不解。”

    “请讲。”

    “沈记既有意合作,为何不直接找金娘子,反倒要劳烦苏小姐转达?”

    苏晚晴神色不变:“沈老爷子年事已高,不便远行。我在京中,又恰与少夫人相识,便自告奋勇做个中间人。怎么,少夫人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尹明毓将信放在桌上,“只是觉得太巧了——前脚甜意斋开了张,卖的蜜饯与沈记秘方一模一样;后脚沈记便来信要合作。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

    花厅里静了静。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苏晚晴看着尹明毓,良久,才轻声道:“少夫人怀疑我?”

    “妾身不敢。”尹明毓端起茶杯,“只是生意上的事,谨慎些总没错。”

    “那少夫人的意思是……”

    “合作之事,妾身需与金娘子商议。”尹明毓放下茶杯,“苏小姐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待有了决定,再告知苏小姐。”

    苏晚晴沉默片刻,点头:“也好。”

    她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了。”

    “慢走。”

    送走苏晚晴,尹明毓回到花厅,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沈记的印鉴是真的。

    信上的笔迹,苍劲有力,确是老者手书。

    但……

    她将信收起,对兰时道:“去请陈老板过府一叙。”

    ---

    未时初,陈竞之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绸衫,神色如常,见了尹明毓,拱手笑道:“少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陈老板请坐。”尹明毓将沈记的信推过去,“看看这个。”

    陈竞之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沈老爷子要合作?”

    “陈老板觉得如何?”

    陈竞之沉吟片刻,道:“沈记的蜜饯,在江南确是顶尖。若能合作,对蜜意斋有利无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沈老爷子年事已高,沈记如今是他儿子沈大掌柜主事。”陈竞之顿了顿,“这位沈大掌柜……行事作风,与老爷子不同。”

    “怎么说?”

    “老爷子重信誉,宁可不赚钱,也不坏名声。沈大掌柜却……”陈竞之摇头,“重利。前两年为了扩张,将沈记的方子卖了好几份,江南好些蜜饯铺子都有沈记的影子。为此,老爷子气得大病一场。”

    尹明毓眼神微凝。

    “甜意斋的蜜饯,陈老板可尝过?”

    “尝过。”陈竞之点头,“与蜜意斋的一般无二,只是用料次些,应是得了沈记的方子,却舍不得下本钱。”

    “那赵文礼……”

    “查过了。”陈竞之压低声音,“此人并非扬州商人,而是京城人士,本姓周,是西城兵马司周副指挥的远房表亲。周副指挥……与郑副指挥是连襟。”

    郑副指挥。

    福满记。

    尹明毓笑了。

    原来如此。

    “所以,甜意斋背后,是郑副指挥?”

    “不止。”陈竞之声音更低,“郑副指挥哪有这般财力?奴婢打听到,赵文礼买铺子的那一千二百两现银,是从‘通宝钱庄’取的。通宝钱庄的东家……姓苏。”

    花厅里静得可怕。

    炉火噼啪,茶香依旧。

    尹明毓看着陈竞之,良久,才轻声道:“陈老板这消息,可靠吗?”

    “八成。”陈竞之道,“通宝钱庄的掌柜,与奴婢有些交情。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错不了。”

    苏府。

    通宝钱庄。

    甜意斋。

    尹明毓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茶已凉了,入口微涩。

    “陈老板,”她放下茶杯,“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

    陈竞之沉默片刻,道:“两条路。第一,与沈记合作,借沈记的名头压垮甜意斋。第二……”

    他顿了顿:“釜底抽薪。”

    “怎么个抽法?”

    “郑副指挥如今还在都察院关着,周副指挥急得团团转。”陈竞之看着尹明毓,“若此时有人递个话,说郑副指挥的案子,或许能有转机……”

    尹明毓抬眼:“条件是?”

    “甜意斋关门,赵文礼离开京城。”陈竞之道,“至于苏府那边……沈老爷子若知道儿子背着他将方子卖给了京城的对头,还牵扯进官司里,定不会轻饶。”

    好一个釜底抽薪。

    尹明毓看着陈竞之,忽然问:“陈老板为何这般帮我?”

    陈竞之笑了:“少夫人这话见外了。蜜意斋有陈某的份子,铺子好了,陈某自然也受益。况且……”

    他顿了顿,正色道:“陈某做生意三十年,最恨这等阴私手段。堂堂正正竞争,输了也服气。这般背地使绊子,陈某瞧不上。”

    尹明毓看着陈竞之坦荡的眼神,心头微暖。

    “那便依陈老板所言。”她起身,“甜意斋的事,劳烦陈老板周旋。至于苏府那边……”

    她顿了顿:“妾身自有分寸。”

    “好。”

    送走陈竞之,尹明毓独自站在窗前。

    日头西斜,将庭院染成金色。

    檐下的冰溜子已化尽了,只剩湿漉漉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今早说的话。

    若有难处,找他。

    ---

    申时末,谢策回来了。

    孩子一路跑进院子,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张纸,眼睛亮得像星星。

    “母亲!母亲!我考了甲等!”

