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天未亮谢府便醒了。
寅时正,尹明毓起身。兰时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梳洗。今日要祭祖,穿着比平日郑重——藕荷色宫装外罩了件银狐皮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那支赤金点翠簪,耳坠是一对东珠,腕上一对羊脂玉镯。
“夫人今日真精神。”兰时赞道。
“祭祖大事,不能马虎。”尹明毓对镜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以谢府主母的身份主持祭祖,不能出错。
用过早膳,天刚蒙蒙亮。管家已候在廊下:“夫人,祠堂那边都备好了,族里各位老爷夫人也都到了。”
“知道了。”尹明毓点头,又吩咐,“让人去请侯爷和老夫人。”
她先往祠堂去。一路上,府中下人见了她,皆停下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今日这位主母,要站在祠堂最前面,领着全族祭拜祖先。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三牲六畜、时令鲜果、各色糕点。谢氏在京的族亲已到了大半,见尹明毓进来,纷纷起身。
“伯夫人来了。”
尹明毓一一颔首回礼,走到供桌前细细检查。香烛齐备,供品新鲜,仪程单子也摆在一旁。她拿起单子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转身对众人道:“有劳各位长辈、兄弟姊妹久候。侯爷和老夫人稍后便到,请大家稍坐。”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扶着老夫人进来了。老夫人今日穿了身深紫团花袄,头戴翡翠抹额,精神矍铄。谢景明则是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沉稳。
众人忙起身见礼。老夫人摆摆手:“都坐吧。今儿是除夕,咱们一家人,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谁也不敢真放松。祠堂里安静下来,只闻烛火噼啪。
辰时正,祭祖开始。
谢景明作为家主,先上香,三跪九叩。尹明毓跟在他身后,依礼跪拜。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个姿势都标准到位——这三日她练了无数遍,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处。
接着是老夫人,再是各房长辈。尹明毓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示意管家添香、续烛。一切井井有条。
祭祖毕,众人移步花厅用早茶。茶水点心早已备好,众人分桌而坐。几位族中长辈拉着谢景明说话,尹明毓则陪着老夫人和几位婶娘。
“明毓今日主持得不错。”一位婶娘笑道,“到底是年轻人,学得快。”
“婶娘过奖了。”尹明毓谦道,“都是按旧例来,有管家和各位嬷嬷帮衬,不敢居功。”
“旧例是旧例,人也得活络。”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好,不急不躁,有章法。”
这话分量不轻。几位婶娘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这位伯夫人,是彻底站稳了。
用过早茶,众人各自散去。谢景明要去前厅见几位同僚,尹明毓则回正院安排午膳。
“母亲!”谢策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我能去前院看父亲会客吗?”
“不能。”尹明毓牵起他的手,“前院都是大人,你去添乱。走,跟母亲去厨房,看看年夜饭备得如何了。”
厨房里热火朝天。大师傅正指挥着十几个帮厨,灶上炖着鸡鸭鱼肉,案板上剁着饺子馅,蒸笼里散出年糕的甜香。
“夫人怎么来了?”大师傅忙放下手中的活。
“来看看。”尹明毓扫了一圈,“可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大师傅指着灶台,“这是炖了六个时辰的老鸭汤,这是红烧肘子,这是清蒸鲈鱼,这是四喜丸子……饺子馅备了三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胡萝卜。点心有年糕、元宵、糖瓜,还有您吩咐的八宝饭和松鼠桂鱼。”
“辛苦你们了。”尹明毓点头,“年夜饭酉时开席,别误了时辰。”
“夫人放心,误不了。”
从厨房出来,尹明毓带着谢策在府里转了一圈。各处都收拾得齐整,灯笼红艳,春联簇新,窗花精巧。下人们见了他们,都笑着道“伯夫人安好”“小公子安好”,脸上是真心的喜气。
“母亲,过年真好。”谢策仰头道。
“是啊,过年真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
回到正院,谢景明已在前厅会完客。见她回来,他问:“可还顺利?”
