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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6章 春来
    正月一过,天气便一日暖似一日。

    廊下的冰凌化了,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像在催着春天快来。院里的老槐树虽还光秃秃的,但枝头已鼓起嫩芽,点点新绿,看得人心里也跟着舒展。

    尹明毓晨起时,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是泥土苏醒的味道,带着清冽的潮气,沁人心脾。

    “母亲!”谢策跑进院子,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捧枯草,“您看,草里有新芽了!”

    “真的?”尹明毓蹲下,仔细看他手里的枯草。果然,枯黄底下藏着星星点点的绿,怯生生的,却透着生机。

    “学堂外的柳树也发芽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说,开春了,该换春衣了。”

    “是该换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等过两日,母亲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跑去看菜圃了——那几畦越冬的菠菜,这会儿长得正好,绿油油的,等着人去摘。

    尹明毓也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拂过嫩叶,心里盘算着:菠菜能吃了,该种些新的。黄瓜、茄子、豆角……都是时候了。

    正想着,兰时匆匆过来:“夫人,三夫人遣人送了帖子来。”

    又来了。尹明毓接过帖子,拆开看。是三夫人邀她过府赏梅,说梅园的“绿萼梅”开了最后一茬,再不看就要谢了。

    “绿萼梅……”尹明毓沉吟。这倒是稀奇,绿萼梅开得晚,谢得也晚,这会儿还能看,确实难得。

    “夫人去吗?”兰时问。

    “去。”尹明毓合上帖子,“回话,说我明日得空。”

    “是。”兰时应下,又道,“还有,周夫人也递了帖子,说过两日要办个春宴,请夫人务必赏光。”

    这才是真朋友。尹明毓微笑:“回话,说我一定去。”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尹家三老爷来了。

    这回尹明毓倒是没皱眉头。自打三叔去了京郊田庄,倒是安分了许多,每月送账册来,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田庄的收成也好,去年冬天种的冬麦,这会儿已返青了。

    “请到偏厅吧。”她道。

    偏厅里,尹兆和已候着。见了尹明毓,他起身行礼,神色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给伯夫人请安。”

    “三叔坐。”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田庄的事可还顺手?”

    “顺手。”尹兆和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上个月的账,请您过目。”

    尹明毓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账目清晰,收支明白,有几处还做了批注,写明了缘由。她点头:“三叔费心了。”

    “应该的。”尹兆和搓了搓手,“还有件事……庄子里想开个豆腐坊。我看周边几个村子,都没人做豆腐,咱们庄里豆子多,做了卖,也能添些进项。”

    这倒是会想了。尹明毓挑眉:“三叔想得周全。只是开豆腐坊,得请师傅,买家伙,不是小事。”

    “我都打听过了。”尹兆和忙道,“南边村子有个老师傅,手艺好,工钱也不高。家伙什儿用不了多少银子,庄里账上够。”

    看来是认真谋划过的。尹明毓沉吟片刻:“那就办吧。银钱从庄里支,账目要清。若有难处,再来找我。”

    “是!”尹兆和眼中泛起喜色,“我一定办好!”

    送走三叔,尹明毓回到正院。谢景明今日休沐,正在院里教谢策打拳。孩子学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虽还稚嫩,却认真。

    “母亲!”谢策见她来,收了势,“父亲教我打拳呢!”

    “策儿真厉害。”尹明毓笑着,递过帕子给他擦汗。

    谢景明走过来:“三叔来了?”

    “嗯,说想在庄里开豆腐坊。”尹明毓将账册递给他,“我看他如今倒是上心了。”

    谢景明扫了一眼账册:“人总要碰了壁,才知道脚踏实地。他如今这样,倒比从前强。”

    “是啊。”尹明毓点头,“亲戚一场,他能安分过日子,我也放心。”

    “明日要去安郡王府?”谢景明问。

    “嗯,三夫人邀我赏梅。”尹明毓顿了顿,“说是绿萼梅,最后一茬了。”

    “想去便去。”谢景明语气平淡,“她如今不敢再算计你,不过是寻常往来。”

    这话在理。尹明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翌日,尹明毓如约去了安郡王府。

    三夫人亲自迎到二门,见了她,笑容满面:“伯夫人可算来了,这绿萼梅再不看,真要谢了。”

