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谢府各院的灯笼换了新的,扎成莲花、兔子、金鱼的模样,里头点了蜡烛,天一黑便亮起来,映得满府生辉。厨房从早就忙开了,做元宵的糯米粉要现磨,馅料要现调——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枣泥的,样样不能少。
尹明毓晨起时,兰时捧来衣裳:“夫人今日穿这身吧,新做的。”
是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宫装,料子是宫里赏的云锦,光滑柔软。首饰仍是那几样,只换了对新打的赤金镶翡翠耳坠,与衣裳相衬。
“会不会太隆重?”尹明毓问。
“今日宫中设宴,该隆重些。”兰时替她理了理衣襟,“夫人如今是伯夫人,不能失了体面。”
尹明毓点头,没再说什么。今日宫中宴请命妇,她作为新晋的伯夫人,自然在列。这是封爵后第一次正式入宫,不能出错。
用过早膳,先去老夫人那儿请安。老夫人今日精神好,见了她便笑:“今日入宫,不必紧张。皇后娘娘仁厚,你按着规矩来便是。”
“孙媳记下了。”尹明毓道。
“策儿今日我带着。”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们放心去。”
谢策正在一旁吃元宵,闻言抬头:“祖母,我能去看花灯吗?”
“能,等天黑了,祖母带你去。”老夫人笑道,“让你父亲母亲安心赴宴。”
孩子这才满意,又埋头吃起来。
回到正院,谢景明已在等她。他今日穿了身石青云纹官服,腰束玉带,气度沉凝。见她来,他打量了一眼:“这身衣裳好。”
“侯爷今日也精神。”尹明毓微笑。
两人一同出门。马车驶向皇城,街上已热闹起来。各府门前都挂了花灯,孩童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卖元宵的摊子热气腾腾,甜香飘得老远。
“紧张吗?”谢景明忽然问。
“有一点。”尹明毓实话实说,“怕规矩多,出错。”
“不必怕。”谢景明语气平静,“我打听过了,今日宴设在中和殿,皇后娘娘主持,来的都是命妇。你跟着周夫人她们便是,她们会提点你。”
周夫人也去。尹明毓心中一定:“那就好。”
到了宫门前,早有内侍引着命妇们入宫。尹明毓与谢景明分开,跟着女眷们往中和殿去。一路上遇见不少面熟的夫人,都笑着与她打招呼。
“伯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雅致。”
“这耳坠是新打的吧?真精巧。”
尹明毓一一应着,不卑不亢。走到中和殿时,周夫人已在门口等着了,见了她便迎上来:“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夫人久等了。”尹明毓福身。
“等什么,我也刚到。”周夫人挽起她的手,低声提点,“今日宴上,皇后娘娘可能会问起你治家的事,你照实说便是。若问你别的,不清楚的便说不清楚,不必勉强。”
“多谢夫人提点。”尹明毓真心道。
两人一同入殿。中和殿里已来了不少命妇,按品级落座。尹明毓的位置在中段,不算靠前,但视野尚可。周夫人坐在她旁边,不时与她说几句话,缓解她的紧张。
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后驾到了。
众命妇起身恭迎。皇后今日穿了身明黄宫装,头戴凤冠,雍容华贵。她走到主位坐下,含笑抬手:“都平身吧。今日元宵佳节,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宴席开始,乐声起,舞姬翩跹而入。
尹明毓依着规矩,小口饮酒,小箸夹菜。偶尔与周夫人低声说话,倒也从容。
酒过三巡,皇后果然点了她的名:“谢夫人。”
尹明毓忙起身:“臣妇在。”
“不必多礼。”皇后微笑,“本宫听说,你府上的绣庄生意红火,连安郡王妃都夸赞。你是怎么想到做这生意的?”
这话问得突然。尹明毓心中微紧,面上却从容:“回娘娘,臣妇不过是闲来无事,想着女子也该有些自己的事做。绣庄生意,全赖绣娘们手艺好,臣妇不敢居功。”
“你倒是谦逊。”皇后点头,“女子有事做是好事,不囿于内宅,眼界才能开阔。”
这话分量不轻。几位命妇闻言,看向尹明毓的眼神都变了变。
皇后又问了些家常话,问谢策的课业,问老夫人的身体,尹明毓一一答了,不疾不徐,条理分明。皇后眼中露出赞许:“你是个明白人。往后得空,多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是。”尹明毓福身。
这一番问答,等于皇后当众认可了她。宴上气氛微妙起来,几位原本观望的命妇,态度都热络了三分。
宴席继续。又饮了几巡酒,皇后命人撤去歌舞,笑道:“光是吃酒看舞,未免单调。不如咱们来猜灯谜,助助兴?”
