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98章 出府
    又过了两日,天刚蒙蒙亮。

    尹明毓正在菜圃里摘今晨第一茬嫩黄瓜,打算晌午让厨房做个拍黄瓜——蒜要多,醋要足,吃得爽利。刚摘下两根,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谢景明。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只悬了块墨玉,素净得像是寻常书生。晨光里,他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尹明毓挽着袖子、裙角微湿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今日可有事?”他问。

    尹明毓直起身,将黄瓜递给兰时,擦了擦手:“侯爷有事吩咐?”

    “不是吩咐。”谢景明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指尖,“我要出城一趟,去京郊大营巡查。你若得闲,可随我去走走——听闻城西新开了家茶楼,点心不错。”

    这话说得随意,意思却明明白白:他想带她出门。

    不是赴宴,不是应酬,是单纯地……出去走走。

    尹明毓微微一愣。这三年来,她与谢景明一同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次次都是正经事。像这般“去走走”的邀约,是头一回。

    兰时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悄悄拉了拉尹明毓的衣袖。

    尹明毓回过神,面上依旧平静:“侯爷公干,我去……怕是不妥。”

    “无妨。”谢景明道,“巡查已毕,午后便无事。你若有兴致,可去茶楼等我,待我事了,一同用膳。”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矫情。

    尹明毓点头:“那便听侯爷安排。”

    谢景明眼中笑意深了些:“一个时辰后,府门见。”

    ---

    回屋梳洗换衣,兰时比她还兴奋,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夫人穿这身天水碧的襦裙可好?清爽,也方便走动。”

    “随意就好。”尹明毓由着她打扮,心里却琢磨着谢景明今日这举动。

    祠堂对质、寿宴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从前是“相敬如宾”,如今……倒多了几分“相携”的意思。

    也好。

    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贤妻”,他要的也不是那样的妻子。如今这般,各司其职,又偶尔能说上几句话,已是极好的相处。

    换好衣裳,略用了些早点,时辰便差不多了。

    谢景明已在府门外等着。今日未用府里的大马车,而是备了辆青帷小车,朴素轻便,只带了两名护卫。

    见尹明毓出来,他伸手虚扶了一把:“上车吧。”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距离比平日近了三分。兰时和一名护卫坐在车辕上,另一名护卫骑马跟在车旁。

    车轮转动,驶出谢府所在的街巷,往西城去。

    清晨的京城已热闹起来。沿街铺子陆续开张,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市井烟火,嘴角微弯。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逛”过了。嫁入谢府后,出门不是回尹家,便是去寺庙、赴宴,总是有事在身。像这般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看街景,倒有几分从前在江南时的闲适。

    “看什么?”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回头,见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看热闹。”她如实道,“京城比江南热闹得多。”

    “江南清静。”

    “清静有清静的好,热闹有热闹的趣。”尹明毓放下车帘,“各有各的活法。”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似乎……总能自得其乐。”

    这话听着像感慨。尹明毓笑了:“不然呢?日子总得过,愁眉苦脸是一天,高高兴兴也是一天。既如此,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景明看着她弯起的眉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余车轮辘辘声。外头的喧嚣透过车帘传进来,却衬得车内愈发安宁。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间茶楼前停下。

    “你先上去,三楼雅间已订好。”谢景明道,“我午后便来。”

    尹明毓点头,由兰时扶着下了车。抬头看,茶楼匾额上写着“清风楼”三个字,字迹清隽,颇有风骨。

    进门,掌柜的见她们衣着不俗,殷勤迎上来:“夫人可是谢府上的?雅间已备好,请随我来。”

    三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半条街的景致。桌椅都是竹制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摆着盆文竹,清雅得很。

    “夫人想用些什么?”掌柜的问。

    “一壶龙井,几样招牌点心。”尹明毓在窗边坐下,“不必伺候,有事再唤你。”

    “是。”掌柜的退下了。

    不多时,茶和点心送了上来。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点心有四样:荷花酥、枣泥糕、杏仁酪、水晶饺,做得精巧,瞧着便可口。

    尹明毓斟了杯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车夫,有结伴的妇人,有嬉闹的孩童。烟火人间,鲜活生动。

    兰时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夫人,侯爷特意带您出来……是不是……”

    “是什么?”尹明毓回头看她。

    兰时脸一红:“奴婢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侯爷待夫人,越来越上心了。”

    尹明毓失笑:“你这丫头,想得倒多。”

    “奴婢是替夫人高兴。”兰时抿嘴笑,“从前侯爷总是冷冷淡淡的,如今肯带夫人出来散心,便是好的开始。”

    尹明毓没接话,转头继续看街景。

    是不是好的开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谢景明今日此举,至少意味着他认可她——认可她为谢府做的一切,认可她这个人。

    这就够了。

    ---

    午后,谢景明准时来了。

    他换下了早上的石青直裰,穿了身鸦青色的常服,发髻重新梳过,一丝不乱。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

    “等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不久。”尹明毓给他斟了杯茶,“侯爷公务可还顺利?”

