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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6章 赴宴之前
    三日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兰时却觉得,这三天过得比祠堂对质那日还紧张。她抱着一摞衣裳在尹明毓面前站定,第十二次问:“夫人,您真不重新裁一身?”

    尹明毓正往一个小锦囊里装东西,闻言头也不抬:“不是才做的衣裳吗?那身藕荷色的。”

    “那是家常穿的……”兰时急道,“东平王府的寿宴,京里排得上号的人家都会去。各家夫人小姐定是一个赛一个地打扮,咱们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尹明毓终于抬眼,将锦囊系好,“总不能让人比下去?”

    兰时抿唇不语,意思却明白。

    尹明毓笑了,接过她怀里的衣裳,一件件抖开看。都是今年新做的,料子、做工俱是上乘,样式却都素净大方,没有半分招摇。

    “兰时,你记住。”她选了那身月白云纹暗花的交领襦裙,外搭淡青色半臂,又配了条象牙白绣缠枝莲的披帛,“在这种场合,比的是身份、是底气,不是衣裳多鲜亮、首饰多耀眼。”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何况,你家夫人我,本就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话说得俏皮,兰时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紧张也散了三分:“那……首饰呢?戴哪套?老夫人前日送来那套红宝石头面,极衬您。”

    “太沉。”尹明毓摇头,“就戴那支素银簪,再加一对珍珠耳坠。简简单单的,清爽。”

    兰时还想劝,见她主意已定,只好作罢。她家夫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着随和,实则骨子里倔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备好了。”兰时走到多宝格前,取出一个长条锦盒,“按您的吩咐,选的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籽料,让金娘子寻的老师傅连夜赶工,雕成了太妃属相的玉兔捣药图。寓意长寿康宁。”

    尹明毓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白玉温润,雕工精细,兔子憨态可掬,药臼里的灵芝纹路清晰可见。确实是件拿得出手的寿礼。

    “还有,”她又递过一个稍小的匣子,“这是咱们绣庄新出的‘青莲出水’绣样,做成了双面绣的团扇。绣娘们熬了两夜才赶出来的,针脚细密,莲瓣的渐变也自然。”

    尹明毓接过团扇展开。素白绢面,青莲亭亭,莲叶上的水珠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她轻轻点头:“这个好,雅致。”

    “夫人,”兰时犹豫着开口,“奴婢听说……安郡王府的三夫人,请了苏州的绣娘,绣了一幅八仙贺寿的屏风,足足六尺高。还有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亲手抄了九十九卷《无量寿经》……”

    言下之意,别人的寿礼一个比一个贵重、用心。

    尹明毓合上团扇,语气平静:“她们有她们的心意,我有我的心意。太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寿礼嘛,贵在心意,不在价值。”

    说着,她将团扇放回匣子,又拿起那个装玉兔的锦盒,忽然问:“金娘子那里,新花样绣出来了吗?”

    “绣出来了三幅。”兰时忙道,“青莲出水、翠竹凌云、寒梅映雪,都绣成了小插屏,摆在铺子里。这两日已有好几位夫人问价。”

    “价格呢?”

    “按您的吩咐,比寻常绣品高三成。”兰时脸上露出笑意,“可越是这样,问的人越多。都说……物以稀为贵。”

    尹明毓点头,不再多言。

    她知道,这场寿宴,对她来说,不只是一次社交。更是祠堂对质后,她在京城贵妇圈里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多少人等着看,谢府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二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就……让他们看吧。

    ---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谢府各院已有了动静。

    松鹤堂里,老夫人看着穿戴整齐的谢景明和尹明毓,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尹明毓脸上:“今日去了,不必紧张。你是谢府的二夫人,走出去,代表的是谢家的脸面。该有的礼数尽到便是,其他的……随你心意。”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随你心意,意味着老夫人认可了她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卑不亢,自有章法。

    “孙媳明白。”尹明毓福身。

    老夫人又看向谢景明:“照顾好明毓。”