众人附和。早有内侍捧上灯谜,挂在殿中。谜面写在红绸上,底下悬着各色灯笼,猜中了便可取走灯笼。
从皇后起头,第一个谜面是“千里相逢”,打一字。
一位夫人猜是“重”,皇后笑着摇头。又几位猜了,都不对。周夫人低声对尹明毓道:“你猜猜看。”
尹明毓沉吟片刻,轻声道:“可是‘马’字?”
皇后眼睛一亮:“为何是‘马’?”
“千里为‘马’,相逢便是‘马’。”尹明毓道。
“妙!”皇后抚掌,“正是‘马’字。这盏灯笼,赏你了。”
内侍取下灯笼,是盏莲花灯,做工精巧。尹明毓谢恩接过。
接着猜下去,有猜中的,有猜不中的,殿内笑语不断。尹明毓又猜中两个,得了一盏兔子灯,一盏金鱼灯。
猜谜毕,皇后命人上了元宵。白玉碗里盛着四颗元宵,白白胖胖,撒了桂花蜜,甜香扑鼻。尹明毓尝了一个,是芝麻馅的,甜而不腻。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皇后又赏了些宫花、宫缎,命妇们谢恩告退。
出了中和殿,周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今日你可出风头了。”
“是娘娘抬爱。”尹明毓道。
“抬爱也要你有本事接得住。”周夫人笑,“往后你在京中,更无人敢小瞧了。”
两人说着话,出了宫门。谢景明已在马车旁等着,见她出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可还顺利?”
“顺利。”尹明毓将灯笼递给他看,“娘娘赏的。”
“猜谜得的?”谢景明挑眉。
“嗯。”尹明毓点头,“猜中三个。”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猜谜你倒是在行。”
“不过是些小聪明。”尹明毓道。
两人上了车。马车驶离皇城,街上花灯已亮了起来,各式各样,连成一片灯海。孩童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策儿该等急了。”尹明毓道。
“不急,带他去看花灯。”谢景明吩咐车夫,“去东市。”
到了东市,果然热闹。花灯比庙会时更多,更亮。谢策被老夫人牵着,正在看一盏走马灯,见了父母,忙跑过来:“父亲!母亲!”
“策儿看花灯呢?”尹明毓揉揉他的头。
“嗯!祖母给我买了盏猴子灯!”孩子举起灯笼,果然是个机灵的猴子模样。
一家人沿着灯市慢慢走。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眼睛都不够用了。老夫人由嬷嬷扶着跟在后面,看着孙儿的笑脸,眼中满是慈爱。
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谢策停下脚步:“母亲,我也想猜。”
“你认得字吗?”谢景明问。
“认得一些。”孩子认真道。
摊主是个书生,见他们衣着不俗,忙笑着迎上来:“小公子想猜谜?这个简单,‘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谢策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尹明毓低声提示:“牛字没了尾巴是什么?”
“是……是‘告’!”孩子眼睛一亮。
“对了!”摊主笑着取下盏小灯笼,“小公子真聪明。”
谢策接过灯笼,是个小兔子,高兴得小脸发红。
又逛了一会儿,老夫人乏了,便先回府。谢景明和尹明毓带着谢策继续看灯。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谢策忽然指着天上:“父亲看!孔明灯!”
果然,远处夜空中飘着几盏孔明灯,像星星般缓缓上升。
“咱们也放一盏吧。”谢景明道。
旁边就有卖孔明灯的。谢景明买了一盏,三人走到空旷处。谢策在灯上写了“学业进步”,尹明毓写了“家宅平安”,谢景明提笔,写了“岁月静好”。
灯点燃了,缓缓升空。三人仰头望着,那点暖光越升越高,渐渐融入星空。
“真好看。”谢策喃喃道。
“嗯,真好看。”尹明毓轻声道。
谢景明侧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嫁进来时的模样——那时她眼神疏离,像隔着一层雾。如今这雾散了,露出底下清亮的光。
“怎么了?”尹明毓察觉他的目光。
“没什么。”谢景明收回视线,“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是啊,这样挺好。尹明毓想。有家,有亲人,有这样寻常的温暖。
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花灯渐稀。三人往回走,谢策玩累了,趴在谢景明肩上睡着了。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尹明毓哄睡孩子,出来时,见谢景明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
“侯爷还不歇息?”她走过去。
“等会儿。”谢景明道,“今日是元宵,该守到子时。”
尹明毓便在他身旁坐下。兰时端来热茶和元宵,两人对坐着吃。
“今日宫中,皇后娘娘夸你了?”谢景明问。
“夸了几句。”尹明毓道,“问了些家常话。”
“那就好。”谢景明点头,“往后你在京中,更无人敢轻慢。”
尹明毓没说话,只望着天上的月。月圆如盘,清辉皎洁。
又是一年元宵。
而她,还是那个尹明毓。
只是比从前,更从容了些。
这就够了。
子时正,远处传来钟声。
元宵过了。
而明天,还有新的日子要过。
尹明毓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本心,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