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娘子是未时三刻到的。
她穿了身藕荷色缠枝纹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臂弯里挎着个沉甸甸的樟木盒子,走起路来步子又急又稳。一进院门,瞧见尹明毓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剥莲子,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堆起笑:“给夫人请安。今儿日头好,夫人倒有闲心。”
“没闲心也得找闲心。”尹明毓将一粒剥好的莲子放进青瓷小碟,头也不抬,“坐。兰时,上茶。”
金娘子谢过,在对面石凳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尹明毓手上瞟。那双素白的手动作不紧不慢,莲蓬翠绿的外壳在她指尖绽开,露出奶白的莲子米,一粒一粒,码得整整齐齐。这份从容劲儿,半点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泼天污蔑的人。
“东西都带来了?”尹明毓问。
“带来了。”金娘子连忙打开木盒,取出厚厚几本册子,“绣庄这三年的总账、分账,与各府往来的契书副本,新花样子的底稿,还有您吩咐要的——每月从绣庄支取银钱的记录,每一笔都在这儿了。”
尹明毓这才抬眼,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清晰,日期、名目、数目、经手人,一目了然。她翻到最近一页,指尖在某一行停了停:“上个月十五,支了二十两给西城慈幼局?”
金娘子忙道:“是。按您的吩咐,每月十五固定支二十两,采买米面冬衣送去。慈幼局那边每回都有签收的单子,另册收着,可要取来?”
“不必。”尹明毓合上账册,笑了笑,“你办事向来仔细。”
这话说得轻飘飘,金娘子心头却是一紧。她在这位二夫人手底下做事三年,深知这位主子看着散漫,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办好了,她不会多夸一句;可你若有一丝不妥,她那双眼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夫人,”金娘子试探着开口,“今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嗯。”尹明毓又剥开一粒莲子,“说什么了?”
“说、说永昌伯府的林夫人从谢府出来时,脸色难看得紧。”金娘子压低声音,“还说……谢侯爷动了怒,要请官府的人来查证。如今好些人家都等着看热闹呢。”
尹明毓将莲子米丢进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他们看。”
“可……”
“金娘子。”尹明毓打断她,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咱们绣庄最贵的一件绣品,卖了多少银子?”
金娘子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前年那幅《瑶台赴宴》双面绣屏风,用的是您画的样子,苏州来的老师傅绣了整整七个月。卖了……一千二百两。”
“买主是谁?”
“是安郡王府上的三夫人,说是要给老郡王妃贺寿。”
尹明毓点点头,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你觉得,安郡王府为何肯花一千二百两买一幅绣屏?”
金娘子迟疑道:“自然是绣工精湛,样子又新颖……”
“这是一。”尹明毓站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缘,伸手抚了抚垂下的藤蔓,“其二,是因为咱们绣庄明码标价、账目清晰,从无以次充好、坐地起价的腌臜事。其三——”她回过头,目光清亮,“是因为谢府二夫人这个名头。”
金娘子心头一震。
“我姓尹,但走出去,旁人先认的是‘谢府二夫人’。”尹明毓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这名头好用,却也招风。如今有人想把这名头弄脏,你说,我该怎么做?”
金娘子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自、自是要洗清……”
“洗是洗不清的。”尹明毓摇摇头,“污水泼上来,你怎么洗,旁人眼里都留印子。唯一的法子,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泼水的人手里拿的不是水,是墨。而她自己的手,比什么都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点笑意。金娘子却听得后背发凉,忽然明白了这位夫人要做什么。
这不是防守,是反击。
“你回去后,做三件事。”尹明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第一,绣庄这三年所有往来的府邸名单,整理一份出来,附上每年采买的大致数目。第二,把咱们每月往慈幼局送东西的记录,以及慈幼局回执的单子,全部誊抄一份。第三——”她顿了顿,“放出话去,就说绣庄东家遭人污蔑,为证清白,所有账目皆可供官府查验。若有疑者,亦可来庄上亲眼看看。”
金娘子倒吸一口气:“夫人,这……这岂不是把家底都亮给人看了?”