    “劳三夫人费心。”尹明毓福身。

    两人往梅园去。园里的红梅、白梅都已谢了,只剩几株绿萼梅还开着。花色淡绿,花瓣层层叠叠,在初春的阳光下,清雅得不似凡品。

    “真好看。”尹明毓真心赞道。

    “这绿萼梅是王爷从南边移来的,养了三年才开花。”三夫人笑道,“今年开得尤其好,我想着伯夫人定喜欢,便邀您来看看。”

    这话说得客气。尹明毓微笑:“多谢三夫人记挂。”

    两人在梅园里走了走,说了些闲话。三夫人绝口不提从前那些试探、算计,只聊花,聊天气,聊家常。态度自然,倒真像是寻常朋友。

    赏完梅,三夫人请尹明毓到花厅喝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

    “前日玉柔定亲,伯夫人也知道了。”三夫人忽然道,“那孩子……一直记着您的好。”

    尹明毓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玉柔姑娘是个有福的。”

    “是。”三夫人点头,“光禄寺少卿家那孩子,我见过,人品端正,待玉柔也好。我这做姑姑的,也算放心了。”

    这话说得动情。尹明毓抬眼看她,见她眼中确有欣慰,不似作伪。

    “三夫人费心了。”她轻声道。

    “应该的。”三夫人笑了笑,“说来惭愧,从前我有些心思,让伯夫人见笑了。如今想想,实在不该。”

    这是道歉了。尹明毓心中微动,面上却平静:“三夫人言重了,都是过去的事。”

    “伯夫人大度。”三夫人叹了口气,“我在这府里……也不容易。王爷待我好,可前头那位留下的孩子,总隔着一层。我总想多做些,多争些,好站稳脚跟。如今想想,反倒失了本心。”

    这话说得坦诚。尹明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三夫人,或许也没那么讨厌。

    “人各有各的难处。”她道,“三夫人如今想明白了,便好。”

    “是啊,想明白了。”三夫人微笑,“往后伯夫人若得空,常来坐坐。咱们说说话,喝喝茶,不必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是真心交好了。尹明毓点头:“好。”

    又坐了一会儿,尹明毓便告辞了。三夫人亲自送到府门,态度比往日更真诚几分。

    回程的马车上,尹明毓靠着车壁,心中感慨。人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简简单单的相处,反倒最舒服。

    回到谢府,已是晌午。谢景明在书房,见她回来,问:“如何?”

    “还好。”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三夫人……像是真想通了。”

    “那就好。”谢景明点头,“少个对手,总是好的。”

    “不是对手。”尹明毓摇头,“是……寻常往来。”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倒是心宽。”

    “心宽些,日子才好过。”尹明毓微笑,“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累得慌。”

    这话说得实在。谢景明失笑:“是这个理。”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笑声。孩子下学了,跑进书房:“父亲,母亲,先生今日夸我了!”

    “夸你什么?”尹明毓揽过他。

    “夸我文章写得好!”谢策从书袋里取出一篇文章,“您看!”

    尹明毓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是篇《春日赋》,字迹工整,文辞虽稚嫩,却已有模有样。她真心赞道:“真好。”

    “先生说,开春了,该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春景,文章才能写得生动。”谢策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母亲,咱们什么时候去别庄?”

    又想去别庄了。尹明毓与谢景明相视一笑。

    “等休沐日。”谢景明道,“带你去香山看桃花。”

    “真的?”孩子欢呼,“我能自己骑马去吗?”

    “不能,山路陡,危险。”谢景明揉揉他的头,“不过到了山下,可以让你骑一段。”

    “好!”谢策用力点头。

    晚膳时,说起今日去安郡王府的事。谢策听得认真,末了问:“母亲,三夫人变好了吗?”

    “人都会变的。”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有些人变坏,有些人变好。咱们自己守好本心,便不怕别人变。”

    孩子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用过晚膳,哄睡谢策,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桌上摆着那对珍珠耳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耳坠,对镜戴上。镜中人眉眼舒展,气色红润,比从前那个只想“躺平”的庶女,多了几分从容,几分通透。

    这就是她如今的模样。

    不完美,却真实。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点点。

    又是一年春来。

    而日子,还长着呢。

    尹明毓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本心,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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