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92章 风波起于青萍之末
    晨光熹微时,谢府后院的菜圃里,尹明毓正蹲在陇边,手指轻轻拨弄着新发的黄瓜嫩苗。

    “夫人,这根长得最好。”兰时递过竹制的水舀,嘴角噙着笑,“再过半月,咱们就能摘第一茬了。”

    尹明毓接过水舀,慢悠悠地浇着水,目光在翠绿的藤蔓间流连。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得她素色衣衫的袖口微微晃动。这三分菜地是她进谢府第三年辟出来的,起初惹来不少非议,如今却成了府里一道寻常景致——连老夫人有时都会遣人来讨几根鲜瓜。

    “昨日金娘子送来的账册看了?”尹明毓问得随意。

    “看了,城西那间绣品铺子,按您说的分了‘精工’‘常式’两档后,这个月利润涨了三成。”兰时压低声音,“就是……隔壁街新开了间绣庄,样子仿得七八分像,价钱却压得低。”

    尹明毓轻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仿就仿吧,下个月咱们出点新鲜花样便是。做生意若怕人学,趁早关门。”

    这话说得坦荡,兰时忍不住也笑了。她家夫人总是这样,看似万事不上心,实则心里明镜似的。那绣庄的生意,起初不过是夫人为了打发时间、顺便攒些私房钱弄的玩意儿,谁曾想三两年下来,竟在京城妇人圈里有了名号。连谢景明都曾偶然提过一句:“你倒是会找乐子。”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这位老嬷嬷素来持重,今日却面色凝重,连行礼都比往日匆忙些:“二夫人,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尹明毓抬眼,目光在周嬷嬷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仍是平和的:“嬷嬷可知是什么事?”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您去了便知……侯爷也在。”

    谢景明也在。

    尹明毓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洗净手,又接过兰时递来的帕子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如常。兰时却有些不安,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尹明毓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对周嬷嬷道:“这就去。”

    一路上,周嬷嬷走得急,尹明毓却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步调。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回廊,老夫人的松鹤堂就在眼前。院中那株老松依然苍翠,只是今日堂前侍立的丫鬟婆子格外多,且个个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气氛不对。

    尹明毓脚步未停,迈过门槛。堂内,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肃。谢景明坐在左侧,一身靛青常服,手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浮起的茶叶上,看不出情绪。右侧还坐着一位面生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枣红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用绢帕按着眼角。

    见尹明毓进来,那妇人的抽泣声更明显了些。

    “孙媳给祖母请安。”尹明毓依礼福身,又转向谢景明,“夫君。”

    谢景明抬眼看她,眸色深了些,却未说话。

    老夫人沉沉开口:“明毓,这位是永昌伯府的林夫人。”

    尹明毓转向那妇人,微微颔首:“林夫人。”

    林夫人放下绢帕,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打量尹明毓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某种义愤?尹明毓坦然受了这目光,心下却飞快思量——永昌伯府,她记得与谢家并无深交,与尹家也无往来。这位林夫人,她更是第一次见。

    “今日请林夫人过来,是为着一桩旧事。”老夫人声音发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人递了话,说……说你在闺中时,曾与外人私相授受,留有信物为证。”

    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兰时在尹明毓身后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失态。尹明毓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静静看着老夫人,等待下文。

    林夫人这时接了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谢老夫人,谢侯爷,本不该由我来说这话……只是我那苦命的侄女,便是因类似之事想不开,才……我才实在忍不住。妇人名节大过天,若真有此事,岂非欺瞒了谢府满门?”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按眼角,“我也是为了谢府声誉着想啊。”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尹明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林夫人所说‘信物’,不知是何物?所指‘外人’,又是何人?”

    “是一枚双鱼佩!”林夫人声音陡然拔高,“羊脂白玉的,鱼眼处镶着碧玺!至于那人……是、是城外玉清观的一位道士!”

    堂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连老夫人的脸色都更难看几分。道士?这若是真的,便不仅仅是私相授受,更牵扯佛道清净之地,罪名足以毁掉一个女子乃至整个家族的名声。

    谢景明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尹明毓。

    她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听到什么荒唐笑话般,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的笑容:“双鱼佩?羊脂白玉,鱼眼镶碧玺?”

    “正是!”林夫人见她笑,以为她心虚强撑,语气更硬,“你可是认了?”

    “我认什么?”尹明毓笑意微收,目光转向老夫人,“祖母,孙媳可否问林夫人几个问题?”

    老夫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团火气莫名散了些,点头:“你问。”

    尹明毓这才重新看向林夫人:“第一,林夫人说这玉佩是我的,可有人证见过我佩戴?第二,您说信物,那定然有书信往来,书信何在?第三,您指证的道士,姓甚名谁,何时何地与我相见?第四——”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却字字清晰,“这些事,林夫人是从何处听来?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一连四问,条理分明。

    林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怔了怔,才梗着脖子道:“人证自然有!你们尹家当年伺候过你的婆子,如今就在我府上!至于书信……你、你定然早已销毁!那道士法号‘玄清’,常在玉清观后山采药,三年前的春日下午,你曾独自去观中上香,便是那时……”

    “三年前春日下午?”尹明毓打断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林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尹明毓追问,步子却向前迈了一步。

    林夫人被她逼得下意识后退,气势已弱了三分:“是、是你们尹府旧人!”

