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谢府后院的菜圃里,露水还未散尽。
尹明毓拎着个小竹篮,正在摘最后几根嫩黄瓜。昨日的糖兔子被谢策宝贝似的收在屋里,说要留着看,不舍得吃。孩子那份纯粹的欢喜,让她心情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夫人,”兰时边递过剪子,边偷眼瞧她脸色,“昨日……您和侯爷回来得挺晚。”
“嗯。”尹明毓接过剪子,利落地剪下一根带刺的黄瓜,“西市热闹,多逛了会儿。”
兰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府里……有些闲话。”
尹明毓手一顿,侧头看她:“什么闲话?”
“就是说……侯爷陪您逛西市,还买了糖人。”兰时压低声音,“下人们都在传,说侯爷待您不一样了。”
“就这些?”
“还有些……说您手段高明,祠堂对质得了脸,寿宴上出了风头,如今连侯爷都……”兰时声音越来越小,“都笼络住了。”
尹明毓听完,神色未变,继续剪黄瓜:“让他们说去。”
“夫人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尹明毓将黄瓜放进篮子,“嘴长在别人身上,管天管地,还能管人说话?再说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侯爷待我如何,是我与侯爷的事,与他们何干?”
这话说得坦荡。兰时怔了怔,忽然笑了:“也是。是奴婢想多了。”
“你不是想多了,是太在意。”尹明毓拎着篮子走出菜圃,“记住,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旁人说什么,听着便是,不必往心里去。真往心里去了,反倒落了下乘。”
“奴婢记住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院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是谢策。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那支糖兔子——糖已经有些化了,兔耳朵软塌塌的,他却还小心捧着。
“母亲。”他跑进来,将糖兔子举高,“您看,它……它好像瘦了。”
尹明毓失笑,接过糖兔子看了看:“糖遇热会化,不是瘦了。再放着,就该没了。”
谢策小脸一垮:“那怎么办?”
“吃了吧。”尹明毓将糖兔子还给他,“好东西要趁新鲜。吃了,滋味留在心里,比看着化了强。”
谢策似懂非懂,却听话地舔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眼睛顿时弯成月牙:“甜!”
“甜就好。”尹明毓揉了揉他的头,“今日不去学堂?”
“先生家中有事,放一日假。”谢策又舔了一口糖,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母亲,父亲昨日……是特意陪您出去玩的吗?”
这话问得突然。兰时在一旁屏住呼吸。
尹明毓面色如常:“怎么这么问?”
“我听见丫鬟们说了。”谢策小脸认真,“说父亲从前从不陪人逛西市,昨日却陪您去了。她们还说……还说父亲待您好。”
孩子的话单纯,却直指核心。
尹明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策儿觉得,父亲待我好吗?”
谢策用力点头:“好!父亲会给母亲买糖人,会陪母亲出门,还会……还会在祖母面前帮母亲说话。”
他说的是祠堂对质那日的事。原来孩子都看在眼里。
“那策儿高兴吗?”尹明毓轻声问。
“高兴!”谢策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待母亲好,母亲开心,我就开心。”
童言稚语,却暖人心扉。
尹明毓心头一软,将孩子揽进怀里:“傻孩子。”
谢策靠在她肩上,小声说:“母亲,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待自己的夫人好。”
尹明毓笑了:“那你要先好好读书,明事理,知进退。等你长大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待人。”
“嗯!”谢策重重点头。
阳光渐渐烈起来,晒得菜叶子上的露水蒸发殆尽。远处传来隐隐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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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金娘子来了。
今日她面色却有些凝重,一进门便道:“夫人,那位江南来的绣娘,昨日没来。”
尹明毓正在看新送来的绣样子,闻言抬眼:“没来?可递了话?”
“没有。”金娘子摇头,“我派人去那间绣庄问,掌柜的说,绣娘前日晚上忽然说不做了,收拾了东西,昨日一早便离了京城。”
“走得这么急?”
“是。”金娘子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绣娘走前,安郡王府的三夫人曾派人去过那间绣庄。”
尹明毓眉梢微动。
安郡王府三夫人。又是她。
“知道说了什么吗?”
“具体不知。”金娘子道,“但绣娘走时,神色慌张,像是……被吓着了。”
尹明毓放下绣样子,沉吟片刻:“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她既不愿,我们也不必强求。”
“可是……”金娘子不甘心,“那绣娘的手艺确实好,若能留下,对绣庄大有裨益。安郡王府这般截人,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冲着我们来,又如何?”尹明毓语气平静,“生意场上,各凭本事。她截了一个绣娘,我们便寻不到第二个?京城这么大,有手艺的人多了去了。”
金娘子一怔,随即恍然:“夫人说的是。”
“不过,”尹明毓话锋一转,“安郡王府三夫人接连试探,倒也不能一直不理。你放出话去,就说绣庄要招有创意的绣娘,工钱从优,可按件分红。若有特别好的,可单独设个‘匠师’的名头,月钱翻倍。”
金娘子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们把声势造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求贤若渴。她安郡王府能截一个,还能截十个百个不成?”
