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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9章 风波后的午后
    京兆府的人离开后,谢府表面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子紧绷的气氛,像夏日暴雨前闷着的低气压,滞留在亭台楼阁间,一时半会儿散不净。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压得低低的,眼神里藏着惊疑不定的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永昌伯府……那可是跟侯爷在朝堂上不对付的勋贵!这都把手伸到后宅,冲着夫人来了?夫人那铺子,真没问题吧?侯爷会不会……

    各种猜测在私下里暗流涌动。

    而被诸多目光或明或暗揣测着的当事人尹明毓,此刻正歪在自己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躺椅上。躺椅旁边支了个小巧的竹编茶几,上面摆着一碟刚冰镇过的糖渍樱桃,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她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半阖,像是要睡着了。

    兰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回禀:“夫人,按您的吩咐,那几刀澄心堂纸已经给老夫人送去了。老夫人身边的徐嬷嬷接的,说老夫人歇下了,让代谢过夫人。”

    “嗯。”尹明毓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眼皮都没抬。

    “还有……”兰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各房各处,似乎都在悄悄议论上午的事。尤其是针线房和浆洗房那边,几个婆子嚼舌根,被谢管家撞见,当场发落了一个,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团扇停了一瞬,又继续慢悠悠地晃起来。“谢忠动作倒是快。”尹明毓懒洋洋道,“由他去。这会儿越压,底下人心里嘀咕得越厉害。”

    “可是,夫人,那些人说的话……”兰时有些着急,那些话她听了都冒火,无外乎是怀疑夫人手脚不干净,才惹来对头府上的账房先生登门,丢了侯府的脸面云云。

    “说什么重要吗?”尹明毓终于睁开眼,捡了颗樱桃放进嘴里,冰甜沁凉,舒服地眯了眯眼,“重要的是,京兆府的王推官是怎么定论的,侯爷和老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至于底下人……”她慢条斯理地吐掉果核,“他们今日能因几句流言疑我,明日也能因别的事疑别人。心思活泛,是人之常情,只要活泛不到我跟前,碍不着我吃冰樱桃就行。”

    兰时怔了怔,看着夫人那副浑不在意、仿佛天塌下来也得等她吃完这碟樱桃再说的模样,心里那点焦躁莫名就平了下去。也是,夫人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那……永昌伯府那边?”兰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可是伯府!背后使这种阴招,难道就这么算了?

    尹明毓又捏了颗樱桃,对着阳光看了看它晶莹剔透的红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是侯爷该操心的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咱们的侯爷啊,瞧着性子冷,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禀报道:“夫人,策少爷下了学堂,往咱们院子来了。”

    尹明毓还没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从月亮门那头冲了进来,直扑到她躺椅边上。

    “母亲!”谢策跑得小脸通红,额发被汗粘在脑门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焦急和……愤怒?他身后跟着的奶嬷嬷和丫鬟气喘吁吁,一脸惶恐。

    “怎么了这是?学堂里跟人打架了?”尹明毓坐起身,顺手用团扇给他扇了扇风。

    谢策用力摇头,抓住尹明毓的衣袖,声音又急又脆:“母亲,我听见了!他们都说……都说有人冤枉您!说您铺子的坏话!是永昌伯府的坏人!”他年纪虽小,但生在侯府,早慧,加上上午府里那么大的动静,下人间窃窃私语,他零零碎碎也听明白了几分。

    尹明毓有些意外,低头看着这个眼睛瞪得圆鼓鼓、气得像只小河豚的小豆丁。哦,这是来给她“打抱不平”了?

    “是啊,是有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尹明毓承认得很干脆。

    “他们坏!”谢策更气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父亲呢?父亲为什么不打他们?祖母呢?祖母为什么不帮您骂他们?”

    奶嬷嬷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我的小祖宗哎,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尹明毓却笑了,伸手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你父亲有他的法子。祖母嘛,”她想起老夫人那句“你很好”,笑意深了些,“祖母心里有数。”

    “那……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谢策仰着脸,满是不解和不甘。在他简单的认知里,被欺负了,就要打回去,或者告诉大人打回去。

    尹明毓想了想,把手里那半碟冰镇樱桃递到他面前:“来,先吃点,降降火气。”

    谢策被这跳跃的应对弄得一愣,下意识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甜润的滋味让他眨了眨眼。

    “策儿,你说,如果现在有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叫,吵得你烦,你是放下手里好玩的好吃的,追着苍蝇满院子跑,非要打死它呢;还是挥挥手赶开它,继续玩你的、吃你的?”尹明毓语气随意地问。

    谢策含着樱桃,含糊道:“赶开它……可是,它要是又飞回来呢?”

    “那就再赶。”尹明毓拿回碟子,自己也吃了一颗,“追着苍蝇跑,累的是自己,还可能碰倒花瓶、踩脏衣服,得不偿失。有些人,有些话,就跟这苍蝇差不多。你越在意,越追着打,它反而越来劲,显得它多重要似的。你不理它,该吃吃,该喝喝,它嗡嗡一阵,发现没意思,或许就去找别人了。就算它再来,你一巴掌能扇开,何必费心追着?”