    “姓甚名谁?如今何在?”

    “这……”林夫人语塞。

    尹明毓不再看她,转身面向老夫人,福身一礼:“祖母,孙媳有三句话要说。”

    “讲。”

    “第一,”尹明毓直起身,声音清朗,“孙媳在尹家时,生母早逝,嫡母管束严格,每月出府不过一二次,皆是随嫡母或嫡姐同行,从无单独外出之时。去玉清观上香确有几次,但每次皆有嫡母身边嬷嬷陪同,府中车马记录、跟随人等都可供查证。”

    “第二,所谓双鱼佩,孙媳从未见过,更未拥有。孙媳出嫁时嫁妆单子一式三份,一份在尹家,一份在谢家,一份在官府备案。其中首饰器物列得明明白白,是否有羊脂白玉双鱼佩,一查便知。”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夫人略显慌乱的脸,“孙媳倒是好奇,林夫人与尹家并无往来,与谢家也无深交,为何突然上门,拿着些无凭无据的话,来指认我这个谢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

    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林夫人脸色发白,手中帕子绞得死紧:“我、我也是为了谢府……”

    “为了谢府?”尹明毓轻轻重复,忽然转头看向谢景明,“夫君可记得,上月您处置的那位贪墨军饷的副将,姓什么?”

    谢景明眸中光芒一闪,缓缓吐出两个字:“姓林。”

    堂内瞬间死寂。

    林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你、你血口喷人!这与我家有何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查便知。”接话的是谢景明。他终于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站起身,目光冷冽如刀,“林副将贪墨之事证据确凿,已上报兵部。林夫人今日之举,是替他鸣不平,还是受人指使,欲乱我谢府后院,以图报复?”

    “我……我没有!”林夫人声音发颤,额上渗出冷汗。

    老夫人此刻终于完全明白过来,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好,好一个永昌伯府!竟将手伸到我谢家内宅来了!”她看向周嬷嬷,“送客!从今日起,谢府与永昌伯府,不必往来了!”

    林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周嬷嬷和两个粗壮婆子“请”了出去。哭诉声渐远,堂内重归安静。

    老夫人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半晌才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尹明毓摇头:“祖母明鉴,孙媳不委屈。”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林夫人敢上门,背后定然有人撑腰。那所谓的‘人证’‘物证’,怕是早已备好,只待发难。”

    谢景明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你待如何?”

    尹明毓抬眼看他,忽然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通透与笃定:“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我的嫁妆单子,我的出行记录,我院中每一个人,皆可查证。不过——”她话锋一转,“要查,就光明正大地查。不如请官府备案,开祠堂,当着谢氏宗亲的面,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老夫人一惊:“这……闹大了岂非更难收场?”

    “祖母,”尹明毓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今日他们敢上门污我私德,明日就敢编造更大的罪名。遮遮掩掩,反显得心虚。不如摊开了,晒在日头下,是黑是白,众人自有判断。”

    她说着,看向谢景明:“夫君以为呢?”

    谢景明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朗。他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时说的那句话——“合作愉快,老板”。

    三年过去了,她依旧是她。

    “好。”谢景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就依你所言。此事我会亲自安排,请京兆府尹见证,开祠堂,当众对质。”

    尹明毓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轻松的笑意:“那就有劳夫君了。”

    从松鹤堂出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兰时跟在尹明毓身后,心有余悸:“夫人,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还能那么镇定?”

    尹明毓走在回廊下,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伸手接住一束光,轻声道:“因为我知道,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可是他们若伪造证据……”

    “伪造的东西,终归是假的。”尹明毓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们越是折腾,破绽就会越多。”

    回到自己院子时,谢策正在门口张望。八岁的孩子已抽条长高,见她回来,眼睛一亮跑过来:“母亲!祖母叫您去做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您?”

    尹明毓揉揉他的头:“谁能欺负我?”

    谢策撇嘴:“我听见丫鬟们议论了,说有人来说您坏话。”他攥紧小拳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父亲若是不帮您,我、我以后就不认他了!”

    童言稚语,却听得尹明毓心头一暖。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策儿,母亲教你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世上污糟事很多,但只要你站得直、行得正,就没什么好怕的。”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尹明毓站起身,望向院中那一片葱茏的菜圃。黄瓜藤在阳光下舒展着嫩须,番茄苗已开出黄色小花,一切都生机勃勃。

    风波已起,但她心中一片清明。

    既然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那她就干脆把整潭水都倒出来,让大家看看,底下到底是淤泥,还是干干净净的石头。

    “兰时。”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金娘子来一趟。”尹明毓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平静如常,“铺子里的账册,绣品的花样,还有与各家往来的契书,全部整理出来。对了,再把我每月给府中报的私账,以及这些年所有赏赐出入的记录,一并备好。”

    兰时怔了怔:“夫人,这是……”

    “他们要查,就查个彻底。”尹明毓在门槛前停步,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正好,我也很久没盘账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夏天,真的要来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