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味已浓得化不开了。
谢府各处张灯结彩,廊下挂满红绸灯笼,门上贴了簇新的春联,窗上贴着精巧的窗花。厨房从三更天就没熄过火,蒸糕的甜香、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处,飘得满府都是。
尹明毓辰时起身,先去了趟祠堂。祭祖的供品昨日就摆好了,香烛也备齐。她细细检查一遍,又添了几样时令鲜果,这才放心。
回到正院,管家已候在廊下,手里捧着账册:“夫人,各处的赏钱都发下去了,这是名册,请您过目。”
尹明毓接过翻看。赏钱按她吩咐的加了,从大管家到粗使婆子,人人有份。名册上按着指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都妥了?”她问。
“妥了。”管家道,“厨房的赏钱另加了五钱,马房的加了五钱,守夜的也加了。大家都感念夫人的恩德。”
“恩德谈不上,是大家辛苦一年应得的。”尹明毓合上册子,“祭祖的事可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日辰时开祠堂,族里在京的都会来。祭品、香烛、礼仪,都按旧例,错不了。”
尹明毓点头:“辛苦你了。今日你早些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谢夫人体恤。”管家躬身退下。
人走后,尹明毓在廊下站了会儿。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却系了不少红绸带,风一吹,飘飘扬扬,添了几分喜庆。
“母亲!”谢策从屋里跑出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棉袍,小脸红扑扑的,“今日学堂放假了!”
“知道放假,也不能荒废功课。”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先生留的功课可做了?”
“做了!”孩子用力点头,“我还多写了十张大字呢!”
“真乖。”尹明毓笑着牵起他的手,“走,母亲给你做糖瓜吃。”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大师傅见尹明毓来,忙放下手中的活:“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我来给策儿做糖瓜。”尹明毓挽起袖子,“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大师傅便让出个灶眼。尹明毓取了麦芽糖,在锅里化开,又加了花生碎、芝麻,慢慢搅匀。糖浆渐渐变稠,散发出焦甜的香气。
谢策趴在灶台边,眼睛亮晶晶的:“好香!”
“等凉了才好吃。”尹明毓将糖浆倒在刷了油的案板上,用铲子压平。待稍凉些,切成小块,便是酥脆的糖瓜。
她拈了一块给谢策:“尝尝。”
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甜!”
“甜也不能多吃,伤牙。”尹明毓又切了几块,用油纸包了,“这些留着过年吃。”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尹家三老爷又来了。
尹明毓眉头微皱。这都腊月二十九了,还来?
“请到偏厅吧。”她净了手,又理了理衣裳。
偏厅里,尹兆和独自坐着,脸色有些憔悴。见尹明毓来,他忙起身:“伯夫人。”
“三叔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是……是有件事想求伯夫人。”尹兆和搓着手,神色窘迫,“本不该这时候来叨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尹明毓心中一沉:“什么事?”
“我……我在工部那个差事,怕是保不住了。”尹兆和声音发涩,“前日上头说,我差事办得不好,要……要裁撤。”
果然。尹明毓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三叔能力平平,又无根基,在京中谋个小官本就勉强。能撑到如今,已是运气。
“三叔想让我如何?”她问。
“想请伯爷……帮着说句话。”尹兆和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伯爷如今是伯爷了,一句话的事……”
“三叔。”尹明毓打断他,“侯爷的爵位是军功换来的,不是拿来徇私的。工部的事,自有工部的章程。您差事办得不好,侯爷也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直白。尹兆和脸色一白:“可……可我一大家子要养活……”
“三叔当初进京,就该想到这一日。”尹明毓语气平静,“京城居,大不易。有本事的人留下,没本事的人离开,这是常理。”
尹兆和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尹明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不过,亲戚一场,我也不能看着三叔走投无路。这样吧——我在京郊有处小田庄,不大,五十亩地。三叔若愿意,可去那里做个管事,帮着打理田庄。虽不富贵,却也够一家温饱。”
这是她能给的极限了。帮忙可以,但不能无底线地帮。
尹兆和愣住,随即眼中泛起泪光:“伯夫人……您还肯帮我?”