“顺利。”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厨房那边都备好了,酉时开席。”
“嗯。”谢景明点头,“今日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尹明毓顿了顿,“侯爷……今日祭祖时,我想起件事。”
“什么事?”
“想起我母亲。”尹明毓轻声道,“她若知道我如今这样……定会欣慰吧。”
这话说得突然。谢景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柔色:“会的。”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午膳简单用了些,尹明毓小憩片刻。醒来时,已是申时。她起身,重新梳洗,换上身稍家常的衣裳——仍是藕荷色,但料子软和些,只在领口袖边绣了圈缠枝梅。
酉时正,年夜饭开席。
正厅里摆了三桌。主桌坐着谢景明、尹明毓、谢策和老夫人,另外两桌是族中亲近的几房。桌上菜肴丰盛,热气腾腾。
谢景明先举杯:“又是一年,承蒙各位长辈、兄弟姊妹照拂。今日除夕,愿来年家族兴旺,人人安康。”
众人举杯共饮。
接着是老夫人:“我这老婆子,如今就盼着家宅平安,儿孙满堂。景明和明毓把家管得好,策儿也争气,我安心。”
这话是对尹明毓的肯定。几位族亲闻言,看向尹明毓的眼神更添几分敬重。
尹明毓起身,举杯:“孙媳年轻,诸多不懂,全赖祖母教导、侯爷扶持、各位长辈帮衬。这杯酒,敬大家。”
她一饮而尽,态度恭谨而不卑微。众人纷纷回敬,厅内气氛融洽。
宴席开始。谢策吃得小嘴油亮,不时给祖母夹菜,给父母盛汤,乖巧得很。老夫人看得欢喜,连说“策儿懂事”。
尹明毓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温暖。这就是家了。有长辈,有丈夫,有孩子,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酒过三巡,外头爆竹声更密了。谢策坐不住,跑到窗边看。谢景明也不拘着他,只嘱咐“小心别着凉”。
“让他去吧。”老夫人笑道,“孩子嘛,过年就该高兴。”
又饮了几杯,老夫人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族亲们也陆续告辞。厅里只剩下谢景明、尹明毓和谢策。
“父亲,咱们能去放爆竹吗?”谢策跑回来,眼巴巴地问。
“你还小,不能放。”谢景明道,“但可以看看。”
他起身,牵着谢策走到院中。尹明毓跟了出去。
管家早已备好烟花爆竹。谢青带着几个护卫,在院子空地点燃。一时间,爆竹噼啪,烟花绚烂,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谢策看得目不转睛,小脸映着火光,红扑扑的。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满天烟花,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些年。那时她也看烟花,却是一个人。如今身边有丈夫,有孩子,这烟花便格外温暖。
“冷吗?”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不冷。”尹明毓摇头,“烟花真好看。”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与她并肩站着。
爆竹放完,已是亥时。谢策玩累了,眼皮开始打架。尹明毓哄他回房睡下,出来时,见谢景明独自站在廊下。
“策儿睡了?”他问。
“睡了。”尹明毓走到他身边,“侯爷还不歇息?”
“守岁。”谢景明道,“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我陪侯爷。”尹明毓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反正也睡不着。”
兰时端来热茶和点心。两人对坐饮茶,看着廊下的红灯笼。
“又是一年。”谢景明忽然道。
“是啊,又是一年。”尹明毓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
“觉得快,是因为日子顺心。”谢景明看着她,“若日子难熬,便觉得慢了。”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点头:“侯爷说的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说起开春后的打算——等天暖了,再去西山住几日;谢策该正式进学了,要请个好先生;绣庄的生意,该往南边拓展些……
都是寻常打算,却让人心生期待。
子时正,远处传来钟声——是城外寺庙的岁钟。一声接一声,浑厚悠长,送走旧岁,迎来新年。
“新年了。”谢景明道。
“嗯,新年了。”尹明毓微笑。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茶是热的,心是暖的。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而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尹明毓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不贪心,不奢求,只求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