    “是。”谢景明应下。

    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两辆,前一后。谢景明上了前面那辆,尹明毓则由兰时扶着,上了后一辆。

    车厢宽敞,铺着软垫,小几上还备了茶水点心。兰时放下帘子,外头的喧嚣便隔开了大半。

    “夫人,您说……今日会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兰时压低声音问。

    “或许。”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今日是太妃寿辰,主人家在,谁也不会明着找不痛快。至于暗地里的试探……见招拆招便是。”

    她说得轻松,兰时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车轮辘辘,穿过清晨的街巷。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夫人,到了。”

    尹明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在兰时的搀扶下下了车。

    东平王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此刻门前车马如龙,宾客云集。各府的女眷们衣着华美,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谢景明已在前头等着。见她过来,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府里走。所过之处,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尹明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可她步子依旧稳稳的,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谢侯爷到——”门房高声唱名。

    宴客的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尹明毓跟在谢景明身后迈过门槛。厅内已坐了不少人,上首一位白发苍苍、面带慈祥的老妇人,便是今日的寿星——东平王太妃。她身侧坐着东平王妃,下首两侧,则是各府的女眷。

    谢景明上前行礼:“晚辈谢景明,携内子尹氏,恭贺太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尹明毓跟着福身:“恭贺太妃寿辰。”

    太妃笑呵呵地抬手:“快起。谢侯爷和夫人有心了。”

    早有侍女上前接过寿礼。尹明毓递上锦盒和绣扇匣子,轻声道:“区区薄礼,愿太妃笑纳。”

    太妃打开锦盒,见到玉兔捣药,眼睛一亮:“哟,这玉雕得巧。”又打开绣扇匣子,拿起团扇细细看,“这绣工也细致,青莲出水……寓意也好。”

    她抬眼看向尹明毓,目光温和:“谢夫人费心了。”

    “太妃喜欢便好。”尹明毓微笑。

    礼数尽到,两人便到一旁落座。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在中段。刚坐下,尹明毓便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

    “那位便是谢府二夫人?”斜对面,一位穿着绛紫锦裙的妇人低声问身侧的年轻女子。

    “正是。”年轻女子声音更低,“就是前些日子祠堂对质那位……看着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厉害。”

    “人不可貌相。”另一人插话,“你没听说吗?永昌伯府如今……”

    话未说完,便被旁人使眼色止住了。今日是寿宴,议论这些,不合适。

    尹明毓只当没听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时,外头又传来唱名声:“安郡王府三夫人到——”

    厅内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位约莫三十许的妇人款款而入,身着海棠红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眉目明艳,气场十足。她身后跟着四个侍女,抬着一架蒙着红绸的物件,看形状,应是屏风。

    “太妃娘娘寿辰安康!”三夫人声音清亮,行礼如仪,“晚辈特备薄礼,愿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红绸揭开,果然是一架六尺高的绣屏。八仙贺寿,人物栩栩如生,云纹海浪,绣工繁复华丽。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金线银线熠熠生辉。

    满厅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太妃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三夫人这份礼,厚重了。”

    “太妃喜欢便好。”三夫人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尹明毓这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尹明毓面色如常,低头喝茶。

    接下来,又有几位夫人小姐献上寿礼。有亲手绣的百寿图,有抄写的经卷,有寻来的古画珍玩……一个比一个用心,一个比一个贵重。

    兰时在尹明毓身后,手心都出了汗。她家夫人的寿礼,在这些东西面前,显得太……太普通了。

    可尹明毓却老神在在,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厅内的布置。花厅宽敞,四面开着雕花木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子,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今日天气也好,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暖洋洋的。

    是个办寿宴的好日子。

    寿礼献毕,宴席便开始了。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丝竹声起,轻柔婉转。

    席间,各府女眷三三两两地交谈。尹明毓这一桌,除了她,还有两位她不认识的夫人——一位是工部侍郎的夫人周氏,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夫人王氏。

    周氏看着温婉,主动搭话:“谢夫人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雅致。”

    “周夫人过奖了。”尹明毓微笑。

    “听说谢夫人名下有个绣庄,近日出了新花样?”王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我家丫鬟前日去瞧了,回来说那‘青莲出水’绣得好,我正想得空去看看。”

    尹明毓心中了然。这两位,大概是听了传言,来探口风的。

    “不过是些寻常花样,夫人们若感兴趣,改日我让绣庄送些样子过去。”她答得滴水不漏。

    正说着,斜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今日太妃寿辰,光是吃酒听曲儿,未免单调。不如咱们来点雅致的?”