“帮是帮,但话要说清楚。”尹明毓正色道,“田庄是谢府的产业,三叔去是管事,不是东家。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账目要清,规矩要守。若做得好,自然有您的前程;若做不好,我也只能按规矩办。”
这话说得明白。尹兆和重重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伯夫人肯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做!”
“那就好。”尹明毓叫来管家,“带三老爷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再送些年货过去。就说是我给的,让他们过个好年。”
“是。”管家应下。
尹兆和千恩万谢地走了。尹明毓独自坐在偏厅,心中百感交集。
帮人是该帮,但分寸要把握好。否则今日是差事,明日是前程,后日还不知是什么。
从偏厅出来,天色已近晌午。兰时迎上来:“夫人,周夫人遣人送了年礼来,是两筐南边的柑橘,新鲜得很。”
“收着吧,备份厚礼送去。”尹明毓顿了顿,“安郡王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兰时摇头,“自那日年节宴后,三夫人便没再递帖子了。”
看来是消停了。尹明毓点头:“那就好。”
回到正院,谢景明已在等她用膳。今日他休沐,穿了身家常的靛蓝棉袍,正在看谢策练字。
“父亲,我这字写得可好?”孩子仰头问。
“有进步。”谢景明点头,“但笔锋还不够稳,要多练。”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埋头练起来。
见尹明毓进来,谢景明抬眼:“三叔来了?”
“来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差事丢了,想让你帮着说话。我没答应,让他去京郊田庄做个管事。”
谢景明挑眉:“你倒是想得周全。”
“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尹明毓叹道,“但帮要有帮的限度。给他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往后如何,看他自己。”
“这样最好。”谢景明给她夹了块鱼,“亲戚间,该帮的帮,但不能大包大揽。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很好。”
用过午膳,谢策去午睡。尹明毓和谢景明在廊下喝茶。冬日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明日祭祖,族里在京的都会来。”谢景明道,“你初次主持,不必紧张,按着旧例来便是。”
“嗯。”尹明毓点头,“我都准备好了。”
“年后初五,宫里有宴。”谢景明顿了顿,“皇后娘娘特意说了,让你一定去。”
这是又要进宫了。尹明毓心中微紧:“我……该注意什么?”
“不必特意注意什么。”谢景明看着她,“该怎样便怎样。皇后娘娘喜欢你,是因你本真,不是因你刻意逢迎。”
这话说得在理。尹明毓心中一定:“我明白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策醒了,跑出来缠着谢景明下棋。父子俩在廊下摆开棋盘,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尹明毓坐在一旁看着,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她要的日子。有要担的责任,有要见的世面,但也有这样寻常的温暖。
傍晚时分,厨房送来了年夜饭的菜式单子。尹明毓细细看了一遍,提笔添了两道菜:“加个松鼠桂鱼,策儿爱吃。再加个八宝饭,讨个吉利。”
“是。”厨房管事应下,“夫人,守岁的点心也备好了,有饺子、元宵、年糕,还有您吩咐的糖瓜。”
“好。”尹明毓点头,“辛苦你们了。”
管事退下后,天色已暗。府里各处都点起了灯,红彤彤的,映得满院生辉。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看什么呢?”
“看这满府的红火。”尹明毓轻声道,“去年这时候,我还觉得这府里冷清。今年……却觉得热闹了。”
“因为你在。”谢景明语气平淡,却认真,“有你在,这才像个家。”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映着灯火,明亮而温暖。
“侯爷……”她轻声唤道。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与她并肩站着,望着满院的红火。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一声接一声,清脆响亮,像是在催着旧岁快走,新年快来。
谢策从屋里跑出来,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父亲,母亲,咱们也去放爆竹吧!”
“你还小,不能放。”谢景明揉揉他的头,“等长大了再放。”
孩子虽然失望,却懂事地点头。三人便站在廊下,听着远处的爆竹声。
夜色渐浓,星光渐亮。
又是一年将尽。
而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