“亮就亮。”尹明毓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挣的是干净银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那些藏着掖着的人,才该害怕。”
她说着,又从木盒里抽出那本花样底稿,翻了几页,忽然笑出声:“你看这个,‘竹报平安’的图样,是前年画的了。当时你说太素净,卖不上价。结果呢?翰林院赵学士的夫人一眼看中,做了身褙子,那年元宵宫宴穿出去,倒引得好些人打听。”
金娘子也笑了:“是,后来这花样卖出去十七份。”
“所以啊,”尹明毓合上册子,眼神沉静下来,“真的假不了。绣品如此,人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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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金娘子,日头已西斜。
兰时一边收拾石桌上的莲蓬壳,一边小声嘀咕:“夫人,您真要开祠堂、请官府啊?那些宗亲老爷们……可不好说话。”
尹明毓正拿着把小银剪,修剪一盆罗汉松的杂枝,闻言头也不抬:“不好说话才好。若是好说话的,反倒要疑心我们私底下打点了。”
“可是……”
“兰时。”尹明毓剪下一截横生的枝桠,“你跟了我多久了?”
兰时一怔:“从您进谢府,到现在三年零四个月。”
“那你觉得,我是会做那等事的人吗?”
“当然不会!”兰时急道,“夫人您连多拿一根线都不肯,怎么会……”
“那就行了。”尹明毓放下剪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你去库房,把我嫁妆单子的副本找出来,再去门房那边,把这三年的车马出行记录调来。对了,尹家当年陪嫁过来的那些人,如今还在府里的,都叫来我问问话。”
兰时应声去了。
尹明毓独自站在院中,晚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眼望去,天际已染上淡淡的橙红。这一天,过得可真够长的。
但她心里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从穿越而来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一句话就能毁掉一个人。所以她一直小心地走,用“躺平”“不争”做铠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铠甲再厚,也挡不住有人想从缝隙里捅刀子。
那就……把铠甲卸了吧。
“母亲。”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尹明毓回头,见谢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本书,小脸上满是犹豫。
“怎么了?”她放缓语气。
谢策走过来,仰头看她:“我听见……有人说您坏话。”
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信吗?”
“不信!”孩子答得斩钉截铁,眼眶却红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说?”
为什么?
尹明毓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要掉不掉的泪珠:“因为有些人啊,自己心里脏,就看不得别人干净。他们以为把别人也弄脏了,自己就能显得白一点。”
谢策似懂非懂,却又问:“父亲会帮您吗?”
这个问题让尹明毓顿了顿。她想起今日在松鹤堂,谢景明那句“好,就依你所言”。想起他说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色。
“会。”她最终说,语气笃定。
不是基于感情,而是基于理智。谢景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一致对外。她是谢府的二夫人,她的名节关系到谢府的脸面,关系到谢策将来的前程——哪怕只是为了这些,谢景明也会站在她这边。
这就是利益共同体。
“那……”谢策咬了咬唇,忽然抓住她的衣袖,“我也帮您!我会背《周礼》,会写字,我、我可以给您作证!”
童言稚语,却让尹明毓心头一软。她揉了揉孩子的头,笑了:“好,那你好好背书,好好写字。等你长大了,才能真帮上母亲的忙。”
谢策用力点头,抱着书跑开了。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坚定。
尹明毓站起身,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多来的种种——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无奈的妥协,那些深夜里的独自思量——似乎都有了意义。
她不是一个人。
“夫人。”兰时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丫鬟,“人找来了,库房的单子也取了。门房说车马记录得明日才能整理好,今晚加急弄。”
尹明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进屋说话。”
堂屋里点了灯,烛火跳动着,将人影拉长在墙上。尹明毓坐在主位,翻开嫁妆单子副本。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金银首饰若干,绫罗绸缎若干,田产地契若干……都是当年嫡母为了面上好看,勉强凑出来的。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最终停在一处。
“翡翠头面一套……赤金簪六支……羊脂玉镯一对……”她轻声念着,忽然抬眼看向下首一个婆子,“姜嬷嬷,你当年是跟着我的嫁妆进府的,可记得有羊脂白玉的双鱼佩?”