    尹明毓迎出来,接过那张纸——是小考的卷子,上头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甲”字,旁边还有周先生的评语:“字迹工整,文理通顺,甚好。”

    “策儿真棒。”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想要什么奖励?”

    “蜜饯饼!”孩子脱口而出,又想了想,“还有……我想请王瑞他们来家里玩。”

    尹明毓微微一怔:“为何?”

    “今日小考,王瑞考了丙等,被先生训了,哭了一下午。”谢策小声道,“我答应他,若他下次考好了,就请他来家里吃蜜饯饼。”

    孩子的心,总是纯善。

    尹明毓心头微软:“好,母亲答应你。”

    “谢谢母亲!”谢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甜意斋的事,他沉默良久,才道:“苏府那边,我去说。”

    “不必。”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妾身能应付。”

    “明毓……”

    “夫君放心。”尹明毓抬眼,浅笑,“生意上的事,妾身有分寸。况且……陈老板已有对策,妾身只需配合便好。”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头那点担忧散了。

    “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

    “嗯。”

    晚膳后,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哄睡谢策,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沈记那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干。

    百年沈记,金字招牌。

    却出了这般败家子。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

    “兰时。”

    “奴婢在。”

    “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到苏府,交给苏小姐。”尹明毓将信递过去,“记住,亲手交给她。”

    “是。”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吹熄了灯。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她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眼前闪过苏晚晴今日来访时的神情,那温柔的笑,那诚恳的眼。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京城里的人心,比生意更难测。

    ---

    翌日,辰时。

    金娘子匆匆来报:“少夫人,甜意斋……关门了!”

    尹明毓正在用早膳,闻言抬眼:“这么快?”

    “是!”金娘子难掩兴奋,“今早奴婢经过,看见铺子外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急事离京,铺面转让’。里头的货架都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赵文礼呢?”

    “昨夜便走了,据说雇了辆马车,连夜出了城。”金娘子压低声音,“陈老板那边传话,说周副指挥昨儿下午去了都察院,不知说了什么,郑副指挥的案子……有转机了。”

    尹明毓放下筷子。

    釜底抽薪,见效真快。

    “蜜意斋那边呢?”

    “生意好得很!”金娘子笑道,“昨日涨价,客人反倒更多了。好些人买了去送礼,说咱们的东西真材实料,送人有面子。”

    “那就好。”尹明毓起身,“铺子照常经营,不必再提价。另外……准备几盒上好的蜜饯,我要送人。”

    “送谁?”

    “苏府。”

    金娘子一愣:“少夫人,这……”

    “照做便是。”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又写了封信。

    这次,是写给沈老爷子的。

    信不长,只几句话:

    “沈老爷子台鉴:

    京城蜜意斋尹氏,拜上。

    贵府秘方外泄之事,晚辈已知。

    生意之道,贵乎诚信。

    沈记百年声誉,莫为小利所损。

    晚辈不才,愿与老爷子堂堂正正合作,互利共赢。

    若蒙不弃,静候佳音。”

    写罢,封好。

    “兰时。”

    “奴婢在。”

    “将这封信,连同那几盒蜜饯,一并送到苏府。”尹明毓将信递过去,“告诉苏小姐,信是给沈老爷子的,劳她转交。”

    “少夫人……”兰时迟疑,“苏小姐若是不转呢?”

    “她会转的。”尹明毓浅笑,“苏小姐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是。”

    兰时捧着信和蜜饯退下了。

    尹明毓独自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暖的日光。

    庭院里,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

    但再过些时日,草便会绿,花便会开。

    冬去春来,从来如此。

    ---

    午时,苏府回礼到了。

    是一盒上好的湖笔,一套徽墨,并一封信。

    信是苏晚晴写的,只有一行字:

    “信已转交沈老爷子。

    昨日种种,是我之过。

    往后,只是朋友。”

    尹明毓看着那行字,良久,轻轻笑了。

    她将信收起,对兰时道:“收好吧。”

    “少夫人,苏小姐这是……”

    “道歉,也是表态。”尹明毓转身,“往后,她不会再插手蜜意斋的事了。”

    兰时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今日的事,他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很好。”

    “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倒是夫君,户部近来可忙?”

    “尚可。”谢景明接过汤,“苏大人今日找我,说了些话。”

    “说什么?”

    “说苏小姐前些日子行事不妥,他已训诫过了。”谢景明看着她,“还说……往后苏府与蜜意斋,只是寻常往来,再无其他。”

    尹明毓抬眼:“苏大人倒是明白人。”

    “他是明白人,苏小姐……”谢景明顿了顿,“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一时糊涂。”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尹明毓轻声道,“能回头,便是好的。”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暖意。

    “明毓,你总是这般……通透。”

    “不是通透。”尹明毓笑了,“只是懒得计较。人生苦短,何必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费心?”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

    “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华如水。

    清辉洒满庭院,也洒进屋里。

    照亮了书案,照亮了茶盏,也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

    很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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