    谢策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

    尹明毓也不急,递给他一颗樱桃:“当然,要是这苍蝇胆子肥了,敢落到你的点心上,”她指尖轻轻一弹,将一颗樱桃核弹到几步外的地上,“那就得一下子弹开,让它知道疼。你父亲,做的就是弹开苍蝇,甚至找到苍蝇窝的事。而咱们呢,最重要的是护好自己的点心盘子,别让苍蝇弄脏了,也别因为追苍蝇,自己把盘子打翻了。明白吗?”

    谢策看着地上那颗果核,又看看尹明毓平静含笑的脸,再看看手里红艳艳的樱桃,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明白。但他心里的那股火气和焦急,奇异地被母亲这慢悠悠的话和甜甜的樱桃给浇灭了大半。

    “那……母亲,您的点心盘子,没被打翻吧?”他小声问,眼里带着关切。

    尹明毓乐了,揉揉他的脑袋:“放心,稳当着呢。而且啊,经过今天这一出,你祖母说不定还会往我这盘子里多添块糕。”老夫人那句“很好”,以及收下澄心堂纸的默许,就是信号。

    谢策这下彻底放松了,也爬上旁边的矮凳,学着尹明毓的样子,晃着小短腿,安心吃起樱桃来。至于永昌伯府是苍蝇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有父亲去找他们的“窝”,他只要陪着母亲护好“点心盘子”就行了。

    奶嬷嬷和丫鬟们在一旁听着这对非典型母子的对话,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用苍蝇和点心盘子比喻朝堂勋贵和后宅风波,也就他们夫人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莫名贴切了。

    一盘樱桃见底,谢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巧的、编得有些粗糙的竹蜻蜓,献宝似的递给尹明毓:“母亲,给!学堂里手工课做的,我的最好!送给您!”

    竹蜻蜓的翅膀一边略大,一边略小,轴也扭得不是很正。尹明毓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笑眯眯地夸道:“嗯,翅膀很有想法,与众不同,一看就是策儿做的。”

    谢策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点因为上午风波残留的小情绪,彻底烟消云散。

    夕阳西下,橙红的光给院子镀上一层暖色。槐树下,母子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悠闲地分食完最后一颗樱桃,仿佛上午那场剑拔弩张的审查询证,从未发生过。

    然而,谢府的平静之下,波澜并未真正止息。

    前院书房,谢景明换下了官袍,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听谢忠禀报。

    “侯爷,京兆府王推官那边递了消息过来,那个周安,像是得了信儿,跑得无影无踪了。永昌伯府那边,咬死了不认识此人,说是底下商铺雇的管事,早已辞退,不知去向,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谢景明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预料之中。他们既敢做,自然留好了退路。”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谢忠有些不甘。这次是冲着夫人来的,下次呢?

    “算了?”谢景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声音平淡无波,“大理寺最近在复核一批旧年卷宗,其中好像有几桩涉及永昌伯府名下田产铺面纠纷的案子,当初判得有些模糊。你让人把卷宗找出来,仔细看看。”

    谢忠眼睛一亮:“是!老奴明白!”查案子,尤其是经济纠纷的旧案,这可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名正言顺!

    “还有,”谢景明继续道,“我记得,永昌伯那位最得意的嫡长孙,最近正在活动,想补通政司经历的那个缺?”

    “确有此事。”

    “通政司职责紧要,需德行无亏、家世清白之人。”谢景明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将今日京兆府查明有人构陷朝廷命官家眷、且线索疑似指向其府上的案卷摘要,设法让都察院几位负责核查官员风评的御史‘无意中’看到。记住,只是‘无意中看到’,我们什么也没做。”

    谢忠心领神会,躬身道:“侯爷放心,老奴知道分寸。”打蛇打七寸,永昌伯府最想推孙辈上去的位置,偏偏最注重名声风评。这“疑似”二字用得好,不需要铁证如山,只要让御史心里存了疑,那通政司的缺,那位嫡长孙就得再好好“活动”一阵子了,还未必能成。

    “嗯。”谢景明淡淡应了一声,“夫人那边,院子里今日可还安静?”

    “回侯爷,安静得很。夫人午后一直在院里歇着,吃了冰樱桃,策少爷下了学堂也过去了,母子俩说笑了一阵,策少爷还送了夫人一个自己做的竹蜻蜓。”谢忠说着,脸上也忍不住带出点笑意。府里其他地方风声鹤唳,夫人那院里倒真成了桃花源。

    谢景明听了,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晚膳照常摆过去。跟夫人说,我迟些过去。”

    “是。”

    谢忠退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谢景明重新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芒。永昌伯府……既然你们先从后宅这种地方下手,那就别怪我也用些让你们难受,却又一时抓不住把柄的法子。

    后宅阴私构陷,自有后宅的破法(尹明毓的报官自证);朝堂利益争夺,则有朝堂的还击。一码归一码,但谁也别想占了便宜还能全身而退。

    夜风从窗隙吹入,带着初夏微暖的气息,却吹不散某些人心头即将降临的阴霾。而槐树院里,晚膳的香气已经袅袅飘起,混合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将那场风波的最后一点阴影,也隔绝在了暖黄的灯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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