“正是这个理。”尹明毓点头,“另外,新花样加紧绣出来。青莲出水、翠竹凌云、寒梅映雪这三样,先各绣二十件。东平王府太妃寿宴后,订单必会大增,咱们得备足货。”
“是,我这就去安排。”
金娘子匆匆走了。兰时上前,小声道:“夫人,安郡王府那位……未免欺人太甚。”
“商场如战场,没什么欺人不欺人。”尹明毓重新拿起绣样子看,“她出招,我们接招便是。只要咱们东西好,规矩正,便不怕她耍手段。”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安郡王府三夫人这般行事,恐怕不只是为了生意。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甘心在寿宴上被她压了一头,不甘心太妃对她另眼相看,不甘心谢景明待她的变化。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就这么简单,又这么复杂。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兰时忙道,“安郡王府三夫人的娘家姓陈,是山西的富商,做茶叶起家。她嫁给安郡王府三爷,是续弦。三爷前头有位夫人,生了一子一女。三夫人嫁过去后,一直无所出,在府里……不算太得势。”
怪不得。尹明毓了然。无所出,又非原配,在王府那样的地方,日子想必不易。所以才更要争,更要强,更要在外头找存在感。
可怜,也可叹。
但这不是她欺负人的理由。
“知道了。”尹明毓摆摆手,“你去库房,把我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找出来。天热了,该给策儿做两身夏衣。”
“是。”
兰时退下。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树影斑驳,蝉鸣聒噪。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西市,谢景明说“今日很好”时的神情。
很淡,却真切。
又想起今早谢策那句“父亲待您好”。
孩子不会说谎。
或许……有些东西,真的在慢慢改变。
但她不急。
日子还长,路要一步步走。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总会有。
重要的是,无论来什么,有什么,她都得站稳了,不能慌,不能乱。
就像那株老槐树,根扎得深,便不怕风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却别有一番清爽。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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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景明来了。
他今日似乎无事,穿得闲适,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进院时,尹明毓正在给谢策试新裁的夏衣。
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料子轻薄透气,颜色清雅。谢策穿在身上,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父亲!”孩子见到他,眼睛一亮,“您看母亲给我做的新衣裳!”
谢景明走近,打量了几眼:“嗯,合身。”
“母亲说,天热了,穿这个凉快。”谢策转了个圈,衣摆飘飘。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你亲手裁的?”
“量了尺寸,让绣娘做的。”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领,“我只挑了料子和样子。”
“费心了。”
“分内之事。”
两人说话间,谢策已被兰时带去吃点心。院里只剩下他们。
谢景明在石凳上坐下,将那卷书放在石桌上:“昨日那幅《山居秋暝》,我看了。绣工虽不算顶尖,意境却好。”
“侯爷也懂绣品?”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
“略知一二。”谢景明道,“母亲在世时,爱摆弄这些。我幼时常看她绣花,便也认得些针法。”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已故的婆母。尹明毓微微一愣。
谢景明却似不觉,继续道:“那绣娘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面上不动:“小事罢了。”
“安郡王府那边,我会敲打。”谢景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生意上的事,各凭本事。若耍手段,便失了体统。”
尹明毓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目光却沉静。
“多谢侯爷。”她轻声道,“不过,我能应付。”
“我知道。”谢景明点头,“但该说的,总要说。”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已很明显。
尹明毓心头微动,却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点点,落在两人身上。风过,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谢策和兰时的说笑声,清脆欢快。
这一刻,院子里安静而祥和。
谢景明拿起那卷书,翻开一页,却又放下:“三日后,我要去京畿大营驻防,约莫半月方回。”
尹明毓一怔:“这么久?”
“汛期将至,需提前布防。”谢景明看着她,“府里的事,你多费心。若有难处,可寻族长或老夫人。”
“侯爷放心。”尹明毓点头,“我会照看好府里,照看好策儿。”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待我回来……带策儿去城郊别庄住几日。那儿凉爽,也有山林可逛。”
这是……又一次邀约。
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一片坦然。
“好。”她应道。
谢景明嘴角微弯,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他走了。院子里又静下来。
尹明毓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卷他留下的书。
是本兵书。边角已磨得发白,书页间有细密的批注,字迹刚劲。
她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批注上。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
不过,不急。
日子还长。
她合上书,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蝉还在叫,一声声,不知疲倦。
夏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