    “例行巡查,无甚特别。”谢景明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眉头微松,“茶不错。”

    “点心也好。”尹明毓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荷花酥酥脆,枣泥糕甜而不腻。”

    谢景明拈了块荷花酥,尝了一口,点头:“是比府里的清爽些。”

    两人对坐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茶楼的布置,说街上的见闻,说江南与京城的差异——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却难得的轻松。

    窗外日头渐西,暑气稍退。

    谢景明放下茶盏:“可要出去走走?西市此时正热闹。”

    尹明毓微讶:“侯爷不急着回府?”

    “不急。”谢景明起身,“走吧。”

    两人下了楼,谢景明吩咐护卫远远跟着,不必近前。兰时识趣地也落后几步,只远远看着。

    西市果然热闹。铺子林立,摊贩云集,绸缎庄、首饰铺、书肆、古玩店……应有尽有。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处,喧嚣却鲜活。

    尹明毓走走看看,脚步不快。谢景明走在她身侧,偶尔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经过一间绣庄时,尹明毓停下脚步。铺面不大,里头挂着的绣品却颇有巧思——不是寻常的花鸟虫鱼,而是些山水小品,意境悠远。

    “夫人看看?”掌柜的迎出来。

    尹明毓走进去,细细看了几幅。绣工不算顶尖,但构图、配色别出心裁,尤其是那幅《山居秋暝》,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茅屋隐在树影里,颇有几分野趣。

    “这幅不错。”她指了指。

    谢景明看了一眼:“喜欢便买下。”

    “倒不是喜欢。”尹明毓摇头,“是觉得这绣娘有想法。寻常绣庄多绣富贵吉祥的图样,这般雅致的山水,少见。”

    掌柜的笑道:“夫人好眼力。这绣娘是江南来的,说是家传的手艺,就爱绣这些山水小品。只是京城夫人小姐们多爱鲜亮花样,这铺子……生意平平。”

    尹明毓沉吟片刻:“你这铺子,可接定制?”

    “接的。”掌柜的忙道,“夫人想要什么样的?”

    “不是我想要。”尹明毓转身,看向谢景明,“侯爷,咱们府里那间绣庄,如今花样虽新,却少了些底蕴。若能请这位绣娘过去指点一二,或是合作些新样子,或许更好。”

    谢景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这是见才心喜,想为绣庄招揽人才。

    “你拿主意便是。”他道。

    尹明毓便与掌柜的细细谈起来。问那绣娘的来历、手艺、可愿合作,又问铺子的情况、可有难处。她问得仔细,掌柜的答得认真,一来一往,竟聊了半柱香工夫。

    最后定下,三日后让那绣娘去金娘子的绣庄见面,若谈得拢,便按件计酬,合作些新花样。

    从绣庄出来,天色已有些暗了。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发亮的眼睛,忽然道:“你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做生意。”

    “顺手的事。”尹明毓笑道,“见了好手艺,总想留下来。绣庄要做大,光靠金娘子一人不够,得多些有想法的人。”

    “你很看重绣庄。”

    “那是自然。”尹明毓坦然道,“那是我的立身之本。有了它,我便不必事事倚靠旁人——无论是尹家,还是谢府。”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可谢景明听了,却觉得理所当然。

    她本就该是这样的人。清醒,独立,知道自己要什么。

    “走吧。”他道,“该回了。”

    两人往回走,华灯初上,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谢景明忽然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头,手极巧,捏的糖人栩栩如生。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展翅的凤凰,有腾飞的龙。

    谢景明看了片刻,买了个小兔子。

    “给策儿。”他将糖人递给尹明毓。

    尹明毓接过,看着那憨态可掬的糖兔子,笑了:“他定喜欢。”

    两人继续走。灯火阑珊里,谢景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很好。”

    尹明毓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可尹明毓听清了。

    她握紧手中的糖人,糖的甜香隐隐传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是很好。”

    马车等在街口。两人上车,回府。

    车厢里,糖人的甜香若有若无。尹明毓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京城虽大,虽陌生,却也有了几分……烟火可亲。

    谢景明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

    回到谢府时,天已黑透。

    谢策等在门口,一见马车,便跑过来:“父亲!母亲!”

    尹明毓下车,将糖人递给他:“喏,你父亲给你买的。”

    谢策眼睛一亮,接过糖人,爱不释手:“谢谢父亲!”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功课可做了?”

    “做了!”谢策用力点头,“先生还夸我字有进步。”

    “那就好。”谢景明转向尹明毓,“早些歇息。”

    “侯爷也是。”

    两人各自回院。

    兰时跟着尹明毓,一路抿嘴笑。

    “笑什么?”尹明毓问。

    “奴婢就是高兴。”兰时眼睛弯弯,“今日侯爷陪夫人逛了那么久,还买了糖人……从前可没有过。”

    尹明毓没说话,只看着手中那幅在绣庄买的《山居秋暝》。

    灯火下,绣面上的山水氤氲,宁静悠远。

    她轻轻抚过绣面,指尖触及细密的针脚。

    是啊,从前没有过。

    但日子还长,谁知道往后呢?

    窗外,月色皎洁。

    是个宁静的夜。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