    说话的是安郡王府三夫人。她笑吟吟地看着太妃:“娘娘,晚辈提议,让在座的年轻小姐们各展才艺,为娘娘助兴,如何?”

    这话一出,厅内许多年轻姑娘的眼睛都亮了。

    太妃乐呵呵地点头:“好啊,我这老婆子,就爱看小姑娘们弹琴作画。”

    三夫人目光一转,落在尹明毓身上:“听闻谢夫人也是才情出众,不如……也让我们开开眼?”

    厅内霎时一静。

    无数目光齐刷刷看向尹明毓。

    兰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尹明毓放下茶盏,抬起眼,迎上三夫人的目光。她脸上依旧带着浅笑,语气温和:“三夫人谬赞了。明毓资质愚钝,琴棋书画皆不精通,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谢夫人谦虚了。”三夫人却不依不饶,“前些日子祠堂对质,夫人辩才无碍,条理分明,可见是内秀之人。今日不过助兴,夫人随意展示便是。”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步步紧逼。

    尹明毓看着三夫人眼中那抹若有似无的挑衅,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场寿宴,果然没那么简单。

    她轻轻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平静的声音:“既然三夫人盛情,明毓便献丑了。只是……琴棋书画确实不会。不如,我为太妃娘娘说个故事吧?”

    厅内一片愕然。

    说……故事?

    三夫人也愣了愣,随即笑了:“故事?倒是有趣。不知谢夫人要说个什么故事?”

    尹明毓走到厅中,面向太妃,福身一礼:“明毓要说的是……一个关于‘福气’的故事。”

    太妃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尹明毓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厅宾客,声音清亮,不疾不徐:“从前有座山,山里有户人家。这家人日子清贫,却过得和和美美。老母亲常说:‘咱家虽不富裕,可一家人齐齐整整,便是天大的福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一日,山中来了位游方道士,说能为人增福添寿。许多人家捧上金银,求道士施法。这家人也去了,却只奉上一碗清茶、两个窝头。道士问:‘你们不求富贵?’老母亲答:‘富贵在天,不强求。只求家人平安,日子安稳。’”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道士饮了茶,吃了窝头,笑着说:‘你们已有最大的福气了。’说完便走了。这家人不解,直到多年后,山中发了大水,那些求了富贵的人家,因家财太多,逃难时拖累重重,反倒遭了难。而这家人,轻装简行,早早避到高处,全家无恙。”

    尹明毓说到这里,看向太妃,目光澄澈:“明毓以为,福气不在金银财宝,不在锦衣玉食,而在心中知足,在家人安康,在日日都是好日子。太妃娘娘福泽深厚,儿孙绕膝,府中祥和,这便是人间至福。”

    话音落,厅内鸦雀无声。

    半晌,太妃忽然抚掌笑出声来:“好!说得好!”

    她看着尹明毓,眼中满是欣赏:“谢夫人这故事,比什么琴棋书画都合我这老婆子的心意。福气……确实在心,不在物。”

    满厅宾客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称赞。

    三夫人面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谢夫人……果然别出心裁。”

    尹明毓微微颔首,回到座位。

    兰时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只是,投向尹明毓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打量,少了几分最初的轻慢。

    谢景明坐在男宾席那边,隔着几重人影,望向她。

    她正低头喝茶,侧脸平静如常。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果然,她自有她的法子。

    窗外,阳光正好。

    宴,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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