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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5章 余波与晨光
    祠堂对质后的第三日,晨露未曦。

    尹明毓挽着袖子,蹲在菜圃里掐黄瓜的嫩须。初夏的瓜藤长得疯,一夜之间就能窜出老长,不及时收拾,养分全耗在藤蔓上,结的瓜反倒少了。

    “这根留三片叶,这根留两片……”她边掐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瓜藤商量。

    兰时端着水瓢跟在后头,看着夫人那副专注模样,心里悬了几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风波过了,夫人还是那个夫人,仿佛那场祠堂对质不过是场骤雨,雨过天晴,连痕迹都没留下多少。

    “夫人,”兰时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两日外头传得厉害呢。”

    “传什么?”尹明毓头也不抬。

    “说永昌伯府这回踢到铁板了。林副将贪墨的案子已经坐实,兵部下了文,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兰时压低声音,“还有人说,伯府上下乱成一团,林夫人回去就病倒了,她娘家那边也急着撇清关系……”

    尹明毓掐须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哦。”

    就一个“哦”字。

    兰时愣了愣:“夫人不觉得解气?”

    “有什么好解气的。”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作恶,自有律法惩治。我若为此高兴,反倒显得小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兰时却听懂了。夫人这是压根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你在泥潭里打滚,溅起的泥点子脏了我的衣角,我擦干净便是。难道还要跳进泥潭,跟你打一架?

    不值得。

    “不过……”尹明毓忽然笑了,看向兰时,“咱们绣庄的生意,是不是该好些了?”

    兰时眼睛一亮:“可不是!金娘子昨儿递话来说,这两日来打听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好些夫人小姐都说,谢府二夫人这般磊落,做生意定然也是实在的。”

    这才是夫人真正在意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清清白白的名声。

    “那就好。”尹明毓从菜圃里走出来,在水盆里净了手,“告诉金娘子,趁着这势头,下个月出新花样。就绣‘清白’‘守正’之类的寓意,雅致些,别太直白。”

    “是。”兰时抿嘴笑。她家夫人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主仆二人正说着,院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是谢策。

    孩子这几日有些黏人,每日晨起必来请安,也不多话,就站在旁边看尹明毓忙活。今日他手里还捧着本书,封皮是《千字文》。

    “母亲。”谢策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

    “策儿来了。”尹明毓擦干手,拉过他在石凳上坐下,“今日怎么这么早?”

    “父亲说,早上头脑清醒,宜读书。”谢策把书摊在石桌上,小脸上满是认真,“父亲还让我问母亲,祠堂那日,母亲为何一点都不怕?”

    尹明毓微微一怔。

    谢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都听说了……那些坏人污蔑母亲,母亲却一点都不慌。祖母说,这是因为母亲心里坦荡。父亲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谢景明的原话,“父亲说,这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这孩子,学话倒是学得全。

    尹明毓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觉得呢?”

    谢策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母亲像院子里的这棵槐树。”

    “哦?怎么说?”

    “大风来了,小树小草都被吹得东倒西歪。”谢策指着墙角那株老槐,“可槐树不动,因为根扎得深。风过了,它还在那儿,叶子都不掉几片。”

    童言稚语,却说到了点子上。

    尹明毓心头一暖,将孩子揽进怀里:“策儿说得对。这世上总有风雨,躲是躲不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根扎深,站稳了。风雨再大,也伤不了根本。”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

    他知道,母亲就是他的根。

    ---

    早膳过后,金娘子来了。

    今日她穿了身簇新的豆绿绸衫,发髻上簪了朵绢花,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笑意。

    “给夫人道喜。”一进门,金娘子就福身。

    尹明毓正在看兰时新描的花样样子,闻言抬眼:“喜从何来?”

    “这两日绣庄的订单,抵得上往常半个月。”金娘子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还有几家府上的夫人,特意派人来说,往后府里的节礼、衣裳,都交咱们做。说是……信得过。”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接过账册翻了翻,确实,数目可观。她合上册子,沉吟片刻:“订单多了是好事,但咱们的规矩不能乱。一是用料必须实在,二是工期宁可长些,不能赶工坏了品质,三是价钱依旧明码标价,不准坐地起价。”

    “夫人放心,这些我都叮嘱过了。”金娘子笑道,“还有件趣事——永昌伯府名下也有两间绣庄,从前生意不错。这两日,门可罗雀。听说他们家管事的急得跳脚,想降价揽客,可越降价,越没人去。”

    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罢了。

    尹明毓没接这话茬,只问:“新花样的样子,有了吗?”