那婆子姓姜,原是尹家的老人,此刻被问起,忙躬身答道:“回夫人,老奴记得清清楚楚,您的嫁妆首饰里,玉佩倒是有几块,但都是环佩、龙凤佩,绝没有双鱼佩的形状。羊脂白玉的……只有一对镯子,镯心里刻着缠枝纹,也不是鱼。”
“确定?”
“确定!”姜嬷嬷斩钉截铁,“老奴当年帮着清点了三遍,每一件都过了手。若有一件双鱼佩,老奴愿把眼珠子抠出来!”
话说得粗,却有力。
尹明毓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丫鬟:“秋月,你在尹家时是在我院子里伺候的。我可有单独出过府?可曾私下见过什么人?”
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胆子小,被问得扑通跪下了:“夫人明鉴!您每月出门最多两次,都是跟着大夫人或大小姐,奴婢每次都在旁边伺候着,从、从没有单独出去过!更没见过什么道士……”
“起来说话。”尹明毓语气温和,“不必怕,实话实说便是。”
秋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夫人若不信,可、可问问其他姐妹,大家都知道的……”
尹明毓不再问,合上了嫁妆单子。
证据,这就是证据。人证、物证、记录,一环扣一环。林夫人那番话,听着惊心动魄,实则漏洞百出。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辩驳,只需要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明眼人自然能看明白。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她摆摆手,“今日问话的事,不必外传。若有人打听,直说便是。”
婆子丫鬟们退下了。兰时关上门,屋中只剩主仆二人。
“夫人,”兰时低声道,“奴婢总觉得……这事没完。”
“当然没完。”尹明毓靠回椅背,闭上眼,“这才刚开始。林夫人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还没露面呢。”
“那……”
“等着吧。”尹明毓睁开眼,烛火在她瞳仁里跳跃,“等他们出下一招。我倒要看看,这局棋,他们打算怎么下。”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谢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散落在黑绸上的明珠。
松鹤堂里,老夫人拨着佛珠,低声问周嬷嬷:“明毓那边……怎么样了?”
“二夫人在查证呢,调了嫁妆单子,问了旧人。”周嬷嬷回道,“瞧着是打定主意要彻查到底了。”
老夫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是。”周嬷嬷小心道,“只是这事儿闹大了,怕对府里名声……”
“名声?”老夫人冷笑一声,“人家都欺到头上来了,还要名声?景明说得对,这口气若咽下去,往后谁都能来踩一脚!”
她停了停,又问:“景明呢?”
“侯爷还在书房,听说……在写折子。”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缓缓点头:“知道了。你去告诉景明,就说我的话——谢家的人,不能白受委屈。该怎么做,让他放手去做。”
“是。”
周嬷嬷退下了。老夫人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三年前尹明毓刚嫁进来时的模样。那会儿她还觉得这孩子太过散漫,不成体统。
如今看来,散漫有散漫的好。
至少,骨子里是硬的。
与此同时,书房里,谢景明落下最后一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力透纸背。
他将折子合上,唤来亲随:“明日一早,递到通政司。”
“是。”亲随双手接过,迟疑道,“侯爷,永昌伯府那边……”
“不必理会。”谢景明走到窗边,望向尹明毓院子的方向,眸色深沉,“跳梁小丑罢了。”
他倒要看看,这场戏,到底能唱多大。
而此刻的尹明毓,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绣花,脑子里过着一件件事:账册、单子、人证、林夫人慌张的脸、谢策红了的眼眶、谢景明眼中的锐色……
最后,定格在今天剥的那些莲子上。
莲心是苦的,但莲子肉是清的,甜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天上,照得谢府的青瓦泛着银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三更天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