    “有了,正想请夫人过目。”金娘子又取出几张纸。

    纸上画着几幅绣样:一幅是青莲出水,莲瓣纤尘不染;一幅是翠竹凌云,竹节笔直挺拔;还有一幅是寒梅映雪,梅枝遒劲,花开凛冽。

    寓意都明白——清白,正直,傲骨。

    “不错。”尹明毓点头,“就这三幅。告诉绣娘们,绣工要格外精细,尤其是莲瓣的渐变、竹节的纹理、梅花的层次,都要活起来。”

    “是。”金娘子应下,又犹豫道,“夫人,还有一事……安郡王府的三夫人前日来订秋装,话里话外打听,说想请夫人得空时,去府里坐坐。”

    尹明毓眉梢微动。

    安郡王府,那是真正的皇亲贵胄。三夫人主动相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回话就说,多谢三夫人厚爱。只是近日府中事多,待秋凉些,必定登门拜访。”尹明毓答得滴水不漏。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金娘子会意,不再多言。又说了些铺子里的琐事,便告辞了。

    人走后,兰时小声问:“夫人,安郡王府……这是想结交您?”

    “未必是结交。”尹明毓重新拿起花样样子,目光落在青莲图上,“许是好奇,许是试探,许是……想看看谢府这位二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您……”

    “不急。”尹明毓放下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该来的总会来。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谢景明身边的亲随,名唤谢青。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办事利落,此刻恭恭敬敬立在院门口:“二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尹明毓放下茶盏:“这就去。”

    ---

    书房里,谢景明正在看一封信。

    见尹明毓进来,他将信纸搁在桌上,示意她坐。

    “侯爷找我?”尹明毓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青纸,没有落款。

    “永昌伯府的案子,结了。”谢景明开门见山,“林副将贪墨军饷一万七千两,证据确凿,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永昌伯教子无方,削爵一等,降为永昌子。”

    尹明毓静静听着。

    “至于林夫人构陷你这事,”谢景明看着她,“京兆府判她杖三十,罚银五百两,于城门张贴悔过书三日。”

    这个惩罚,不算轻了。三十杖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躺上数月,而城门张贴悔过书,更是将脸面彻底撕下来踩在脚下。往后林夫人再想在京城贵妇圈立足,难了。

    “侯爷费心了。”尹明毓道。

    谢景明摇摇头:“是你自己争气。若那日祠堂对质,你有半分犹豫、半分破绽,此事都不会如此顺利。”

    他说的是实话。那日尹明毓的从容、条理、证据,才是翻盘的关键。谢府可以护短,但若她本身立不住,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对了。”谢景明将桌上那封信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尹明毓接过,展开。信是谢家族长谢衡写的,内容很简单:祠堂对质一事已传回族中,各地宗亲皆已知晓。族老们商议后决定,将尹明毓之名正式录入谢氏族谱,并在族中祠堂为她立一盏长明灯,以彰其德。

    这是极高的荣誉。寻常媳妇,要在族谱上单独记一笔,至少得为家族立下大功,或守节数十年。而长明灯,更是只有德高望重的宗妇才有资格。

    尹明毓看完,沉默片刻,将信折好递回:“多谢族中长辈厚爱。只是……明毓受之有愧。”

    “你受得起。”谢景明看着她,目光深了些,“那日在祠堂,你不只为自己争了清白,也为谢府争了脸面。族中那些老人,最看重这个。”

    尹明毓不再推辞,只问:“侯爷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谢景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总是这么敏锐。

    “确实还有一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请柬,绛红洒金,甚是精致,“三日后,东平王府太妃寿辰,遍请京中勋贵。祖母的意思是……你与我同去。”

    尹明毓微微挑眉。

    东平王府太妃寿辰,这是京城顶级的社交场。从前这种场合,多是老夫人或各房主母出席,她这个“闲散”二夫人,向来不在名单上。

    如今让她去,意味着什么,她懂。

    这是谢府在向所有人宣告:尹明毓,是谢家堂堂正正的二夫人,是得家族认可、得丈夫尊重的当家主母。

    “好。”尹明毓接过请柬,应得干脆。

    “不过,”谢景明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无奈,“太妃喜好风雅,寿宴上必有各家女眷献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你会什么?

    尹明毓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窗前,窗外那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映得满室生辉。

    “侯爷放心。”她回过头,眼中光芒清亮,“妾身虽不善琴棋,不通诗词,但也自有……不丢人的法子。”

    谢景明看着她自信的模样,忽然想起祠堂那日,她站在众人目光中,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是啊,她自有她的本事。

    “那便好。”他点头,“三日后,我来接你。”

    尹明毓福身告退。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兰时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夫人,侯爷找您何事?”

    “没事。”尹明毓将请柬递给她,“准备一下,三日后去东平王府赴宴。”

    兰时接过请柬,眼睛瞪得溜圆:“东、东平王府?太妃寿辰?夫人您……您要去?”

    “去啊。”尹明毓迈步往回走,语气轻松,“正好,咱们新出的绣样,也该让人看看了。”

    兰时愣在原地,看着她家夫人月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场风波过后,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夫人是“闲散”的,是“不争”的。

    如今,夫人依然“闲散”,依然“不争”,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不能争,只是不想争。

    这其中的分别,天差地远。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城外寺庙的晨钟。一声一声,悠长浑厚,像是要把所有的阴霾都荡涤干净。

    尹明毓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她弯起唇角,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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